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遍中国·新疆卷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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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辽阔的新疆

第八节 天山的牧场

从喀纳斯往南走,过了准噶尔盆地,翻过天山,就到了伊犁。

天山是一道墙,把新疆劈成两半。北疆是干燥的、荒凉的、粗粝的,戈壁连着沙漠,沙漠连着戈壁。南疆也是干燥的、荒凉的、粗粝的,但多了一些绿洲,绿洲上有人,有树,有庄稼。唯独伊犁,不一样。它夹在天山的两条支脉之间,西边开口,迎接着来自大西洋的水汽。那些水汽一路东来,没有遇到什么阻拦,一直吹到伊犁河谷,被天山挡住了,变成雨,落下来。于是,伊犁成了新疆最湿润的地方,也成了新疆最富饶的地方。

我第一次进入伊犁河谷,是从赛里木湖翻过去的。赛里木湖在天山的北坡,湖面海拔两千多米,水是深蓝色的,冷得刺骨。湖边是光秃秃的山,灰褐色的,寸草不生。翻过山,往南走,风景突然变了。山变绿了,草长出来了,树也长出来了。先是零零星星的,几棵云杉,站在山坡上,像哨兵。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山坡。山谷里有一条河,河水是乳白色的,带着冰川融水的颜色。河两岸是草甸,草长得没膝,开着各种颜色的花——黄的、紫的、红的、白的。空气是湿润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吸一口,肺里凉丝丝的。

这就是伊犁。它不是你想像中的新疆。它不干旱,不荒凉,不粗粝。它是湿润的、丰饶的、温柔的。

伊犁的草原,不是一片,是好些片。那拉提、喀拉峻、唐布拉、昭苏,每一片都有自己的性格。

那拉提是最有名的。它在天山南麓,海拔两千多米,是一个山间盆地。草原是起伏的,不是平的,像绿色的波浪,一波一波的,涌到天边。草原上的草,不是一种,是好多种。禾本科的草,高高的,齐腰深,风一吹,像麦浪一样翻滚。莎草科的草,矮矮的,贴着地皮,像一层绿色的绒毯。豆科的草,开着小黄花,一丛一丛的,散在草丛里,像星星。

那拉提的草原上,有一条河,叫巩乃斯河。河不宽,但水流很急,是乳白色的,带着冰川融水的颜色。河两岸是密叶杨和天山桦,树不高,但很密,像一道绿色的篱笆。河边有一片沼泽地,长着芦苇和香蒲,芦苇是青绿色的,香蒲是棕色的,像一根根蜡烛插在水里。沼泽里有野鸭,灰褐色的,在水里游,身后拖着一道V字形的波纹。

在那拉提,我第一次骑了马。马是哈萨克人的马,枣红色的,高大健壮,鬃毛又长又密,像女人的头发。马的主人是一个哈萨克小伙子,叫哈那提,二十出头,脸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眼睛很亮,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他帮我上了马,自己骑上另一匹,走在前头。马很听话,不用吆喝,自己走。走在草原上,马蹄踩着草,发出沙沙的声响。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味。远处是天山,山顶的雪在阳光下闪着光。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草是绿的。我骑在马上,觉得这不是人间,是画里。

哈那提回头看我,笑了:“习惯吗?”

我说习惯。

他说:“你骑得好。”

我知道他是在客气。我骑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像个麻袋。但他的客气让我高兴。

他指着远处的山说:“那边,是我们的夏牧场。夏天,我们都在那边。冬天,搬到山下来。山上的草好,羊吃了长膘。”

他说的夏牧场,在天山的高处,海拔两千五百米以上。那里的草更密,花更多。六月的时候,草原上开满了野花——金莲花、老鹳草、飞燕草、龙胆花、紫菀、鸢尾、芍药——红的、黄的、紫的、蓝的、白的,五颜六色的,像一块巨大的花地毯铺在山上。哈萨克人的帐篷就扎在花地毯上,白色的毡房,圆顶的,像一朵朵蘑菇。帐篷外面是羊群,白色的,散在绿色的草原上,像云朵落在草地上。

哈那提说,哈萨克人一年要搬好几次家。春天在山下,夏天在山上,秋天再下来,冬天在河谷里。搬家的时候,全家出动,赶着羊群,驮着帐篷,骑着马,走好几天的路。路上累了,就停下来,支起帐篷,生火做饭,睡一觉,第二天继续走。

“搬家的路上最好玩,”哈那提说,“孩子们最高兴。他们骑在马上,唱歌,喊叫,比赛谁跑得快。女人们也高兴,她们可以在路上采野花,编花环,戴在头上。”

他笑了笑,说:“男人们不高兴。搬家最累的是男人。要赶羊,要驮东西,要搭帐篷,要劈柴。累得很。”

但他还是喜欢搬家。搬到一个新地方,新的草,新的水,新的空气,新的风景。住久了,就腻了,就想搬。哈萨克人是游牧民族,不习惯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他们的家在马上,在马背上,在帐篷里,在草原上。哪里草好,哪里就是家。

喀拉峻是另一片草原。它在特克斯县境内,是天山高山草甸的代表。喀拉峻在哈萨克语里的意思是“黑色的莽原”。为什么叫黑色的?因为这里的草太密了,太深了,远看是黑绿色的,像一块黑色的绒布铺在山上。

喀拉峻的地形比那拉提更起伏。它不是平的,是波浪形的,一波一波的,从山脚涌到山顶。最高的地方,海拔将近三千米,草还是很密,花还是很多。站在山顶往下看,草原像一片绿色的海,风一吹,草浪翻滚,哗哗的,像海浪的声音。

喀拉峻的草原上,有一种花,叫“雪莲”。雪莲不长在草原上,长在石头缝里,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地方。它的叶子是灰绿色的,毛茸茸的,像兔子的耳朵。花是淡黄色的,中间是紫色的,外面包着一层白色的苞片,像一朵莲花。雪莲是珍稀植物,国家二级保护,不许采。但哈萨克人采,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治病。他们说,雪莲能治风湿,能治妇科病,能治很多病。采一朵,泡在酒里,喝一口,浑身暖和。

哈那提说,他妈妈采过雪莲。那年他妈妈腿疼,走不了路。他爸爸上山,采了一朵雪莲,泡在酒里,喝了三天,腿不疼了。

“是真的吗?”我问。

“真的,”他说,“我亲眼看见的。”

我不信,但我不想说不信。有些东西,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信。信了,就有用。

唐布拉草原在尼勒克县,是伊犁河谷最东边的草原。唐布拉在哈萨克语里的意思是“印章”,因为草原上有一座山,形状像一枚印章。唐布拉的草原是狭长的,沿着喀什河两岸分布,东西长一百多公里,南北宽二三十公里。喀什河是天山雪水融化的河,水是蓝色的,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河两岸是草甸,草甸上长着密叶杨和天山桦,树林里住着马鹿、野猪、狐狸,还有棕熊。

唐布拉的草原上,有一个地方叫“仙女湖”。湖不大,只有几百平方米,但很美。湖水是碧绿色的,清澈见底,湖底长着水草,绿色的,在水里摇摆,像女人的长发。湖的四周是云杉林,云杉是深绿色的,倒映在湖里,湖水就变成了墨绿色。湖面上漂着白色的睡莲,一朵一朵的,像星星。传说有一个仙女,从天上下凡,在这里洗澡,被一个牧羊人看见了。仙女羞了,就飞走了,再也没回来。牧羊人天天在湖边等,等到老,等到死,也没等到仙女。他死后,变成了湖边的云杉,站在那里,永远看着湖。

哈那提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像在讲一件真事。我问他信不信。他说:“信。仙女当然存在。她们住在天上,有时候下来玩。你运气好,就能看见。”

“你见过吗?”

“没有。但我爷爷见过。他说,有一天傍晚,他在湖边放羊,看见湖面上有一个白色的东西在飞,像一只大鸟,但不是鸟。它飞得很慢,翅膀不动,像飘着。飘到湖面上,落下去,就不见了。他走过去看,湖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看见湖边的石头上,有一串脚印,很小,像女人的脚印,光着脚的。”

“那是仙女的脚印?”

“当然是。不是仙女的,是谁的?那么小的脚印,不可能是人的。”

我笑了笑,没有反驳。在草原上,你不想反驳。你愿意相信有仙女,愿意相信有脚印,愿意相信那些美丽的、虚幻的、不真实的东西。因为在草原上,真实和虚幻的界限是模糊的。你觉得是真的,它就是真的。你觉得不是真的,它也可能是真的。草原不跟你讲道理,它只跟你讲感觉。

昭苏草原在伊犁河谷的最西边,靠近哈萨克斯坦。昭苏是新疆最大的油菜花种植基地,每年七月,几十万亩油菜花开了,金黄色的,铺天盖地,像一片金色的海。油菜花的香味很浓,甜丝丝的,风一吹,飘出好几里地。蜜蜂在花丛里飞,嗡嗡的,忙着采蜜。养蜂人从各地赶来,在路边搭起帐篷,摆上蜂箱,摇蜜。新摇出来的蜂蜜,金黄色的,浓稠的,用筷子挑起来,拉出长长的丝。尝一口,甜得发腻,但甜得很纯,没有一丝杂味。

昭苏草原上还有一种花,叫“香紫苏”。香紫苏不是野生的,是种的,几十万亩,紫色的,远远看去,像一片紫色的雾。香紫苏的香味比油菜花还浓,还烈,闻久了,头晕。但那种晕,是舒服的晕,像喝了一点酒,微醺。很多人专门来看香紫苏,站在花丛里拍照,紫色的花,绿色的叶,蓝色的天,白色的云,拍出来,像明信片。

哈那提说,昭苏以前没有这些花。都是这几年种的。种了花,游客来了,村里人就开始做生意——开农家乐,卖蜂蜜,卖奶酪,卖手工艺品。日子比从前好了,但人也忙了,没时间放羊了。

“放羊多好,”他说,“在草原上,骑着马,赶着羊,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没人管你。现在不行了,要招呼客人,要打扫房间,要做饭,忙得很。”

他嘴上这么说,但我知道,他喜欢现在的生活。他家的农家乐,一年能赚好几万块钱,比他放羊赚得多得多。他用赚来的钱,给妈妈买了一件新衣服,给爸爸买了一部新手机,给自己买了一辆摩托车。骑着摩托车在草原上跑,比骑马快多了,也帅多了。

“你不放羊了吗?”我问。

“放。羊还是要放的。不放羊,就不叫哈萨克人了。但不用天天放。雇了一个人,帮我放。我管农家乐。两边都不耽误。”

他笑了,笑得很满足。

伊犁草原上的牧民,像哈那提这样的,越来越多。他们不再是纯粹的牧民,不再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者。他们有了固定的房子,有了摩托车,有了手机,有了互联网。他们在草原上开农家乐,接待游客,卖土特产。他们的孩子在学校里上学,学汉语,学英语,学数学,也学哈萨克语,学骑马,学弹冬不拉。他们是现代的牧民,是传统的哈萨克人,是连接过去和未来的一代人。

伊犁草原的生态,也在发生变化。

游客多了,车多了,垃圾也多了。草原上的草,被车轱辘压过,被马蹄踩过,被人脚踩过,有些地方已经秃了。花也少了,尤其是靠近公路的地方,野花被采光了,只剩下草。哈那提说,他小时候,草原上的花比现在多得多。春天的时候,花多得看不见草,像一片花海。现在不行了,花少了,草也少了。

“人太多了,”他说,“羊也多。羊吃草,人也踩草。草长不过来了。”

为了保护草原,政府开始限制放牧。每户牧民只能养一定数量的羊,超了就要罚款。哈那提家原来养了五百多只羊,现在只养两百只。少了三百只,收入少了一大块。但他不抱怨。

“草要紧,”他说,“草没了,羊吃什么?羊没了,我们吃什么?草原在,我们就在。草原不在,我们就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哈萨克人是草原的孩子。草原是他们的母亲,是他们的命。没有草原,就没有哈萨克人。

傍晚的时候,哈那提带我去了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山坡,不高,但视野很好。站在山坡上,可以看见整个草原。太阳在西边,快落了,光线斜斜地打在草原上,草变成了金黄色,花变成了紫色和红色,远处的天山变成了粉红色。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味,还带着羊粪和牛粪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但很亲切。那是草原的味道,是生活的味道。

哈那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嘴边吹。是一个口弦,铁做的,很小,放在嘴唇上,用手指弹,发出嗡嗡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很悠远,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从很久以前传来的。他闭着眼睛吹,身子微微摇晃,像在风中摇摆的草。

我坐在他旁边,听着口弦的声音,看着草原。太阳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红。草原暗下来了,变成深绿色,然后是黑色。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银河也出来了,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

哈那提放下口弦,看着星星,说:“你看,那是天鹅座。那是天鹰座。那是织女星。那是牛郎星。”

他指着天空,一个一个地给我讲。我顺着他的手指看,什么也看不懂,只觉得星星很多,很亮,很近,像伸手就能摘到。

“哈萨克人从小就认识星星,”他说,“晚上放羊,看星星就知道方向。北斗星在北边,永远在那里。找到了北斗星,就不会迷路。”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走吧,回去。明天还要早起。”

我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月光照在草原上,草是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我们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细,像两根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露水的湿气。草原在夜色里,沉默着,呼吸着,像一头巨大的兽,卧在天山脚下。

回到帐篷,哈那提的妈妈已经做好了饭。手抓羊肉,拉条子,奶茶。羊肉是大块的,煮得烂烂的,用刀割下来,蘸着盐吃,香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拉条子是手工拉的,又长又筋道,浇上西红柿炒鸡蛋和青椒,酸酸的,辣辣的,好吃得很。奶茶是咸的,加了奶皮和酥油,喝一口,浑身暖和。

吃完饭,哈那提的爸爸弹起了冬不拉。冬不拉是哈萨克族的传统乐器,长颈,两根弦,琴箱是梨形的,用杏木做的。他弹的是一首古老的曲子,叫《黑走马》。曲子很欢快,节奏很快,像马蹄在奔跑。哈那提的妈妈站起来,跳起了舞。她舞动着双手,扭动着肩膀,脚步轻快,像一只天鹅在水面上游。哈那提也站起来,拉着我跳。我不会跳,笨手笨脚的,踩了他好几脚。他不恼,笑了,说:“慢慢来,学学就会了。”

火塘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着他们的脸,红红的,亮亮的。他们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着,像星星。笑声在帐篷里回荡,传出去,传进草原的夜里。草原听着,沉默着。

那天晚上,我睡在帐篷里,盖着羊毛毯子,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吹过帐篷,发出呜呜的声音。远处有羊叫,咩咩的,像孩子在哭。更远处有马嘶,长长的,凄厉的,像狼嚎。但我不害怕。我知道,这是草原的声音。草原在说话,在唱歌,在呼吸。我在草原的呼吸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哈那提送我到路口。他骑在马上,我站在地上。阳光照在他脸上,古铜色的,亮亮的。他伸出手,跟我握了握。

“再来,”他说,“下次来,带你去夏牧场。那里的草比这里还好,花比这里还多。”

我说好。

他拉了拉缰绳,马转了个身,走了。他骑在马上,头也不回,慢慢消失在草原里。草在他身后合拢,像水在他身后合拢。他走了,草原还是草原,静静的,绿绿的,等着下一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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