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兒子剛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全家還沉浸在他苦讀多年終有回報的喜悅中。一個星期日的中午,陽光猛烈得像要將大地烤熟,我趁着休息日,提議與兒子到離家不遠的茜發街運動場跑步,鍛鍊一下身體。
茜發街運動場環境清幽宜人,跑道中央是一大片綠油油的草地球場,跑道旁種了一排高大的樹木,為運動場添了幾分涼意。場內設施完善,除了500米一圈的跑道外,還有兒童遊樂場、健身設施,以及廁所、淋浴更衣室、公園服務中心和飲品自助購買機等等,是個非常適合運動的好地方。那天我們定下目標:跑十圈,每圈五百米,合共五公里。
兒子平常的時間多花在學業方面,而運動時間卻很少,所以開跑不久,他便落後了,跑姿漸漸變得吃力,有時甚至要慢下來步行一陣才能繼續。我每次經過他身邊,都會拍拍他的肩膀,喊一聲「加油,堅持住」。我知道他是一個不肯輕易放棄的人,定了目標就一定會盡力完成。正因為了解他的性格,我才更想陪他完成這次挑戰。
中午的太陽毫不留情地照射下來,加上劇烈運動,我們的上衣很快便被汗水濕透了。大約半小時後,我完成了第十圈,停了下來。這時兒子剛好從我身邊跑過,進入第九圈。我看見他步伐紊亂,身體左搖右擺,顯然已經筋疲力竭,但眼神仍然盯着前方的跑道。我朝他喊:「加油!最後一圈了,堅持住!」他沒有回應,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跑。
果然,他不放棄的性格支撐着他完成了最後一圈。他滿頭大汗跑到我身邊,整個人忽然像斷了線似的,軟綿綿地趴在我身上,只說了一句:「爸爸,我很辛苦。」那一刻,我感到他全身的力量都壓了過來,彷彿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我急忙攙扶着他,卻發現他臉色蒼白,眼神渙散。我心裡一沉,連忙向附近的人求助,然後小心翼翼將他平躺在地上。
我怕他暈過去,不斷叫他的名字,叫他振作,嘴裡一直說著「沒事的,沒事的」。但事實上,那是我人生中最害怕的時刻。我腦海裡不斷閃過一個念頭:是不是我不斷催促他、鼓勵他堅持跑完,反而害了他?他才剛剛考上大學,人生才要真正開始,難道就要因為這一次跑步……我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這危急的時候,公園服務中心的職員飛快地趕來了。並且用毛巾包住冰粒,輕輕敷在兒子的額頭和頸側,不斷為他降溫,又遞上清水,讓他慢慢飲用。職員安慰我說:「可能是天氣太熱,中暑了,不用太擔心。」我看着兒子的臉色漸漸回血,虛弱地喊了一聲「爸爸」,我心裡那塊千斤重的石頭,才終於落了地。
後來我扶他到有冷氣的室內休息,等他完全恢復正常,我們才慢慢走回家。
為了表達謝意,我特意為公園服務中心的職員寫了一封感謝信,表揚他們專業且熱心助人的精神,然後又在附近買了一盒西餅親自送去。我知道,那天如果不是他們迅速而專業的處理,後果不堪設想。
那個夏天的烈日,讓我看到了兒子的堅持與韌性,也讓我體會到為人父親最深切的恐懼與自責。相信我永遠都會記得那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