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时三十分,“当!当!当!”,遽然间,全体轻度精神病患者的心被这几滴声音滋润地开了花,他们快要被吸干涸的生命,又澎湃起来。
十二时整, “停工!排好队去食堂打饭,不遵守秩序的关棺材!”院长的厉音从喇叭里躜出来,“棺材”两字一蹦出,有些个尝过苦头的人,身子打了几下摆,脖颈缩进膀子里,目光投向脚面,像一只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以为这样能掩人耳目。
几条纵队长的老长,像是一队队训练有素的乞讨大军。打好饭,“吃!”主任充满使命地发号施令。一餐二十分钟的进食时间,是精神病院里唯一有人道主义精神的规定,但病人们可不这么想,他们认为这太没人道啦!本十分钟就能扒拉完的食,为何要花上两倍的时间呢?多出的十分钟合进娱乐里多合算。一阵乱风般的“吧嗒哧溜”后,每个人都咧出了带着几分憨憨傻傻地笑脸,有的其实没病但是家里穷苦,十来岁就送了进来,吃皇粮,睡皇铺。正常的孩子浸渍在精神病里,多多少少也沾带着病相。离娱乐时间愈来愈近,开初食堂的嘀嘀咕咕也放肆地大了,呜哩哇啦的不知说什么,倒怪像过节。“排队!进休息室!排不好队娱乐取消!”主任说,令声刚落,霎一溜生出几道大写的“I”,活像一帮集合准备春游的小学生,你盯着我,我瞪着你,每个人都极度有觉悟的样子,不但规范自身 更高要求他人。
“开始。”院长自鸣得意地照话筒吐着字,转后院长的手拐上回廊的阑干,看着楼下这帮皮包骨头但挺欢快的精神病人,又转身向外眺了眺院后的地,他很得意,并和往常一样笑出了声,胸腔里“嘎嘎”作响。
政府拨款眼看着越来越可怜,院长死马当活马医,求来了一块地,政府的意思是:“地给你,多余的钱没有。”。院里除开俩烧水做饭的就剩八个医生,地是有了,但没人种也白搭,且这地是国家的更卖不得。思前想后,院长有了谱,召集所有轻度精神病患者,施行劳改犯管理。
起始时,每天劳动六个钟头,病人们乐意干也无怨言。虽说他们是精神病人但多数时候比正常人都正常,先前他们已从餐食里看出了院里的窘况,少了油水的菜他们也难咽,不如自食其力改善改善生活。三个月后,地里绿油油的、金灿灿的,院里的运行也趋于平稳。迎来好转,院长走路都底气十足,胸脯顶起,感觉能在上头放两杯水。再看看正劳作的病人,那挂着笑容放松的表情,着实让人忍不住得寸进尺一把。院长灵犀一抖,以他渊源的经验,劳动时间提到了九个钟头,好在午餐里添了半个蛋,蛋是从重度患者那借的,当然不会还。工时加长,有几个假冒病人不乐意了,劳作时总躲懒,间或还对医生骂骂咧咧。指鸡骂狗的声音进了院长的耳里,院长没动气,笑眯眯的。起先院长研读过《劳改犯管理学》,趁着这当口他把知识反刍好几遍。来天,几个刺头被挑了出来,关禁闭(棺材大小的禁闭室)。杀鸡儆猴一试便灵,院里又安生了仨月。虽说这仨月没出乱子,但体力的耗损使病人们干事的积极性不旺,院长琢磨了半天,搓搓那一绺山羊须,打好算盘,他想起总能吊起他积极性的事——麻将,又忖度麻将是行不通的,但看电影能成。之后,饭后辟出了半小时的看电影时间,果不其然,收效甚好。病人们的乐业精神高涨了不少,同时,院长帮院里的工作人员也换上了新皮鞋。“踩上了新皮鞋,缺辆新车…”院长在办公室扶着脸呓语。
今早八点,院长一手搭在车窗,一手扶着方向盘。吹着口哨,弹着响指,下巴随着鼓点一摇一晃,经地旁过。病人们早五点就下地了,光着脊背摔着汗,抬眼偷睃院长,院长斜眼一瞟,病人们都垂下了头。“别偷懒!”喇叭响。
十三时整,“娱乐结束!排好队!准备下地!不排好队的关棺材!”喇叭里院长的令声蹿出。病人们意犹未尽的牵了牵卡在屁股勾子里的内裤,不舍地离开了刚捂热的凳子,临出门时,有些还不忘回头看看映在墙上的画面,那正在播放的抖音小视频,“嘟嘟 嘟嘟”的还在浪叫。
午错地里,娱乐完的病人像是吸饱了精神毒品一样,不但干活更加卖力气,而且总满怀期待:“明天的玛丽苏肥皂剧,终于要播了。”
———作于二〇一九年十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