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朝廷明发上谕,传遍府城大街小巷。
谢家军一案重审定谳:柳敬山通敌叛国、构陷忠良,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入官;柳承业协同谋事,流放三千里;涉案大小官吏一律革职查办,吏部侍郎因结党包庇,降三级调用。同时追复谢仲谋原职,加赠明威将军,抚恤遗族白银千两。沉冤十二载的旧案,终得大白于天下。
消息传开那日,百姓围在御史台门口议论纷纷,都道善恶终有报。谢临渊立在廊下,手里攥着盖着朱红大印的圣旨,指尖微微发颤。风卷着他的衣摆,深秋的凉意浸上来,他却浑然不觉。
十二年了。
从满门抄斩那夜的火光里逃出来,他背着逃犯的姓名辗转流离,睡过破庙供桌,吃过雪团冷饭,刀架在颈侧的滋味尝了无数次。原以为大仇得报那日定会痛快淋漓,可真到了这一刻,心口反倒空落落的,像被风穿堂而过。
“风凉,披上吧。”
肩头轻轻落下一件外衫,带着熟悉的、淡淡的草药香。谢临渊回头,季清鸢站在身侧,眉眼温软,手里还捧着个铜制暖手炉,炉身焐得温热。
“都结束了。” 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发哑。
“嗯,都结束了。” 她把暖手炉塞进他掌心,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伯父在天有灵,该安心了。”
几日后,谢临渊在城西别院设了临时灵堂,供上谢仲谋的牌位。苏推官亲自前来祭拜,上完香捋着胡须叹道:“你爹若是泉下有知,定当瞑目。魏大人已经上奏朝廷,举荐你承袭父职,补了禁卫军千户的缺。凭你的本事,将来建功立业,不在话下。”
谢临渊跪在蒲团上,给父亲续了炷香,烟火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的字。他缓缓起身,摇了摇头:“苏伯父,侄儿打算辞了这举荐。”
“辞了?” 苏推官一愣,“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你一身武艺,又熟通兵略,就这么埋没了,岂不可惜?”
他侧过头,看向一旁擦拭供果的季清鸢。她垂着眉眼,指尖捏着布巾,动作轻柔,鬓边碎发落下来,衬得侧脸温婉。谢临渊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侄儿漂泊了十二年,见多了官场倾轧、刀光剑影。如今大仇得报,家父沉冤昭雪,侄儿别无所求,只想寻个安稳地方,过些寻常日子。”
苏推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了然。他笑了笑,拍了拍谢临渊的肩:“也好。功名利禄,哪比得上平安顺遂。你爹当年跟我喝酒,说最大的心愿不是儿子封侯拜相,是他能平安长大,娶妻生子,过安生日子。如今倒也算遂了他的心愿。”
正说着,老仆引着人进来,竟是青溪镇的陈大夫。他提着半旧的药箱,风尘仆仆,见了谢临渊,上下打量半晌,眼圈先红了:“好小子,真让你做成了!我在青溪镇听见消息,连夜雇了车就赶过来。你爹…… 你爹总算是能瞑目了!”
“陈叔叔。” 谢临渊连忙上前扶住他,“您怎么亲自来了,药铺没人照看怎么行?”
“有徒弟盯着呢,不碍事。” 陈大夫摆摆手,目光落在季清鸢身上,笑着点头,“季姑娘也在,好,好啊。”
季清鸢微微屈膝行礼,脸颊泛起点浅淡的红晕。
几人坐下叙话,陈大夫说起青溪镇的近况:柳家倒台的消息传过去,镇上人人拍手称快;老周的糖水摊依旧摆在谢府旧宅对面,日日念叨小少爷的好;镇上人还凑了钱,要给谢仲谋立个功德牌。
“对了,” 陈大夫忽然想起,“官府已经把你家旧宅发还了,前些日子派人简单收拾了下。荒了这么多年,你…… 要不要回去看看?”
谢临渊沉默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后院的老梧桐,父亲练剑的青石墩,母亲冰莲子羹的古井,檐下的铜铃…… 十二年来,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去,醒来却只有冰冷的地面和天边的残月。如今,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踏进去了。
几日后,两人辞别魏御史与苏推官,动身回青溪镇。魏御史送了百两纹银作安家费,苏推官亲自送到城门口,再三叮嘱:“往后若是有什么难处,只管往府城送信。”
“多谢苏伯父,您多保重。” 谢临渊深深一揖,转身扶着季清鸢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向南,秋意渐浓,路旁的枫树林红得像烧起来的云。季清鸢掀着车帘看风景,回头时见谢临渊闭着眼靠在车壁上,眉宇间往日的戾气散了大半,只剩平和。
“在想什么?” 她轻声问。
“在想小时候。” 他睁开眼,眼神软得像浸了阳光,“我家后院那棵梧桐,比陈大夫药铺的还粗。夏天我爹在树下教我练剑,我娘就把莲子羹放在井里冰着,练完剑喝一碗,甜到心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放得很轻:“回去之后,我把院子收拾出来,咱们也开个小药铺,好不好?你管拣药称药,我管劈柴晒药。就像在青溪镇时一样。”
季清鸢的心轻轻一跳,像被石子惊了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她抬眼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眉眼上,暖融融的。她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马车驶进青溪镇时,刚过正午。
老周远远就看见马车,连忙扔下手里的铜勺迎上来,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小少爷!季姑娘!可把你们盼回来了!”
街上的人也纷纷围过来,看着这对当初狼狈逃进镇里的年轻人,如今一身清朗,衣袂翩翩,都啧啧称叹。谢临渊一一拱手谢过,指尖却始终轻轻牵着季清鸢的手腕,护着她往街那头走。
谢府旧宅就在眼前。
朱漆大门重新漆过,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推开大门的瞬间,谢临渊的脚步顿住了。
院里的老梧桐果然还在,枝繁叶茂,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满地碎金。青石墩还在老地方,上面的纹路被岁月磨得光滑;那口古井也在,井沿长了些青苔,像极了记忆里的模样。
只是屋宇空荡,再也没有父亲爽朗的笑声,没有母亲温柔的呼唤。
季清鸢站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微凉,却很稳。
谢临渊侧过头,她也正看着他,眉眼弯弯,笑靥温柔,像秋日里最暖的那束光。
“清鸢,”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以后,咱们就在这儿安家。”
“嗯。” 她点点头,声音轻却坚定,“以后都在这儿。”
秋风卷着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
过往的血海深仇、颠沛流离,都随着这阵秋风,渐渐散了。
往后的日子,是满院的草药香,是井里冰着的莲子羹,是梧桐树下的剑影,是寻常人间的朝暮与安稳。
身边有人,心中有家,便是此生最好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