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在客厅里站了多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我按亮。
那句“你睡了吗”还停在那里,像一根很细的刺,扎得不深,却一直在。
屋子里很安静。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泛白。旧沙发边缘还留着昨晚被压过的褶皱,茶几上有半杯没喝完的水,浴室门虚掩着,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潮湿的味道。
她已经回了隔壁。
走得很干净。
衣服没有落下,杯子没有乱,门口也没有她的鞋。要不是那些细微的痕迹还在,我几乎会怀疑昨晚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可我知道不是。
有些事一旦发生,就算房间恢复原样,人的心里也恢复不了原样。
我低头看着手机。
11:47。
“叔叔,你忙吗?”
12:23。
“我今天聚餐回来有点晚,一个人走回来有点害怕。”
1:06。
“你睡了吗?”
我盯着最后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问得很轻,轻得像怕打扰我。
可那一刻,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按了一下。
因为我没有睡。
她发来消息的时候,我没有睡。
我甚至清醒得很。
只是那个时候,我没有资格回她。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想解释,又觉得任何解释都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想说抱歉,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想干脆不回,可不回更像逃。
最后,我只发了一句:“刚看见,昨晚睡了。”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像这样就能把那点难堪也一起扣住。
可没过几秒,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见她回得很快。
“没关系,我一直没睡。”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回。
没有抱怨,也没有责怪。
她只是说,没关系,我一直没睡。
这比责怪更让人难受。
一个人越懂事,越容易让人觉得自己不是东西。因为她把本该落在你身上的愧疚,轻轻往自己身上揽了一点,好像这样你就不用那么难堪。
我坐回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屋里昨晚的味道还没散,我忽然不想再添一层烟味。
天越来越亮,楼下慢慢有了声音。有人推着电动车出门,车轮压过地面的声音很清楚。远处有卖早点的小喇叭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隔壁一直没有动静。
那扇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昨晚不是结束,而是某种东西真正开始了。
我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眼底发沉,下巴冒出一点青茬,整个人看上去不像睡醒的人,倒像是被什么事拖了一整夜。
水扑在脸上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有点凉。
我换了衣服,准备下楼买点早餐。
开门前,我下意识看了一眼隔壁。
门关着。
门缝下面没有光,门口干干净净,像她从来没有来过我的房间,也没有在天亮前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我站了两秒,才转身下楼。
经过二楼的时候,声控灯又慢了半拍才亮。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墙上的旧斑驳照得更明显。
我刚走到拐角,二楼那扇门忽然开了。
女孩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浅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拎着一小袋垃圾。她脸色比平时白一点,眼下有很淡的黑影。
看见我,她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还是笑了笑。
“叔叔,早。”
我握着楼梯扶手,停在原地。
“早。”
她没有立刻下楼,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垃圾袋,好像本来只是想趁早扔个垃圾,没想到会遇见我。
我问:“昨晚后来睡了吗?”
她点点头。
“睡了。”
停了一下,又轻声补了一句:“天快亮的时候。”
我心里又沉了一下。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我说:“昨晚手机静音了,没看见。”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薄。
她却没有拆穿我。
只是点点头,说:“我知道,你应该挺忙的。”
“不是忙。”
这三个字几乎是下意识说出来的。
说完,我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干净,干净得让我有些不敢看。
“没事的。”她说,“我就是昨晚回来的时候,楼道有点黑。”
她说得很轻,好像这是一件很小的事。
“聚餐结束得有点晚,同事都打车走了。我本来想自己走回来也没什么,结果到了小区门口,发现里面灯坏了几盏。”
她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有点矫情。
“其实也没真的发生什么,就是突然有点害怕。”
我说:“以后太晚回来,提前说一声。”
她看着我,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提前说,你会来接我吗?”
我被她问住了。
这不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一个正常的大人应该很快说会。
“会。”
“当然。”
“你一个女孩子,晚上不安全。”
这些话都可以说,听起来也都没错。
可我偏偏答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我如果说了,就等于又往前走了一步。
而我已经在另一个女人那里,走得太远了。
女孩看我不说话,低头笑了笑。
“我开玩笑的。”
她把垃圾袋往手里攥紧了一点。
“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事。”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更轻,却更重。
她从我旁边下楼。
经过我身侧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一点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很干净,很年轻。她走了几级台阶,又停下,回头看我。
“叔叔。”
“嗯?”
“昨天晚上,我其实不是非要你做什么。”
她站在楼梯拐角,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里。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句话。”
说完,她像是怕自己说太多,立刻低下头。
“我先下去了。”
楼道灯忽然灭了。
她的脚步声一点点往下,轻得像怕惊动谁。
我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忽然觉得这栋楼比昨天更窄了。
上面是隔壁那扇门。
下面是她那扇门。
而我站在中间,像一个既不敢往上,也不敢往下的人。
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
蒸笼冒着白气,油锅里滋滋响,卖豆浆的大姐一边装袋,一边和旁边卖菜的人聊天。
我站在摊前,半天没说话。
摊主问我:“要什么?”
我说:“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说完,又改口:
“三杯吧。”
摊主抬头看我一眼。
“几个人吃啊?”
我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摊主笑了笑,没再问。
我拎着早餐往回走,楼道里比刚才亮了一点。二楼门关着,门缝下没有光。
我站在她门口,拎着那杯多出来的豆浆,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想把豆浆挂在她门把手上。
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这样太明显。
像补偿。
可我确实是在补偿。
最后,我还是敲了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门打开,女孩站在门后,看见我手里的豆浆,怔了一下。
我说:“刚好买多了。”
她看着我,像是想笑,又像是有点不敢。
“谢谢叔叔。”
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塑料袋,很快又收回去。
我没多停,只说:“热的,趁热喝。”
她点点头。
门快关上的时候,她忽然又叫住我。
“叔叔。”
我回头。
她站在门里,手里捧着那杯豆浆,眼睛比刚才亮了一点。
“你昨天是真的睡了吗?”
我喉咙一紧。
她问得很轻,甚至没有逼问的意思。
可越是这样,我越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看着她。
最后只说:“嗯。”
她安静了两秒,点点头。
“那就好。”
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门外,忽然觉得手里的早餐有点沉。
上楼的时候,隔壁门开了。
女人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衣服。
她头发束起来,脸上化了淡妆,穿得简单却干净。整个人平静得像昨晚那个在我屋里短暂失控过的女人,已经被她重新收回身体里。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早餐,又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
什么都没问。
我正要开口,她却先笑了一下。
“给她买的?”
我没说话。
她靠在门边,眼神很淡。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我看着她。
她说:“对谁都不忍心。”
她停了一下,又慢慢补了一句:“所以对谁都不算清白。”
我握着早餐袋的手紧了紧。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回屋。
门关上之前,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淡淡留下一句:“下次撒谎的时候,别买三杯豆浆。”
隔壁门轻轻合上。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楼下隐约传来女孩开门的声音,又听见隔壁门后一点很轻的动静。
这栋楼忽然像活了过来。
每一扇门后面,都藏着一句我不敢回答的话。
而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昨晚真正开始的,不只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还有我再也装不回去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