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红的脸颊

高考落幕的那个下午,我想象中的狂喜迟迟不来,倒是一种钝痛涌上来:十八年的光阴,父母的辛劳,我那笨拙的朝圣,难道只为了这一刻的虚无?

沉思之际,一个念头如钉子般楔入心底:我已满十八岁,是成年人了,该为自己负责,该独立了。于是,几乎未加犹豫,我便踏上了寻找暑期工的路。

在小县城,一个女学生想找份工作,难于上青天。除了建筑工地,几乎别无选择。

那个炎热的下午,我一家家工地问过去,回应我的是一次次冰冷的拒绝。“女孩子,打什么工?”“女生,力气小,不要。”“太危险,姑娘家干不了。”每一句都像钝刀,一次又一次切割着我刚刚鼓起的勇气。

万般无奈中,我想起了班长也在工地干活。于是找到班长,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在班长的软磨硬泡和再三承诺下,工头大哥终于勉强点了头:“试用几天,工钱嘛……每天十五块。” 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十五元,在那一刻,是我通往“独立”的全部价值。

我的工地生涯,始于和班长一起和混凝土。从石堆处用两轮小车装运石子,搬来石灰,再用水调和,人工搅拌。夏日毒辣的太阳打在脸上,火辣辣的,如同我当时决绝的心情。汗水流进眼睛,刺痛;手臂很快酸胀得抬不起来。但我咬着牙,拼命地干,仿佛只有肉体的疲惫,才能抵消心底那份对父母的负罪感。

几天后,工头大哥看我干活踏实卖力,给我换了“轻松”的活——给砌好的砖墙勾缝。勾缝要么蹲着,要么踩在梯子上,我得把它填得饱满、平直、密实,像把什么虚空的东西,一点点用决心填满。

后来,工地暂歇,工头大哥又把我介绍到铺柏油马路的队伍里。在那里,我和工友们一起铺滚烫的沥青,给路面洒水,铺马路牙子。沥青的气味滚烫灼人,能看到自己通红的胳膊上腾起细细的白烟。

再后来是拉土方,给拖拉机装土,一锹一锹下去,竟也能将脚下那片沉厚的大地,撬开深深的坑壕。

暑假结束时,我领了人生第一笔工资:四百五十二块钱。捏着那叠汗浸过的纸币,心里有种莫名的轻松,而身体则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一个夏日的曝晒,令我肤色黝黯,原本浅淡的高原红,此刻双颊宛如两团永不褪色的火烧云……

九月,我顶着这身“烙印”走进大学校园。新同学与室友的目光掠过我,满是惊诧,恍若将我视作闯入的“异类”。

多年后,当我翻出当年的入学照片给女儿看,她竟坚决否认那是我。

照片里,是一个剪着极短头发、脸颊黑红、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与茫然的女孩。

我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那段尘封的打工经历,裹挟着工地的尘土、沥青的气味和夏日的灼热,猛然间冲破时光的闸门,鲜活地浮现在眼前。

那不是一次简单的体力劳动,那是一场孤独的成年礼。它需要巨大的勇气,去面对“一个女孩没必要”的流言蜚语;需要坚韧的神经,去承受几乎无人理解的孤独。在那些扛石子、勾砖缝、铺沥青的日子里,我拿到的,又何止是那四百五十二块钱?我拿到的是对生活粗粝质地的第一次真切触摸,是对父母汗水重量的重新估量,更是一份“我能为自己负责”的、沉甸甸的内心确信。

后来,我竟成了部分家长口中的“榜样”。她们将我的故事讲给子女,希望传递某种力量。我每每听闻,心中总是泛起复杂的涟漪。

那段经历于我,绝非为了标榜苦难。它更像是偶然间打开了一扇门,让我窥见了生活广袤而真实的一角,也让我在往后岁月中,无论面对何种境遇,都能从那个黑红脸颊的少女身上,汲取到一份原始的、执拗的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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