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潘玉良临终前叮嘱家人,两样最重要的东西一定要交给潘赞化的后代们吗?
1977年秋天,巴黎郊外一间并不宽敞的公寓里,一位年逾八旬的中国老妇人,正吃力地翻弄着一个旧箱子。她指着一只旧怀表和一条嵌着小合影的项链,声音已经有些发颤:“把这两样东西,交给潘赞化的子孙,就算我回家了。”旁边的朋友愣了一下,轻声问:“真的不再留下别的?”她摇摇头,只是说:“够了。”
很多年以后,人们在谈起她时,更熟悉的,是另一个名字——潘玉良。关于她的画,她的身世,她与潘赞化的纠葛,有太多传闻。但那只怀表、那条项链,连同一幅自画像,却像一把钥匙,把她漫长而崎岖的一生,又重新连在了一起。
有意思的是,在很多人的记忆里,潘玉良仿佛是从银幕里走出来的人物。1993年上映的电影《画魂》,以她的早年经历为蓝本,把一个命运多舛的女子画家推到公众面前。只不过,真实的潘玉良,比电影里复杂,也比故事里倔强。
一八九五年,清朝的末年,中国在甲午战败后元气大伤,一座又一座小城都在贫困中挣扎。安徽一带的小村庄里,一个女婴出生了。关于她的名字,后来有不少说法:潘玉良、陈秀清、张玉良、潘世秀,版本很多。依据桐城一支《潘氏宗谱》记载,她本名“陈玉良”,属安徽人,这一说法在众多资料里相对更有可信度,但细节仍需专业档案进一步核实。
命运对这个女婴并不宽厚。父母早亡,家境困顿,她很小就成了累赘般的存在。舅舅负债,又无力承担抚养,走上了一条当时底层家庭常见的路——卖女。那时的契约,一张纸就能决定一个孩子的一生。她被带出村子,送进了烟花柳巷,变成一个被“买断”的人。
很多人今天很难想象,在晚清到民国初年的一些地方,卖女偿债、典妻换钱,并非个案。对贫苦人家来说,女儿是可以折价成银两的“活物”。进入青楼之后,这个年纪尚小的女孩,便从家人变成了“货物”,任人摆布。挨打受骂,几乎是日常。
她不是没想过反抗。年轻时,她曾多次逃跑,每一次都被抓回;每一次都免不了一顿毒打。有的资料里提到,她腿上留下过伤痕,便是当年逃跑被捉时留下的印记。逃不掉,就只能换一种活法。为求活路,她被迫开始学艺:唱京戏,弹琵琶,说扬州小调,所有能讨客人喜欢的技艺,她都得一点点练起来。
不得不说,命运虽狠,却偏偏给了她一颗极敏锐的心。在别人眼里,这些不过是陪酒作乐的手段,对她来说,却渐渐成了对声音、节奏、神情的一种把握。久而久之,她在那一带成了“会唱戏”的名妓。唱腔转折,手眼身法,她都掌握得很快,这种对艺术的感受力,为她后来的人生悄悄埋下了伏笔。
一九一三年前后,安徽境内的芜湖,已经是一座颇有商业气息的码头城市。军阀混战,政局不稳,码头却依旧喧嚣。就在这里,一个改变她命运的男人出现了——潘赞化。
潘赞化出生于一八八四年,比潘玉良大十一岁,安徽桐城人,出身颇为书香,颇有才名。据一些资料记载,他早年曾赴日本留学,就读过早稻田大学(具体校方记录有待严谨考证),文笔不错,又做过一段时间的新式官员。民国初年,他任职芜湖海关监督,既有权势,又有钱财,在当时属于典型的“有出息的桐城人”。
那一晚,他在当地的怡春院听戏,台上的女子唱的是《卜算子》。词是纳兰的《人生若只如初见》,声腔凄婉,出口却极为清楚。潘赞化据说听得出了神,演唱结束,仍坐在原地,轻声对身边人说了句:“这丫头,有点不一般。”这句感叹,后来在许多回忆中被反复提及,多少有些传奇色彩,但可以确定的是,那次演出让他记住了这个女子。
两人后来有了来往。作为客人,他对她很客气,从不随意呼喝;作为艺妓,她也察觉到这人话里书卷气很重。有记载说,她当时曾问过一句:“你们读书人,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潘赞化笑笑,只说了一句:“世道如此。”这句轻描淡写,很像那个时代读书人的自嘲。
不久之后,两人的关系发生了变化。潘赞化起意要“赎”她,让她脱离青楼。过程并不轻松,毕竟青楼老鸨不会轻易放走一个能赚钱的艺妓。交易谈了几回,据说还闹过不快,最后还是潘赞化掏钱,把她赎了出来。
一九一三年,潘玉良从“妓女”变成了“潘家的小”,也就是潘赞化的妾。这段婚姻的证婚人,据许多文章提到,是陈独秀,算得上当时的名人见证(这一点在学界说法不一,有待更严整的史料校勘)。无论如何,这段婚姻让那个从底层挣扎上来的女子,终于有了一个“体面”的身份。
不过,体面只是表面。在当时的伦理秩序里,“元配”和“妾”的差别极大。妾不能与正妻平起平坐,孩子的名分、住处的安排,甚至在家宴时的座位,都有严格区别。她从妓院走进潘家宅门,虽然生活条件好了许多,心里却难免有压抑。
有意思的是,潘赞化对她的态度,与一般纳妾的人还是不太一样。他不止把她当作“屋里人”,还把她视作一个值得培养的人。潘玉良文化基础薄弱,他便请先生教她识字,慢慢认字、读书。她对画画表现出兴趣,他也不以为笑,反而鼓励她多试试。
一段时间后,潘家搬去上海生活。上海在那会儿,是新思潮、新艺术的汇集地,各种洋画、洋书在这里流通。就是在上海,潘玉良遇到了改变她一生的“贵人”——洪野。
洪野是上海美术界的老前辈,日本人,在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任教。他偶然看到潘玉良涂抹的画稿,觉得这女子线条虽生疏,却有一种独特的敏感和韵味。于是,就劝她好好学画,甚至提出可以义务教她打基础。
对一个从青楼走出来、连正规小学都没上过的女子来说,能得到这种鼓励,是很罕见的事。后来,洪野还写信推荐,鼓励她去报考上海美专。一九一八年,潘玉良鼓起勇气,递交了报名材料。
问题随之而来。那时候的社会,对“出身”的看法极为苛刻。她的履历一旦被翻出,“当过妓女”这一点极易被人拿来做文章。有说法称,当时点名录取时,她的名字被人有意划去,是刘海粟在榜单旁边亲手写上“潘玉良”三字,才让她得以入学。这段情节流传甚广,颇有戏剧性,多半出于口述回忆,细节如何,虽难逐一考证,却折射出当年美术学校内部确实存在对她的保护与争取。
进入美专,对潘玉良而言,几乎像闯进了另一个世界。课堂上讲的是速写、色彩、构图,还有在当时中国极具争议的“人体写生”。男男女女一起画裸体模特,这在保守舆论看来,简直是“伤风败俗”。其实,对于从青楼出来的她,面对裸露的身体,并不陌生,尴尬更多来自另一层——她既是学生,又是过去被“看”的那一类人,心理上难免有刺痛。
有一段颇为著名的故事,讲她画人体时遭遇的窘境:面对模特,她画得很生硬,总觉得哪里别扭。回家之后,她关上门,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身体结构,甚至以自己为参照做了大量练习。后来她完成一幅油画《裸女》,线条流畅,形体准确,居然在校内引起轰动,被不少同学视为“胆大又讲究”的作品。
刘海粟看到这幅画,评价很高,还建议她出国深造。他在信中劝她说,西方美术发达,到那边走一圈,眼界会完全不同。对那时的许多青年画家来说,出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而潘玉良,这个曾经在青楼唱小调的女子,居然也走到了这一步。
一九二一年前后,在潘赞化的资助以及学校老师们的推举下,潘玉良踏上了远行的路。她首先去了里昂,进入中法大学学习。这里是专为中国学生设立的中法合作学校,既教语言,也提供专业训练。她在这里打基础,学法语,画石膏像,逐渐适应西方课堂的节奏。
两年之后,她转至巴黎,进入更高层次的美术学院。巴黎那时是世界艺术的中心,印象派、后印象派的风潮已过去,现代主义、立体派正方兴未艾。大街小巷,画廊与画室密布,对一个来自远东的女人画家来说,这个城市既新鲜又残酷。
在巴黎期间,她的画技提升非常快。无论是油画、素描还是版画,她都逐一涉猎。后来,她又去了罗马国立美术学院深造,据多方记录,一九二八年前后,她从绘画科毕业后转入雕塑班继续学习,师从当地一位颇有名气的教授(中文资料记为“琼斯”,具体拼写与身份,还需参照西方档案核对)。
留学生活并不轻松。经济上,她一开始还要依赖潘赞化,后来靠参展、卖画和获奖,才逐渐实现自立。一九二九年前后,她的作品在欧亚现代画展上获三等奖,获得奖金。这笔钱对她来说意义很大,从此以后,她不再只是一个被资助的“潘家太太”,而是开始尝试用自己的画笔去养活自己。
在欧洲,她也结识了不少中国艺术界的同辈。资料里提到,她与邱代明有交往,与徐悲鸿等人有所接触。那一批留欧、留法画家,在异国他乡讨论艺术、讨论中国与西方、讨论未来,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困境和梦想。潘玉良在其中,是一个相当特殊的存在:她是女性,还是出身风尘的女性,却靠真本事站在了画室里。
对她来说,艺术不只是技法。更深一层,是如何借用绘画,翻译自己的尊严。早年在青楼,她的身体是被消费的对象;到了画室里,她可以用画笔重新界定身体,把它变成一种造型,一种光影,一种带有情绪的线条。这种转变,不得不说,带有强烈的象征意味。
一九三〇年前后,她带着一批作品回国举办个人画展。地点选在上海,一次展出就挂了两百多件作品,油画、水彩、速写都有。参观的人很多,有评论赞叹“女流之辈,有此胆识与功力,殊为难得”,也有看不懂西画的,只觉得“颜色怪、笔触乱”,摇头走开。
值得一提的是,刘海粟对她的评价相当中肯。一方面,他肯定她在西画技巧上的成熟,认为她在色彩与构图方面已然达到很高水准;另一方面,他也提醒她,多留心中国人的情感和题材,不必完全追随西方流派。对当时不少留洋艺术家来说,“怎么把西画和中国经验结合”是绕不过去的问题,她也深受触动。
几年之间,她在上海、南京等地办了多次展览,渐渐有了名气。但名气一大,麻烦也跟着来了。一九三六年,她的一幅作品《人力壮士》在展出后,引发了巨大争议。画面大意是描绘人力车夫的形象:结实的肌肉,吃力的姿态,眼神复杂。她想刻画的是底层劳动者的苦与韧,可有些人却阴阳怪气地说,这不过是“妓女对嫖客的歌颂”,甚至故意暗指她的旧日出身。
这类冷言冷语,潘玉良当然不是第一次听,但那次风波来势比较凶,说她“道德有亏”“画题不洁”的声音,从报纸到茶楼都有。这就不仅是对艺术的批评,而是赤裸裸的身世羞辱,再次把她早年的经历当作把柄,不断地往外揭。
舆论的压力,还叠加到她的家庭生活上。潘赞化的原配,对她这个小的,本就难有好感。随着潘玉良的声名渐起,外界有人把她称作“潘夫人”,这显然触碰到了大房的敏感。家庭矛盾在那几年愈演愈烈,话里话外,都是“你别忘了自己的来处”之类的刺耳话。
在这样的环境下,潘玉良做了一个看上去有些决绝,却也符合她性格的选择——再次离开。她离开中国,赴巴黎定居,从此与丈夫分离长达四十年。她没有再嫁,也没有回到任何人的庇护之下,而是彻底以“职业画家”的姿态,在欧洲各地谋生、办展。
从三十年代末到战后,她的脚步遍及巴黎、意大利、瑞士、比利时、希腊等地。战乱年代,生活并不安稳,她一度要靠卖画勉强维持日常。也有当地画廊和机构看中她的作品,愿意帮她办展。一九五八年,她在巴黎多尔赛画廊举办较大规模的展览,一些作品被地方机构收藏,对一个外籍女画家来说,这已是相当不易。
她的画,逐渐形成一种鲜明的个人风格。技术上,可以看到印象派的影子——用色大胆,笔触跳跃;同时又保留了强烈的写实基础,人物的结构严谨。题材上,她画过裸女,画过劳动者,画过街头的孩子和妇人,也画过带中国味道的屋舍和旧物。一眼看去,中西交织,既不像传统国画,也不像纯粹的西方学院派。
在欧洲的那些年,她的内心并不轻松。她常常提到“三不”原则:不加入当地国籍,不再谈恋爱,不与画商签订长期独家合约。这些说法在不少回忆文章中出现,有的归因于她对潘赞化的旧情,有的认为是她出于保持创作自由的考量。到底哪一条更重,外人难以下定论,不过从结果看,她确实在漫长的异乡岁月中,保持了这种自我约束。
不签画商,对经济显然是不利的,但她宁愿收入不稳定,也不愿受人左右题材。她挂在嘴边的一句大意是:“我画什么,由我自己说了算。”从前在青楼,她画什么唱什么,都由客人点;后来在画室,她要用毕生去争取这点“自己说了算”。
与此同时,她对故乡和旧人的牵挂始终存在。抗战、内战、新中国成立,中间的政治变局复杂而剧烈。国内的潘赞化,经历了时代的波折,据公开记录,他在新中国成立后仍在国内任职,直至一九五九年病逝。两人之间通信如何、是否中断,以及具体细节,各类回忆有不同版本,学界目前对细节仍保持谨慎态度。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再未相聚。
值得注意的是,她很少在公开场合大谈自己的家事,却在画里埋下了一些线索。她画过多幅身影略低、表情略沉的中年男像,也画过老人手持怀表的画面。观者当然不能简单对应为某某谁,但那种对时间、人事的凝视,很难说与她自己的经历无关。
进入六十年代以后,她的身体每况愈下,腿脚不便,眼睛也渐渐模糊。画得慢了,线条不如从前利落,却多了一种涩涩的味道。那时的她,已经离开中国三十多年,关于她的消息在国内零星出现,多是只言片语。一部分画作开始被收藏在海外机构和私人手中,她人虽孤独,作品倒逐渐寻找到了各自的归宿。
她晚年的精神状态,颇为矛盾。一方面,她对自己的艺术道路有坚定的判断,不愿迁就任何市场和潮流;另一方面,她对“归去”的念头却越来越重。身在法国,心思却绕着安徽、桐城,还有那个早年的潘家宅院打转。她知道,现实条件下,要真正踏上回乡的路,已经极难。
一九七七年,她的身体亮起了最后的红灯。那一年,她八十二岁,病情日渐严重,医生也只能尽力延长时间。在病床边,她请来几位信得过的朋友,让他们帮自己做最后一件事。
她从箱底取出一只旧怀表,一条镶嵌着小小合影的项链,还有一幅自画像。怀表,据说是潘赞化当年送给她的定情之物,陪了她半辈子;项链里的合影,是他们曾经一起拍下的照片,人物已经有些泛黄;自画像,则是她以画家身份为自己留下的“证件”。她托人带话,要把怀表和项链交给“潘赞化的子孙”,自画像也随行。
有人可能会问,为何不是留给博物馆,或留在巴黎画室?她的说法很简单:“这些,不该留在这里。”话不多,却意味深长。怀表代表的是时间和承诺,项链上的合影代表一段复杂的情感,她要把这些还回给那个家族;而自画像,是她自己,希望以画者和人的身份,一同回去。
那句“这样就算回家了”,听上去颇有一丝苦意。她没有真正踏回故土,但她把最重要的几件私人物件托付给故乡的人,等于完成了某种象征意义上的归返。对一个一生与身份、尊严纠缠不清的女性来说,这样的安排显然经过了反复思量。
从贫苦农家到青楼,从妾室到留法画家,她的一生,几乎把那个时代女性能经历的跌宕走了个遍。在当时的社会结构下,她曾是十足的受害者:被卖,被羞辱,被舆论拿着出身说事,屡屡陷入被动。但换个角度看,她也是极少数能动地改写命运的人。学戏、识字、学画、远行,每一步都不是安排好的路,而是她拼命挣出来的空间。
她的裸画,在当时引起巨大争议。有人只看见给画布上的身体贴标签,就认定那是“不正经”的东西;却很少有人想到,对于一个曾被身体束缚的女子而言,画裸体,恰恰是一种“夺回话语权”的方式。她把身体拆解成肌理和色块,把羞耻感转译成审美对象,这种翻转,带着强烈的自我意识。在某种意义上,这就是她用艺术完成的一次“尊严的转译”。
再看她的画风,既不像单纯模仿西方,也不是照搬中国传统。印象主义的色彩,写实的基础,再加上她自己对生活的体验,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套别具一格的语言。她画劳动者,不是高大全,而是有汗、有疲惫,有沉思;她画女人,不是柔弱无骨,而是有分量、有性格,有时甚至带一点倔强。可以说,她把自己的生命感受,塞进了这些人物里,让画不只是画,而是态度。
有时候,个体命运在大时代面前显得渺小,但又并不完全被动。潘玉良的一生,就处在这种拉扯之中。一方面,她抓住了为数不多的机会,用学习和创作不断扩展自己的生命边界;另一方面,她又在每一个时代节点上,承受着性别、出身、政治变局的多重限制。她无力改变整体制度,却努力在缝隙里为自己争取一块立足之地。
一九七七年,她在法国离世,终年八十二岁。一九七九年前后,她托人带回的怀表、项链与自画像,辗转抵达国内,被潘家后辈接收。至此,那只在异国土地上滴答作响的怀表,总算回到了最初的姓氏之下。
她的一生,不容易被一句话概括。她既是那个年代数不清底层女子中的一员,又是极少数从泥淖里爬出去的那一个。那几件小小的遗物,像是一个圈的收口,把早年的苦、后来的成和晚年的孤,系在了一起,也留下了一段足以让后人细细琢磨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