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东东寄来了一篇报道,报道说:这是上海的历史性时刻:全市“拎马桶”改造总体完成。报道说:解放之初,上海中心城区大多数居民需“拎马桶”;从上世纪80年代起,陆续逐次的被现代化了;2022年完成成片旧改任务后,这个市向最后14082户零星“拎马桶”点位发起了攻坚。到今年10月,全市居民都告别了马桶。
东东是新闻人,给了这报道,自己在那头大笑。
我说:木头马桶,搪瓷痰盂罐,这是上海的老景儿,应当像对待洋房一样纪念着。想我小学那时候有三年,清晨都是听“夸夸夸”的刷马桶声音当起床号的。
木头马桶的记忆连接着对上海弄堂的最初印象。
两处祖父母的家都在弄堂里,尽管两处弄堂的景象十分的不同,但仿佛缩小版酒桶的木头马桶和它的熏天臭气,是一样的。
小学一到三年级寄住在上海的杨树浦。
杨树浦很特别,和现在大家津津乐道的“老上海”完全不搭界,那是工人居住区,沿马路除了商店就是弄堂,没有洋房。
弄堂常常被叫某某“里”,这个“里”很贴切,就是你沿街看到的弄堂口只是个门洞,居民区小天地在门洞“里”。我住的那条弄堂,曲里拐弯的很复杂,却正好不叫”里“,而叫”百仁坊“。上海话里发音,被我听成了“八层房”。
我没见识过真村子,但我觉得走过门洞后,进的就是村庄。”村里“的公共设施不多,井台、水站、”泔脚钵头“,和一个肚子下面有铁门的水泥垃圾箱就是公共设施。入村后,门洞连着一条小径,左右都有居民小屋群,大概就是村口的样子。到了垃圾桶这里,小径分叉又分叉,好像树枝或是血管,通向更深处的几十户人家。
每户都住单层的、独立的简易小屋。
别说抽水马桶和煤气灶了,这个地方70年以前,甚至连煤球炉都没有,用烧柴板(爿)的大灶头烧饭煮菜。这个大灶头现在在上海的民俗博物馆里有陈列,不是上海独有,起码江浙一带的农村里常见。我给它拉过风箱。烧旺的火,可以供应一大一中两口锅,和一个烧水壶一起用;那时候做饭生火很费事,得趁着有火,蒸、煮、煎、炒、烧水一起完成。
我絮叨过一次,弄堂里没家家户户装自来水之前,有两个供水站。一是井台,二是自来水站。井水免费,井台连接着一个不规整椭圆的水泥大浅池,带个下水口。这个池子看着干净平坦,但没人敢走上去,我初来乍到时被表姐摆过一道。她们叫我穿过池面的下水口一端再走回来。结果我在滑腻的池面上摔了大跟头,是爬起来接着又摔的那种,当时笑翻了现场的观众。那口井倒是没欺负过我,后来我还熟练掌握了甩绳子让水桶在水面上覆扣的高难技巧,颇沾沾自喜;
自来水站就没这个危险,全部池面规则长方形,池面不滑腻。这里是每天聚集全村人的地方,各家拎着型号不一的水桶去水站接自来水。一根水管子矗立在水池中央,半人高,分两头,接两个水龙头,方便水桶接水。
这里有时候要排队,人人都会自觉的先往接水站池边上的小木箱里丢进一根筹子,然后再走到龙头前接水。一桶水一根筹子。有人就在这里洗衣服,边洗边和大家聊天,也很是农村电影里的景色。居民基本上都不用井水洗衣服,因为怕衣服发黄。带强烈氯味儿的自来水喝起来不好受,但洗衣服好,连漂白都给完成了。(想起大学时,一个山东女生说的话:上海人皮肤本来不白,是用这漂白水给漂白的。)
丢进木箱里的筹子,是一根切削整齐的竹片,根根带着包浆。买筹子要去里委会,记得每次表姐会买五毛钱的筹子,100根,每十根捆成一捆,能用上不少时候。
自来水站取水没人看管。但先听到筹子落地的脆响,再听到哗哗的放水声,是邻居们的听觉习惯。明里暗里,大家都监督和被监督着,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耳朵是贼尖的。
水站取的水,成人提起来也吃力,都倾斜着身子提。我们小孩子要两人合力抬回来,并合力抬高水桶,将水倒入水缸,再盖上木头盖子。用水时,揭开盖,用一个像带柄小锅形状的舀水勺去舀水,跟现在电影里看到的农村早年场景一模一样,只是没有葫芦瓢。
弄堂里的几十户人家,上了年纪的人都说浓重方言口音的弄堂话。小孩子的语言能力神奇,听方言无师自通。我跟“十二号里的苏州阿姨”,还有“聋彭宁波阿婆“(聋后面这个字写法上彭下耳)都很能聊上。还给自己凑了一口苏州音宁波腔的”弄堂闲话“。
“十二号里的苏州阿姨”家里养猫,我又喜欢又害怕。她能让小猫听口令爬到她手臂上,跟她耳鬓厮磨,也能让小猫跳下地又跳回来,这两招就让我看不够。
“聋彭宁波阿婆“以拆线头为生,她使用一种很宽的镊子,把破袜子或零碎织物拆成弯曲的线头,卖给工厂当擦手的回丝用。这是里弄生产组给的活计,多劳多得。我喜欢帮她干这个活儿,一边拆,一边听她用宁波话跟我唠叨。
我称呼这些邻居的叫法,都是跟着表姐的。上海话似乎不嫌句子长,我们以前去同学家玩,管人家的父母都叫“某某某LA妈”,这个“LA”是专属名词后特定之”的“。对亲近些的人,用词就会比较短,比如叫住隔壁的大妈为”隔壁妈“,叫住对面的年轻母亲为”新娘子“。很疏远的人,会被我们直接以屋号命名:比如叫”5号里额爷叔“。
我猜邻居们虽然天天相见,但大家从未自我介绍过,大家都很熟,家底全知,就是彼此不通姓名,也不问姓名,这习俗有趣。
怎么从马桶讲到称谓去了?回来回来。
我初到上海时,在马桶这事儿上出过洋相挨过骂。
我们使用的马桶,外人未必认得出,它被藏在一个四方形木柜子里,木柜子顶部有一个有带铰链的盖子,盖子盖上时,它就是凳子,做得和家具一样颜色和质地,也当凳子用。因此如厕时,要赶走坐着的人,再掀开两重盖子。那内胆的盖子是雕花的,有凹槽当抓手,设计精巧,用时必须取下它放置在”木箱“旁靠着。这串动作若不经常练习,就会忙中出错。一旦出错,清洗木箱子的任务可不是一般的艰巨。
对弄堂的记忆有视觉,嗅觉和听觉这好几层的综合交汇。清晨若是一种感觉的话,那是生炉子烧柴板的味道,自行车铃声,彼此问小菜场收获的搭讪,还有刷马桶的声音一起的。每天5点后,粪车来弄堂里,收粪人一声长喝:“倒-马桶嘞--!”之后,清晨进入第二乐章。竹篾刷子上海话叫”马桶划浠“,一尺多长,刚直有力,刷声铿锵。特别爱干净的人,有时候嫌它还不够有力,比如”5号里额爷叔“,就会把一堆吃毛蚶后留下的毛蚶壳丢进去,再用这个”划浠“有节奏的夸夸夸好久,再吊无数桶井水冲。都完成后,马桶盖子斜掩,这只马桶会被放在屋前或屋侧的通风处晾干,家里当然还另有一只马桶跟它轮流使用。这个阴干的马桶到第二天使用前,先要在里面倒入少许清水,再浇上少许“臭药水”,这才能将马桶放入木箱子里去待命。
俱往矣。
最近发现自己喜欢忆旧了,真像传说所言,近期的事情记不住,老里八早的事情忘不掉,而且以前模糊一片的事情,现在变得如此清晰鲜活。作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