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父亲闭上眼睛,额头的皱纹渐渐舒展,手在侧边微微翘起,轻轻地搭在胸口上,张大着嘴巴,停止了呼吸,这一画面会在刘娜的脑海中记上一辈子。那一刻,她觉得父亲变成了一个婴儿,他只是睡着了,再也不会醒来,但是他变年轻了,变成了一个活脱脱的婴儿,仿佛刚出生一般。
已过不惑之年的刘娜,常常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做了十多年的教培工作,在“双减”后,几乎受到了致命的打击,这几年与其说是一个教培老师,不如说是一个集销售,招聘,教书育人,组织活动等的标准的六边形战士。
自从过了四十岁,身上的问题越来越多,由于久坐,她感觉自己整个右边的身体已经严重堵塞,有时候,手指头会不停使唤地颤动,胳膊疼的时候,甚至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最近觉得膝盖处疼的厉害,甚至不能自由弯曲,总觉得右膝盖里,有什么东西,运动的时候会吱吱作响。
她也想过要好好地休息一下,最好可以痛快地休息一个月,但是,这是做不到的,因为一停下来,那么多的事情总是要做的,要么提前做,要么回来补,无论哪一种,对她来说都是不可能的。她现在的身体,是一定无法承受超过规律的工作。再说,作为一个负责的老师,可以在每一个孩子生长无限地去挖掘他们的潜力,抚慰他们对学习的态度,对于现存教育,刘娜是很清楚的,那就是一场对学习兴趣彻底碾灭的过程,这种影响可能会造成很多孩子一辈子对读书的恐惧,付出大量时间和精力,却收获甚微的豪赌。但是这是她无法改变的,别说她一个辅导班的老师,就是公立学校的老师也无能为力。有些事情,你明明知道方向是错误的,你也无法改变,你只能用自己的方法让这个过程更加有趣一点,让孩子们的学习兴趣可以多保留一点,同时可以更有希望挤上独木桥。
想到这里,刘娜把刚刚打出来的请假条,默默地塞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她刚关上抽屉,抬头看到了桌子上女儿的照片。她已经记不起上次和女儿好好聊天是什么时候了,每天的早出晚归,让她和女儿好好地聊个天都成了一种奢侈。还好,目前婚姻状况还是比较平稳的,有自己的工作,不用向老公伸手的日子,让她感觉自由而有尊严。老公也会帮她分享家务,主动承担起接送孩子的任务,这让她觉得很满足。
她有时也会感叹,她总是为别人的孩子操碎了心,却忽视了自己最该关心的女儿,这样的生活意义到底是什么?但是这样的时间不多,因为她不可能有时间去思考这些。有点时间闭目养神,就已经很不错了。
如果说完全没有时间,也不尽然,但是一闲下来, 她就会觉得心里发慌,总在挖空心思地想自己还有什么没有做的事情,还有什么事情没有想到位呢?这是就会有一种休闲下来的负罪感。
最近,她忽然听说了一个很成功的同行,比她还要年轻几岁,在跑步中猝死的消息,让她开始再次考虑死亡这个话题。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父亲咽气时候的那张脸,那张仿佛回到婴儿时候的脸。每个人都在经历一个返老还童的过程,有时候,我们在奔跑的过程中忘记了自己的年纪,透支着自己的生命,还没有完成一个先起后落的完美弧线,就已经在一条无限延展的上升曲线中,过早地陨落。
前半生如何追求工作固然重要,后半生,如何追求自我更加重要。
刘娜拿起那个被遗忘在角落里,满是灰尘的吉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重重地扫了一下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