从小在农村长大,对于普通老百姓的生活还是非常了解的,今天简单说一下传统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和宗教信仰。
在《西游记》的小说和电视剧当中,有一个土地神的角色,无论是天界的蟠桃园,还是下界的火焰山和五庄观,我们都看到有土地爷的存在。土地爷的形象是格式化的,个子矮小,长着很长的白胡子,拄着一根拐杖,是位面容慈祥、脾气很好的老头,虽然法力低微,但对自己管辖地面上的风吹草动了若指掌。

我从小长大的那个地方,行政归属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湖南省常德市临澧县停弦渡镇复船村,从三界划分来讲则归属人界之东胜神州张私堰土地管辖,我们那一块方圆好几里的男女老少都是他老人家的子民。从张私堰土地这个名称一看,就知道这个土地庙的位置在一个堰塘旁边,而且这个堰塘在历史上曾被一户姓张的人家私有。那个堰塘很大,倒是不宽,一个猛子就能扎到对面,但是长有两三百米,另外两头隔着不远的地方也是很长的堰塘,断断续续延续到我外公外婆所在的关山村,一直靠近澧水河的河堤,小时候我就曾高度怀疑,这很有可能是澧水河的古河道,或者这里曾有一条支流,在关山村汇入澧水河。
我为什么记得这个土地爷的具体工作单位呢?因为农村是有道士的,我们村就有,姓吴,他的毛笔字写得很好,我奶奶1989年去世后曾经请他做过法事。他有一个很大的硬木印章,盖在那些黄色的符纸上面,符纸上是用朱砂写的字,而且只要是他写了字的,白色的纸上也盖。他写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母亲交代我给他打下手,他告诉我奶奶是复船村的人,那就归张私堰土地管,所以要把她老人家的姓名和人界籍贯写清楚,然后盖上那个印章,后人烧的纸钱之类奶奶才能收到。他还考我他那个印章上的字是什么,那时候我读初中二年级了,翻来覆去地看那几个繁写的篆体字,反复辨别蒙对了两个,但是顺序念得不对,他摸着长胡子一本正经地对我说,这几个字念“道经师宝”,他们都是道家弟子,祖师爷是太上老君,也就是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老子。我怀疑如果考不上大学,他很可能想传我衣钵。

这个土地庙很破小,没有半点金碧辉煌的气息,大概也反映了土地爷在仙界的地位吧。在我的印象当中,土地庙里一直都供着两个菩萨,一男一女,女的那个就是土地婆婆,因为从仙界到人间来当差,万里迢迢的,总不能让人家两地分居不?你看中国人的家庭观念就是这样,无论是仙界还是人间,到哪里都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记得很小的时候, 父母曾经带我到土地庙这里上过香,一般都是过年过节从山上拜完祖先再去,在那里磕头行礼,并且放上一挂小鞭,去的人还很多,那段时节香火还算旺盛,都是祈求土地公公土地婆婆保佑一家大小平平安安的。有的家里有病人的,也会带一份香蜡来磕头求个平安,那就没有时间限制了,想来就来。
我父亲因为年轻时做功夫太狠,留下很多劳伤。他是个瓦匠,我不记事的时候还从竹架板上摔下来过一次,幸好七十年代末期无论农村还是城市的房子都建的不高。1998年我参加工作后,父亲就不用干那么重的体力活了,便在家里开了个小卖部,但是一闲下来浑身上下很多地方都疼,有时候甚至直不起腰来,到医院治疗或者请中医扎针灸,好长时间都不见效果。我母亲大概是受我外婆的影响,有点相信这个,就想去求求土地爷,因为父亲不能动,就把我喊去代替父亲磕头。我很多年没去过了,到了那里一看,土地爷的庙宇寒酸得很,就随口说了句怎么不修好一点呢。母亲赶紧说,菩萨面前不要乱讲话,讲了就得修的。我不知天高地厚,修就修,我给一千块钱,您让老头搞漂亮点。
回家说给老头一听,他正躺在床上哼哼,觉得修一下也好,病急乱投医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老头还是挺会办事儿的,过了些日子到镇上找了个石匠,錾了一个石质的大门,门上还刻着一副对联“ 长发其祥喜 永保子孙福”,土地庙原来还保留了一个石质的殿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造的,雕得还可以,又请了几个人帮忙,从原来的位置移到了山脚——1998年那场洪水确实很大,河边的人家全部迁移到207国道两边集中建房居住,也方便村里的老老少少们托土地爷办事儿。
老头今年满七十五岁,除了血压高点儿,身体挺好的,可惜母亲不在了。您若问求土地爷保佑灵验不灵验,求个心里安慰呗,还能咋地。而且很难说这就是封建迷信,那么多外国人拜上帝、信真主,也没见人批评他们封建迷信啊,他们还反过来教训中国人,说中国人不信上帝,没有信仰呢。中国的普通老百姓拜拜自己的神,这就封建迷信啦?还有好多中国人皈依了九杆子都打不着的上帝耶稣,在胸口有模有样地画着十字,咋就不说他们封建迷信呢。外国的神就是信仰,中国的神就是迷信,说不过去嘛——人生在世,有很多事琢磨不明白,也有很多痛苦排解不开,总得让这普普通通的芸芸众生有点盼头和希望,您说是不是呢?
当然,鄙人是有29年党龄的中国共产党党员,成年后啥宗教都不信,什么菩萨都不拜——除了那次代替父亲给土地爷磕头。关于中国人的宗教信仰问题,确实非常复杂,以后找个机会专门写一篇,就约定在明年春节吧,一个业余爱好而已,不用把自己搞太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