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科林破天荒地下了半个多月的雨,我没打伞,任由爵士和雨水去点缀孤单的心境。不知为什么,走在科林的街道上总会有爵士乐在耳边环绕,中央公园街上放的是BossaNova,蒙格大街上放的是Cool Jazz,这条街也被称为Evasn大街,银座附近放的是Smooth Jazz,我讨厌雨季,但独爱在科林伴随雨水起舞的爵士。
十月的科林风很大,温度降得我猝不及防,昨天还很暖和,今天却一瞬间冷了起来。我算是尝到了未知的感觉。谁也不知道明天的银座会不会倒闭,罗森会不会闹上新闻。
有风的时候,仿佛雨都大了些,狂了些,树也随之舞动,令人感到害怕。可雨天生来就是让人独处的,不想弄湿拖地的牛仔裤,不想打伞,不想踩到水坑——总之就是不想出门。起床匆匆洗漱过后,我意识到今天是无事可做了,于是慢悠悠地拿出《Daydream》,谁不想让玛丽亚凯莉陪你一起冲咖啡呢?
科林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空洞,没人知道这洞到底有多深,没有人敢去直视它。人们常说那玩意儿打自己出生时就有了,讲不出缘由,但就是觉得它应该在那里,若是有一天这空洞被钢筋水泥填满了反而会觉得很奇怪。空洞被高楼大厦包围,外来人很少会注意到,只有真正了解科林的人才知道它的存在。
我住的公寓在36楼,越是高的楼层房价越贵。我已经忘了自己的故乡是不是科林,因为人们想起故乡时总觉得熟悉又温暖,但科林和这几个字一点都不搭边。我每天早上煮咖啡时都在思考,今天的我,在科林扮演的又是个什么角色呢?外乡来的打工人?因为出差来这办事的白领?总之在科林待得越久,越对这座城市感到陌生。只要我情愿,我可以在科林这样的城市塑造成不同的人设。
简单地加热中午吃剩的白酒蛤蜊意面后,我便吃了起来。一整天都待在家中,却不知道为何饿得这么快,真是该好好吃顿饭的。加热后的蛤蜊意面被我增添了些许调料,有点咸了,于是我便想调一杯 WhiteLady 。翻箱倒柜后,我才想起来波本威士忌早已被我喝光。真是倒霉!我只好给自己倒了杯牛奶。
饭后我躺在沙发上看《Shameless》,没喝上威士忌的我今天格外没耐心,看了一会便没心情看下去,于是便匆匆披上卡哈特牌的夹克,打算下楼去便利店买上两瓶。
科林的公寓楼,一层只有一户人家。当时新闻上闹的沸沸扬扬,人们吐槽这公寓楼先减少每层的住户,又根据楼层的高度去提高价格,真是不考虑底层人民的死活。而开发商却表示这是为了减少邻居之间的矛盾。我觉得这一切都没什么可值得在意的,买36层也只是当时手头就这点钱。在我看来这公寓的电梯似乎也是独立的,这一问题没有得到其他住户的反映,开发商也没有提及,至少我从没在电梯里碰见过任何人,只有一首听得我耳朵生锈了的古典钢琴曲和令人厌烦的广告。
便利店里围满了抢购打折便当的人,我不想为了买瓶威士忌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于是就转头去了常去的酒吧。
说是常去,其实我在科林只去过这一家酒吧,平时也都是在家里自己调配着喝,只有约了朋友才会去酒吧。但硬要说常去的话,我却对这家酒吧感到陌生,除了柜台上的尊美醇,墙壁上Bill Evans的唱片,别的我都提不起兴趣。
我推开酒吧的门,老板见我孤身一人便招呼我去吧台前坐下,“今天还是老样子?”他一边问我一边擦拭着手中的杯子。
“不了,本来今天晚上想自己调 WhiteLady喝的,奈何家里的威士忌喝光了,只喝上了牛奶。”我无奈道。
他不语,只是拿出一个杯子,然后随意切了几块冰丢进去,用40-cm的吧勺Stir,趁冰块还有惯性在杯中旋转,他直接将尊美醇倒至杯子的三分之二处,“希望你刚刚喝的牛奶还没消化,漂亮的Lady迟到一会也是能接受的嘛。”他将那杯威士忌递过来,对我笑了笑。
距我第一次进入这家酒吧已经过去四年了,总是调酒喝,纯威士忌也是好久没喝了,新鲜感不知从哪里爬了出来,但我不想多想,新鲜感这种东西本就是生命这台机器的润滑剂,多多益善嘛。
我离开座位,走到唱片机旁边,“以前倒是没注意,原来你这里的音响用的是老古董啊!”
“这是1977年产的Linn Sondek LP12,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淘到手的,多亏了一个朋友。”他的目光停留在唱片机上,许久都未移开……
“比尔埃文斯,迈尔斯戴维斯,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看来你很喜欢爵士嘛!”唱片机后面的墙上挂满了专辑,我欣赏着,顺手拿了一张1962年发行的现场专辑《Waltz for Debby》打算放在唱片机上播放,“允许我切走你的《Kind Of Blue》吧?”
“请便。”
我回到吧台坐下,继续打量着店里的环境,右边是一墙的唱片和唱片机,左边的墙上则是客人留下的许愿便利贴,密密麻麻的一片,其中藏着手抄的《圣经》第二章也说不定。墙角则放着一把吉他,我定睛一看,是Yamaha。店内没什么装修,很朴素,但一墙的唱片就足够让我兴奋不已。
“为什么给这家店起名为世界尽头呢?”
“没什么特别的,当时我在科林还只是个调酒师。偶然一天下班,路过这个地方,不知为什么,觉得这个地方或许就是世界尽头了。于是便疯狂地筹钱,把家里能卖的卖了个遍,车子房子更是不用提,才开了这家店。”
“真够奇妙的,和你的Linn Sondek LP12一样,想想吧是有点奇怪,但事实上却毫不违和。”
“是吧!就和科林中心的深坑一样。”
我没有接话,只是喝着杯中的威士忌。冰块一点一点地融化,水和威士忌兑在一起,每一口都是新的口感,每一口都是不一样的浓度,我透过窗户看着街上的行人,忽然想起上周在蒙格大街遇到的那个萨克斯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风衣,对着湿漉漉的街道吹《Fly Me to the Moon》,音符裹着雨雾飘过来,连忧郁都带着点慵懒的调子。他说自己在科林待了十年,却总觉得是第一天来,第一次吹这首曲子。
此时一个女孩走进了店里,她站在吧台前,要了一杯 SaltyDog,“听说……你们这儿可以用创作免单?”她语速稍快,带着试探。
“正是如此,不过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做了。”老板微笑,给女孩递去了便利贴和笔。
“等等嘛,酒都还没喝下去,你要我怎么写得出来嘛。”女孩笑着说道,顺手点了根西瓜味的百乐。
“这就给你做。”
女孩身材高挑,脸颊干净,黑色的长发搭在两边显得十分可爱,她身穿黑色制服和红白条纹短裙,看起来像个学生,可脸上没有丝毫的怯生。西瓜味的百乐被她吐了出来,香甜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与我杯中又辣又烈的纯威士忌格格不入,仿佛来自另一个季节。
老板将制作好的 SaltyDog 递到她面前,做了个请用的手势,便利贴和笔被她抛在一旁,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果然是这种拍照发朋友圈的把戏吗?我转回身子继续听歌,让 Bill Evans 的钢琴声盖过那清脆的快门声。女孩呷了一口 SaltyDog 之后便开始了她的创作,不一会功夫就完成了,递给了老板,“怎么样,还不错吧!”
“题目是科林的雨吗?有点意思。”老板将便利贴拿在手上端详,时不时还点点头,似乎写得还不错。
“我帮你把它贴在那边的墙上吧。”说着便向那面被便利贴贴满的墙走去。
“不用啦。”女孩从座位上跳下去,一把从老板手中抢走那张便利贴,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将其点燃,“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作品,写出来也只是为了自我感动罢了……”女孩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火焰,直到火苗快燃到手指才放开,随后一脚将飘落的余火踩灭。
“真是可惜啦,想不到科林的雨竟然被打火机烧光了。”老板惋惜道。
“被你看过了那免单还是要算数喔。”女孩歪着头笑了笑。
“再来一杯也没问题!”
女孩咯咯地笑。
看见别的客人手上捧着书看,我便好奇地问老板:“你这还有书看?”
“可别小看这家店了哟。跟我来,这些唱片和书可都是我的珍藏呐!”老板带我走到吧台边上的房间里,三面墙被书架吞没,房间里布满旧木头和纸张的气味,没有一点吧台的酒味,左边的走廊还通向包间,“想不到还别有洞天吧!”
“真不赖啊。”
老板满意地欣赏着这些书,“谁年轻的时候还没个文青范啦。这里的每本书我都看过的,都承载了我的回忆呢。”
我挑选着琳琅满目的书,从中选出了一本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居然还有它呀!我记得看这本书的时候我还是个高中生呢!哈哈。”老板挠挠头,“我记得是当时班上的一个女同学送给我的,说是自己很喜欢,想让我也看看。”
我附和着笑了笑,“后来呢?”
“也没什么特别的,当时的我光顾着看书了,科林就是这样,我也说不明白。”
“世界尽头也是如此吧,道不明,说不白。”
“是那么回事。仿佛什么事情发展了一半都会掉入到那个洞里,意犹未尽,却又觉得恰到好处,真是奇怪呐,科林。”
我拿着书回到座位上,一边享用威士忌一边看书。随着时间的流逝,女孩与老板告别的声音打断了我,“那今天就多谢款待啦。”女孩起身离开。我呷了一口威士忌,莫名地站起身后才发现杯中还剩了许多,但要走的气势丝毫未减,或许是觉着剩了这么些反而还正好。我把书放回书架,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回见。”
我打开手机一看,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四十六了,外面依旧灯红酒绿,真是有着花不完的精神呐,科林。我拿出随身听,解开缠在上面的耳机线并将耳机戴上,似乎德彪西就在我耳边弹奏着遐想曲,我想就这样在科林走走。“世界尽头”所在的这条街叫单视街,由于其设计的独特性,街道上几乎不会有迎面走来的行人。我走出单视街,来到中央大街,看着街上的人们,所有人都在移动,可没有人真正在走。我登上布鲁斯音阶露台,一个人的时候常常会来这里发呆。他们行走的轨迹好像布朗运动,被地铁站、便利店、爵士乐酒吧、咖啡馆这些无形的引力点拉扯着,改变着方向。回过神来我才发现露台上不止我一个人,我的正右边30米处还坐着一个女人。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她也开始打量我,但彼此在目光碰上的一瞬间又马上扭过头去,两人又恢复先前的状态,直到她喝光手中的啤酒,缓步向我走来,在我身旁坐下,空气中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干燥花朵的气味,与我们两人身上都有的酒精味十分契合。
“喂,你是什么人?”
“中央大街的露台都是公共的吧。”
“那再问你一次,你是什么人?”
“男人。”面对女人的问题我丝毫摸不着头脑。
我的回答把女人乐得咯咯笑,但笑声很快被夜风吹走了,“笨死了,我是想问你是做什么的,看你这样子大概是个律师……之类的什么吧?”
“倒是没那么优秀,问别人这么隐私的话题之前该先说说自己吧。”
女人沉思了片刻,“他们都说我是跳舞的料子,于是从小就开始培养我,长辈们见到我就调侃我,叫我 Marie Taglioni 。小时候我就只会照着他们安排的做,庆幸的是我做的还算不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女人说着便开始抽泣,“前阵子我出了车祸,医生说能抢救过来已经是万幸,估计这辈子都没法再跳舞了。”
“是怕辜负了家人与长辈们的期待吗?”
“才不是这样!只是……我只是想知道以后我该怎么活下去。”
我没有理解到她的意思,并没有接话,于是两人就这样沉默着……
“我从小就在学跳舞,长大了也是如此,突然有一天上帝告诉我以后不能跳舞了,我真不知道往后我该做什么,我真不知道我到底是谁了。”
我用手轻轻搂着她的肩膀,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起码,上露台的台阶难不倒你嘛。”我试着安慰她。
空气又被沉默包裹,只剩路灯点缀。我想安慰,却又组不出合适的话语,我想离开,却又觉得不是时候。
“我一个人的时候,经常会在这个露台发呆,看科林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城市中心那深不见底的洞,看夜晚时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看大街小巷上稀奇古怪的广告牌,有时运气好说不定头上还有飞机飞过。要是觉得烦闷的话,可以去单视街一家名叫‘世界尽头’的酒吧坐坐。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我的声音略显干涩,女人依旧呆呆地望着远处。
“我没有地方可以回去。能正常走路后,我对着镜子歪歪扭扭地重复着以前学的舞蹈动作,我能清楚地记得每一个动作,可现在每一个动作似乎都在嘲笑我,回到家里也只有冷眼相待……”她沉默片刻,望着中央大道后面的“世界尽头”酒吧,“车祸后,我的世界就像单视街,只能朝一个方向走,却再也遇不到迎面而来的人。”
我不知说什么好,只好点了根万宝路。
“刚开始的那段时间里,我简直和疯了一样。想到以前一起跳舞的朋友也会慢慢走远,家人也对我失望透顶,我就想逃离这座城市。”
“可还是没那个勇气吧。”
“差不多是这样,平静下来后虽然那些对跳舞,对梦想的欲望荡然无存,但还是觉得说不出来的难受,像是胸口被人打开了个洞似的。”她望着不远处霓虹灯下更深的黑暗,那里便是深坑的所在,“也有好多人在议论我,说那个从小跳舞就很厉害的女生现在好像没法再跳舞了,可事实确实是这样,我到底是谁呢?这副躯体到底属于谁呢?”
我静静地听着,抽着手上的烟,想说点什么,但面对这样具体的废墟,像是在用小石块填补科林中心的深坑一样徒劳,于是便盘算着找什么理由离开。
寂静片刻过后,一阵强烈的风卷过露台,虽然还是十月,却格外地冷,女人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仿佛是在对地面说话一般,声音轻得似乎能被风带走:“虽然你看起来不像是那种轻浮的人,但还是请你和我睡觉吧,我不是那种编故事欺骗你但事实上是在歌舞伎町的风俗店工作的女人,我只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我掐灭了香烟,慢慢地将烟雾吐向科林永不沉睡的天空,“那要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呐。”我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直到走到露台的出口,我回过头看去,发现她没有动,只是仰头看我,眼神迷茫。我继续向台阶走了两步,停顿,没有回头。几秒钟后,身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我们一前一后走下布鲁斯音阶露台,穿过空无一人的单视街,回到了我的公寓。
消费完快感过后,我坐在床上抽烟。深深吐出烟雾后,手中的香烟便被她夺去。她放在嘴里,用虎牙咬着滤嘴,笨拙地吸了一口,被呛地不行,“常见人伤心难过的时候吸这玩意,真能让自己好受些?”
我笑了笑,重新点了一根,“能让你重新回到舞台上也说不定。”
女人撇撇嘴,走下床,在我放满唱片的架子前捣鼓着什么,“介意我放首歌听吗?”
“这算欠两个人情。”
她在那挑选了很久,像是在做高考数学大题。当我将烟头碾灭时,耳边响起了 Keith Jarrett的《Jasmine》,她回到床上躺下,不一会就睡着了。
当我睁开眼时,身旁不见人影。我打开窗帘,站在窗前伸懒腰,时钟的时针停留在10这个数字上,唱片机依旧播放着《Jasmine》。今天的雨不同于任何一天的雨,不管是地面上水坑的数量,还是雨落下来的声音,甚至是空气中混合的气味,都是不同的,有几天夹杂着泥土的气味,有几天夹杂着柏油路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我照往常一样打算去厨房煮咖啡,发现餐桌上已经准备好了,还多加了一份班尼迪克蛋——这是她唯一留下的痕迹。吃完Bruch后我拿出了先前没读完的《海边的卡夫卡》坐在落地窗边的榻榻米上看了起来。
我在窗内看了一下午的书,雨也在窗外下了一下午。我续上咖啡,望着外面被淋成一片灰色的科林。有什么东西正在下落,但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既不是雨,也不是时间,更像是某种被我遗忘了名字的重要之物。手机没有响过一次,门也没有人敲,平常我会在唱片机上放一张爵士三重奏来听,但今天我却觉得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了,音符似乎也像雨中那东西一样,未达到耳边便被吸向了城市中心那深不见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