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珈玉这夜睡得倒还安稳。次日晨起,寺中便有小僧送来素斋:一碗熬得稠糯的百合米粥,一碟脆爽酱菜,一碟鲜绿荠菜春卷,四个暄软素包子,入口清淡爽口。
吃到一半,外面来了五六个丫鬟婆子,为首的是皇后身边的藏春嬷嬷。
她领着人直接进来,冲白珈玉行了个礼,疏离的口气里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白二小姐,皇后要见您。”
这般径直闯入屋中,还带着命令口吻,连饭都不让人吃罢,实在是莽撞无礼。
丽娘不悦地蹙眉,替白珈玉质问道:“嬷嬷,天大的事也得等主子吃完饭梳洗过再去,否则,皇后娘娘岂不要误会我们姑娘,跟那些个狗仗人势、蛮横无理的奴才一样不懂礼仪。”
藏春嬷嬷不怒反笑,脸上的每一道沟壑都藏着机锋,“什么礼不礼仪的,韶华公主连饭都没吃就去了皇后宫里,难道二小姐还要让皇后等着才叫礼仪?”
白珈玉听到颜茜一早被叫去,心里蓦地一沉,料想是出了大事。
她站起来道:“嬷嬷等等,我回去换身衣服就出来。”
寺庙后院的翠梧斋里,点着大相国寺特制的能令人安神心静的檀香。皇后正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忽闻内监一声尖细传报,抬眼望去,便见一身湖青色广袖长裙的白珈玉款步走了进来。
她头发只用一根碧玉簪挽着,脸上只涂了粉和口脂,素雅秀丽,再加上削肩窄腰,步态翩跹,越发娴静温婉得如一株玉兰。
皇后心里冷笑,面上亦是严肃,“白小姐,你昨天见过长公主没?”
“没有。”白珈玉回答。她看了一圈周围,太子妃宋婉仪,侧妃夏言樱都坐在皇后右侧,颜茜则站着,身边还跪着长公主颜珞的心腹婢女春和。
那春和身子颤巍巍的,头几乎贴在地上,一副犯了大错的样子。
颜茜冷笑出声,仰起脸睨着皇后,“我都说了,我和大姐姐都不待见她,母后偏不信。”
“哼,你倒还能笑得出,真是跟你娘一个德行!”皇后骂完转而看向白珈玉,审视了一息,问道,“长公主不见了,你可知道她现在在哪?”
白珈玉愣了片刻,扫视着屋内情形,心头蓦地漏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皇后没有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见她不像是装的,皱着的眉头依然皱着,只是看她的眼神不似刚刚那般凌厉。
藏春嬷嬷简单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白珈玉听着,心仿佛被水草缠住,一分分地沉了下去。
颜珞今早被发现失踪了,屋内整齐干净,就像昨晚她入睡前一般。整体推测下来,只能是她翻窗或者被别人翻窗带走。可大相国寺寺规森严,又有皇家禁卫军层层驻守,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将人带走,根本是绝无可能之事。
皇后重罚了一口咬定一无所知的春和,见她挨了杖刑、遭了掌掴,却仍是牙关紧咬不肯松口,便要拔了她的舌头。春和惊惧不已,说前日颜茜与颜珞一同去山上揽月阁赏景,颜珞给了颜茜一封信,颜珞看完后就撕毁了,从那天开始就心绪不宁,她几次旁敲侧击,颜珞都故意把话题岔开了。
皇后听完震怒,叫藏春带着禁卫军几个高手,把还在床上睡觉的颜茜叫起来。颜茜那性子,泼辣机灵,听完事情似笑非笑道,“我是给了大姐姐一封信,可那信我也没看,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皇后气得一掌拍在黄梨木椅的扶手上,指着颜茜的鼻子问道:“胡扯!是谁让你送的信?”
颜茜脸上是漫不经心,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确切地说,是太子的两个妃子,怡然吐出一个名字:“裴景阳。”
皇后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此刻如同被浇了一桶热油,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灼痛难忍。
颜茜装作没看见她的脸色,继续道:“母后不必担心,裴状元和大姐姐都是守礼之人,前日姐姐撕毁信就是最好的证据。至于裴状元,他托我送信时我就警告过他,说大姐姐与安定侯世子已定了亲,与他断无可能。他说只是想用书信郑重道个别,所以我才当了这信使。”
皇后气得恨不得将手边的茶盏扔到她倨傲的脸上,但尚存的理智让她顾及着自己贤明的名声和赵贵妃的恩宠。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按着额角,七分动怒三分演绎,两个儿媳看在眼里,心疼的同时也不愿在颜茜面前落了下风。
宋婉仪先道:“三公主,你这么做究竟是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搅黄了长公主的亲事你才满意?”
夏言樱后道:“如今长公主不见了,到底去了哪里你又不肯说,女子的名节何等重要,若是让宫里宫外的人知晓了,长公主的颜面,皇氏的颜面要往哪搁?”
颜茜垂眸不语。
宋婉仪与夏言樱以为她被说得无话可反驳了,继续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从颜珞的婚事到安定侯的颜面,再到赵贵妃、皇上的威信,最后是整个皇族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言辞愈发激切,神情愈发悲戚,仿佛所有人的希望都被她和长公主毁了。
“想要找到大姐姐也简单,去问问裴大人不就行了?”颜茜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们的话。
皇后被气笑了,教训的话还没说出口,范章弘就在外求见。
他带来一个寺里的小和尚,那小和尚说出了一个关键的消息:昨晚他守在西门,半夜听见一些动静,出来见到一个身穿大红鹤氅的女子,宽大的帽子遮住了半张脸,偏又遇上阴夜,星月无光,他看不清那女子容貌。那女子只说是公主身边的丫鬟,白天下山采买东西时将自己装着银子的荷包丢在了溪边,想出门去找回来。公主身份尊贵,她的丫鬟自然也不能怠慢。于是这小和尚再三叮嘱她留意安全,便放她去了。
小和尚还交代,那女子约莫亥时三刻出门,子时他与师兄换班,师兄称此后再未见有人归来。
范章弘行事向来谨慎,他一直未对那小和尚说出公主的身份,挥手让他退下了。他称已派两队人马,一队以上山狩猎为名搜山,另一队则下山,暗中尾随裴景阳。
事到如今,颜茜是否知晓颜珞的下落已不重要。要紧的是,她确曾牵涉裴景阳与颜珞之事,仅此便已得罪皇后。
白珈玉心知,皇后召自己前来,一来是探她是否知晓颜珞的下落,二来是查她是否知晓信中之事。
“皇后娘娘,与其守株待兔,不如请君入瓮。”白珈玉拱手行礼,目光清亮坚定。
静水流深,这是皇后此刻的感觉。“说下去。”
“皇后娘娘可以让范大人把裴大人请上山来,就说您昨夜梦见一位仙人算得太子南下治水会有变数,只要您求一个平安符让太子出发前佩戴三日便可消弭此灾。”
“太子正好三日后出发,必须今日带回去。所以,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来寺里。”宋婉仪眼里的阴霾瞬间散尽,唇角悄然扬起,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浅笑。
夏言樱面上忧色未褪,看向白珈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冷锐。
白珈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二人的反应,心知夏言樱比宋婉仪深沉得多,往后必得小心应对。
颜茜瞥了她一眼,低声咕哝了一句:“狡猾。”
大相国寺只有皇亲国戚才能来,像裴景阳这样的官是进不来的。更何况这次来的全是女眷,贸然宣召一个外男,寺里僧人众多,必会引人非议,这也是范章弘不直接带裴景阳来而是暗中监视的原因。白珈玉此法,可谓是给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好,就按你说的办。”皇后道。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裴景阳就被范章弘带来了。
皇后把所有人都赶到了外面,只留裴景阳一人独对。
宋婉仪与夏言樱坐在翠梧斋院子里的凉亭下纳凉,白珈玉和颜茜则坐在长廊上休息。
“三公主,待会儿无论皇后说什么,你都顺着,听着,一切等回了宫再说。”白珈玉劝道。
颜茜本就抿着嘴憋着气,听得这话,心头更觉憋屈,抬眼看向白珈玉那张无瑕的俏脸,反问道:“怎么,怕我惹恼了母后连累你?”
“公主若是想连累我,今早被皇后叫来的时候就会连我一并叫来的。”白珈玉浅笑,两颊的梨涡犹如雨滴在湖面上荡起的圈圈涟漪。
颜茜闻言,脸上傲气敛去半分,望向她的眼神也柔和了些许,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你还没嫁给我哥呢,算不得我的家人。我虽然脾气不好,却也不想牵连无辜的外人。”
“三公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我。”白珈玉不理话里的刻薄,直接道,“长公主夜里出去的事,你是不是知道?”
“我不知道。”颜茜懊恼地叹了口气,扶着廊柱站起来,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乌云沉沉,天气闷热难耐,那憋了半晌的雨,竟不知何时才肯落下。“我是替裴景阳递了信,因为裴景阳确实是写了一封诀别信。大姐姐当着我的面撕了,心死也心安了。以她的性子,是绝不会做这种逾矩之事的,我总觉得,此事远比我们看到的复杂。”
白珈玉沉吟片刻,问道:“长公主的寝殿你可曾去过?”
“没有,但以皇后的手段,若有什么蛛丝马迹,她一定能发现的。”
颜茜说得没错,眼下最好的结果,就是颜珞真的偷偷出去见了裴景阳,或者说,最好是她和裴景阳在一起。
然而事实总是事与愿违。
半盏茶的工夫,裴景阳从里面出来,清俊的脸犹如覆上一层霜色,将天气的炎热彻底隔绝开来。
白珈玉等人重新进去,上座皇后的脸色暗沉阴郁。
宋婉仪垂眸仔细觑着皇后,不敢贸然出声,可一味沉默又觉不妥。
她与夏言樱缄口不言,白珈玉和颜茜自然更是守口如瓶。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树上蝉鸣鸟啼此起彼伏,不合时宜地钻入耳中,只搅得人心头愈发烦躁。
“母后,长公主她……”宋婉仪声音里透着一丝紧绷和希冀。
皇后摇了摇头,道:“裴大人说,他昨天收到了珞儿的信,约他子时在揽月阁相见。信是一个盲眼乞丐送来的,他赴约见到了珞儿,但珞儿也是收到了他的信才来的。最重要的是,珞儿和他都没有写信约对方见面。事情蹊跷,他们俩马上就分开了。”
四人仔细琢磨着,夏言樱道:“这就是说,长公主和裴大人是遭人算计了,有人模仿他们的笔迹给对方写了信。他们发现中计分开后,长公主肯定是要往回走的,母后可派人找一找从揽月阁回寺里的路。另外,裴大人的话,还需要证实。”
“嗯,宣范章弘。”皇后喊了外面的听差人。
范章弘赶来时犹带着赶路的风尘仆仆,白净秀美的脸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一双眼如澄澈墨镜,能清晰映出众人的神情。
他听完皇后的吩咐,沉默少顷,补充道:“臣以为,除了找人,还得把大相国寺封了,所有僧人不得外出,一来防走漏风声,二来也为了护娘娘们和公主的安全。”
皇后想了想,觉得此举妥帖,点了点头。
白珈玉忽然道:“皇后娘娘,不如按范大人说的,封锁寺门的同时再在寺内搜寻一番如何,说不定长公主回了寺里又消失了呢?”
“不可能。”范章弘轻蔑地瞟了白珈玉一眼,“大相国寺的各个门,我一早就逐一询查过了,子时后再无人进出,所以长公主根本不可能消失在寺里。另外,长公主消失的事不能让外人知晓,事关公主名节安危。”
“范大人说得对,此事绝不能让那些僧人知道。况且大相国寺历来只对皇族开放,寺内从住持到普通弟子,都是严格经过擢选的,断不会出问题。”皇后言罢冷冷地剜了白珈玉一眼,接着转向颜茜,冷笑道,“茜儿,在未找到珞儿之前,本宫罚你禁足,抄《心经》百遍保珞儿平安归来。”
颜茜咬了咬唇,低头福了一礼,淡淡应了声“是”,转身便快步离去。
天气闷热,皇后手里一直拿着拭汗的帕子,在颜茜转身的瞬间手指紧握成拳,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将那帕子攒成了一团。
白珈玉屈膝跪下,向皇后盈盈一拜,垂首道:“臣女愿意陪三公主一起禁足,再抄一百遍《心经》祈愿长公主安康。”
皇后挑了挑眉,盯了她两息,冷笑几声,将帕子扔到一边,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声音就像是裹了冰碴,“既如此,你就搬去她那,正好彼此也有个伴。”
白珈玉敛衽垂首,规规矩矩地谢恩,方一转身走出殿门,丽娘便快步迎了上来。
溽暑蒸腾,丽娘额前鬓发早已被汗湿,却顾不上擦拭自己,忙从腰间荷包里取出绣着梅兰竹菊纹的手帕,要替白珈玉擦汗。
白珈玉接过来自己擦着,道:“回去咱们收拾收拾,搬去三公主那。”
“为何?”
“皇后的意思,也是我故意求来的。”
一路上,白珈玉大体说了一下,丽娘颇为赞同。
皇后既疑颜茜,又怨颜茜,还将其软禁惩处,身为颜茜未来嫂嫂的白珈玉,自是无法独善其身。与其等着皇后发落,不如自己主动认罚,和颜茜住到一起,更让皇后的人能在一处看管她们。
颜茜知道她们搬过来的缘由倒是头一次没发脾气,只吩咐沈萱给她们帮忙,自己就回了屋里补觉。
等都收拾好了,恰好也到了午膳时间。
依然是清粥小菜,颜茜皱眉盯着面前最近的那盘香椿拌豆腐,连拿筷子的兴致都没有。
倒是白珈玉,一手执箸夹菜,一手捧着馒头,吃相优雅端庄,一碗红稻米粥已见了小半。
“这么寡淡你也吃得下去?”颜茜不知自己是该笑她还是笑自己。
“大相国寺的素斋已经很不错了,尤其是这桂花山药,甜而不腻,比外面的甜点还好吃呢。”白珈玉说着舀了一勺。
“啧啧,看你这气度举止就跟世家大族的小姐一般无二,可这一吃东西,就看出你的穷酸了。真正被呵护娇养大的小姐们,别说吃这些了,就连见都没见过,这都是下人们吃的东西。”颜茜撇撇嘴,眼里竟掠过一丝怜悯,“等下了山,我带你去樊楼吃顿好的。”
白珈玉眼睛亮了亮,眸光似碧波荡漾,波光潋滟,令人沉醉。
“三公主人美心善,作为回报,我替公主抄《心经》,公主被折腾了半天,下午好好休息就是了。”
她的笑容怡然娴静,有一种叫人移不开眼的昳丽,当真是“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
颜茜虽不喜她,但也不得不承认,在做事说话上,这丫头确实有过人之处。她与颜珞有些地方很像,骨子里都透着一股坚韧。想到颜珞,颜茜眼神黯然下来。
“三公主可是在担心长公主?”白珈玉瞧着颜茜脸色猜测。
“你怎知我在担心大姐姐?”
“从长公主失踪到现在,无论皇后怎么对你不假辞色,你都一直没走。况且你还帮裴大人送信,可见是真正关心长公主的。”
颜茜不禁在心里暗赞她明察秋毫的本事,目光移向窗外,声音仿若从悠远的天际飘来,“我母亲虽与皇后不睦,但大姐姐是真心待我和哥哥的,她性子贤惠明理,好多次在我和皇后、太子起冲突时护着我,我是真心希望她能幸福的。说来你可能不信,若是裴大人和大姐姐愿意,我宁可冒着贬黜杀头的风险,也会助他们离开京城,可是他们都放不下自己的责任,宁可错过,宁可相忘于江湖。”
白珈玉静静地听着,见她眼尾泛红,嘴唇抿着,仿佛在遥遥看着那对相爱却无缘的人,又好像陷入了无尽痛苦的回忆里。
“长公主深知家族利益、国家安危重于儿女私情,她这样选择,是最正确的。况且安定侯世子也是人中龙凤,比起嫁去突厥和亲的二公主,她已经幸运很多了。”
仿佛有一颗石子投入心湖,三年前,当她被逼着嫁给顾珩时,颜皓也曾这般对她说过。
许久后,颜茜起身往外走,头也不回地道:“记着给本公主抄《心经》。”
白珈玉是个行动派,丽娘和沈萱收拾碗筷的工夫,她就回房间拿出笔抄了起来。
等待最是熬人,总忍不住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又一次次寻出无数理由来宽慰自己。
《心经》能安神静气,白珈玉每写一笔,心里就解释一句,如此反复,不知不觉写完了二十遍。
傍晚天空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如愁绪般缠上人心,令原本安静肃穆的寺庙更添几分庄严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