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胡河清的文章,读到了林纾和严复的趣事。
林与严,均为近代了不得的风云人物。
先说林纾。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不通外文、却翻译了180多种本文小说的翻译家,而且翻成了文言文。不通外文怎么翻?找中介。最早翻译小仲马的《茶花女》,由好友王寿昌将法语翻译成中文,念给他听,他则用文言记录。两年后,《巴黎茶花女遗事》出版,一时引起轰动,被誉为西方的《红楼梦》。这一点不奇怪,林纾的古文功底实在太好了。童子功,从十三岁起校阅古籍,不下两千卷,啥概念?古文学家、教育家、钱钟书的老爸钱基博评其文曰:“工为叙事抒情,杂以诙诡,婉媚动人,实前古未有”。他因此被视为中国最后一位古文大师。奇怪的是,他居然家境贫寒,全靠抄书借书,并非书香门第。
再说北大第一任校长严复。严复跟林纾是老乡,是中国近代启蒙思想家、翻译家、教育家,翻译了8部西方社会科学巨著,其历史地位远胜林纾。
好玩的事来了。
当年康有为有一首与林纾应酬的诗,题为《琴南先生写〈万木草堂图〉,题诗见赠,赋谢》,内容如下:
译才并世数严林,百部虞初救世心。
喜剩灵光经历劫,谁伤正则日行吟。
唐人顽艳多哀感,欧俗风流所入深。
多谢郑虔三绝笔,草堂风雨日披寻。
翻译成白话,意思很明白,就是吹捧。译笔好,诗书画好,各种好,尤其是这《万木草堂图》,今后更值得追忆和日日寻味。
康有为一番好意,却因为一句“译才并世数严林”,同时把林纾和严复都得罪了。
首先是林纾大怒,感觉这是对他的侮辱。翻译算什么,雕虫小技耳,如何上得台面。倘若真的要称赞他,就该为他的古文和旧体诗点赞,而且得超赞。他甚至认为,六百年中,没有谁敢跟自己相比,别人做的诗(包括康有为),简直就是狗吠驴鸣。“译才并世”,嘁,神马玩意!
严复没有发脾气,只是在一旁冷笑。康有为这不是胡闹吗?“译才并世”,呵呵,你见过一个外国字都不认得的“译才”?把堂堂翻译大师与林纾相提并论,你有病啊你!
对这一节公案,钱钟书先生评论道:“文人好名争名,历来是个笑话;只要不发展成为无情无耻的倾轧和陷害,这终还算得‘人间喜剧’里一个情景轻松的场面。”
钱先生不会想到,在林纾和严复大师的身后的某一个特殊时期,文人与文人的互相倾轧和陷害,堪称史无前例;当今之世,“文人”中涌现出数不清的著名作家和国学大师,上演了一出又一出“人间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