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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来到了她家,安文才知道,原来那个叫板儿丫的女娃竟然和自己是同学。
板儿丫扎着两只小辫儿,一双忽闪忽闪明亮的大眼睛,一笑就成了毛绒绒的两道缝儿。随着她呵呵的笑声响起,脸颊便显露出浅浅的小酒窝。
在安文眼里,她好像永远只穿着那一件花格子褂子,褂子上面还有两块补丁,那补丁被巧妙地补缀在褂子上面,看上去自然舒展,不认真看,你还真会以为那是落在花格褂子上的两只调皮美丽的花蝴蝶呢!
“姚爱民!怎么会是你?!”看着眼前的她,安文有些意外。
“安文?!这!这是我家呀!你怎么会,来到我家?!”对于安文的突然到来,看得出,板儿丫十分惊喜。
“板儿丫,原来你们认识呀!”
“娘!安文是我同学,我怎么会不认识呢?!呵呵呵”带着一阵笑声,风似的,她飞出了家门。
“你同学来了,跑甚啦!这丫头!”
板儿丫?!怎么会起这么土的名字?!安文笑笑,心里嘀咕着。
可谁成想,就是这么一次见面,安文和这个叫板儿丫的女同学却有了永久割舍不断的过往。
那年,安文爸所在部队战备训练十分紧张,他常年在外,经常回不了家。在这档口,安文妈却生病了。眼瞅着冬天即将来临,安文他们哥几个的棉衣、棉鞋,至今还没有着落。那个年代,家家都不可能去买现成的棉衣棉鞋,家里所有人的鞋帽衣服全靠自己动手去做。
经人介绍,板儿丫妈来到了安文家。请板儿丫妈来安文家,不光是要照顾身体不好的安文妈,最主要的是要帮安文妈,把安文他们小哥几个过冬的棉衣棉鞋赶制出来。
人们都不知道板儿丫妈姓什么,更不知道她叫什么。街里街坊都管她叫“板儿丫妈”。满街筒子人们都这么喊,久而久之,人们竟然忘记了板儿丫妈的官名大号。
板儿丫妈身段矮小,脸庞消瘦。走起路来总是一阵风。见了人,未前说话,先微笑。板儿丫妈说得一口地道的屯堡镇当地土话,说起话来总是那么绵声细语。在人们眼里,她就是个一天到晚忙忙碌碌闲不住的人。
那个年代,城里人有吃商品粮的,也有吃农业粮的?吃商品粮的是非农业户。城边郊区的社员吃农业粮,是农业户。板儿丫家是农业户。
那年,屯堡镇的冬天很冷,一场接着一场的大雪,把屯堡镇粉饰成了银色的世界。厚厚的雪花飘落在土屋顶上,太阳一出来,暖暖的。冰雪便乘着暖阳,悄无声息地消融,日头一落山,房檐便结起好些长长短短,粗粗细细的冰溜子。
板儿丫的老爸——一个祖传手艺的姚木匠,他是个远近出了名的好木匠。姚木匠家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哥哥取名叫拥军,妹妹取名就叫爱民。
姚爱民,这名字不是很好吗?!怎么起了个板儿丫这么土的乳名?!
后来,安文听说,这屯堡镇的当地人,喜欢把长得白净俊俏的女孩夸做“板儿丫头”。姚木匠家女儿一出生,在屯堡镇人眼里,可不就是人们嘴里常夸说的标准板丫头吗?!
女儿一落地,喜得姚木匠两口子嘴都合不拢了。
姚木匠有兄弟五个,各自结婚成家后,家家生的都是小秃小子,兄弟五个,就只有姚木匠家板儿丫一个女孩子。那可真是千倾地里一颗苗,老爷庙的旗杆独一根儿!
姚木匠闲来,一有空儿,就抱着襁褓里的女儿,他会和“咿咿呀呀”的女儿一聊就是大半天。他呀!只要怀里抱上女儿,那就是看起来没够,笑起来没完。两口子就给女儿取了个“板儿丫”的乳名。
那时节,人们的生活都不富裕。一年到头白菜炖萝卜,玉米饽饽,红高粱面稀饭。家里来了客人,待客最好的吃食就是山药焖粥,(小米饭里加上几块土豆)如果能有盘生丫大豆,就算得上是最奢侈的“硬”菜了。
非农业户家里都是做事情的,有工资,每个月开支都可以看到现钱。农户人家地里刨食,没有能拿到现钱的工作,那时候,农业社又不让个人随便养鸡养鸭,更是不允许个人做小生意,到处都在割尾巴。就这样,农业户家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个现钱。
板儿丫妈脑子活泛,她就把眼睛瞄准了与她家一墙之隔的八一大院。
八一大院门口有解放军战士站岗,大院里住的都是军人家属,军人家月月有工资,是现钱。板儿丫妈想,这八一大院里,哪家都有三五个孩子,哪家都需要个给孩子们做做衣裳?忙忙家务什么的人手?板儿丫妈就想靠她自己的一双勤劳能干双手,去帮帮忙,也好换得些现钱补贴家用。
一次偶然的机会,安文妈见到了来八一大院正在帮人做事情的板儿丫妈。从第一眼看到板儿丫妈,她就喜欢上了这位手脚麻利,勤快能干的人。
坐下来和板儿丫妈一说一拉,嘿!老姐俩还挺投缘!
后来,安文妈家里再有什么活计,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板儿丫妈。常来常往的板儿丫妈,早就成了安文家,也成了整个八一大院里的熟人。
来到安文家一段时间,板儿丫妈说,安文妈不像她自己想象中部队里大首长的太太,她说安文妈心善,很随和,说话和气,遇事有商有量,好人一个。
头开始,听板儿子妈管自己叫大首长太太,安文妈便笑弯了腰:“我是啥首长太太呀?!安文爸和我都是从农村走出来的,都是咱地地道道的老百姓。再说了,安文爸撇家舍业地去当兵打仗,不也是为咱老百姓做事情的吗?!”一席话,让板儿丫妈听了心里头热乎乎的。
“老姐姐,安文爸他们为咱穷苦人打江山,都是有功之臣。老姐姐就安心养好身子骨。这家里,里里外外有我在,你就尽管放心吧!”
安文妈是八一大院里出了名会过日子的人。她平日里,把安文爸不能再穿的旧军装,改改,给老大安文穿,老大长高了,不能再穿了,之后再改改给老二安武继续穿……
自打板儿丫妈来到安文家,安文妈和板儿丫妈相处的像亲姐俩儿。安文妈除了付给板儿丫妈工钱外,还常常在粮食,布票和吃食上接济她家。大院的人都知道安文妈会过,抠!可对于板儿丫妈,她可是出奇的大方。对于板儿丫娘而言,觉得自己能进八一大院,能遇到像安文妈这样的好人家,做些事情,还可以拿到农业社一年到头很难看到的“现钱”,板儿丫妈很是知足。她逢人便夸安文妈,这嘴上夸,心里美。
要说起板儿丫妈进这八一大院,在她心里还有另外一层心思。在板儿丫妈和姚木匠眼睛里,这八一大院里的这些首长和军人,个个都是英雄。咱老百姓新社会的好日子,不都是靠这些个出生入死的人,用自个儿的命换来的嘛!所以,她和老伴儿姚木匠就给他们的儿子取名拥军,给板儿丫取名叫了爱民。
板儿丫妈这一来,可彻底去了安文妈的一块心病。安文他们小哥几个的小棉鞋,小棉袄,板儿丫妈都按照安文妈的意思,姐俩一起动手,很快都麻利地齐活了,安文妈的病也彻底好利索了。
那天,安文妈带着安文一起去街里豆腐坊去买豆腐。恰巧遇到了走在当街的板儿子妈。姐俩相见别提有多高兴了。板儿丫妈一把拉过安文妈的手:“快!快进家。我家今天炸了黄米油糕,正打算去给老姐姐你送些去呢!你们娘俩这一来,还省得我专门再往八一大院跑一趟了,走!走走,进家,乘黄米油糕还热着呢!尝尝鲜。”安文妈知道,在这屯堡镇,吃黄米油糕,那不是过年,就是家里来了贵客,只有这样才舍得用胡麻油做的好吃食。
“今天啥日子?你还做黄米油糕?!”
“好日子,你们娘俩一来就是好日子。”没容安文妈多说,板儿丫妈连拉带拽,硬是把安文妈娘俩“迎”进了自家。
板儿丫家住的是土墙灰瓦的旧式老院子。院子不算大,一个院子住三家。靠东墙角放着些做木工用的木板条之类的物件。不远处有一小堆刨花锯末。不难看出,旁边那家一准儿就是板儿丫家了。
跟在板儿丫妈身后,安文娘俩进了屋子,见一女孩正低头,目不转睛地认真看书。
“板儿丫,快!快去给你安文哥和你大姨倒点儿开水来。”边说,边忙不迭地去厨房给安文娘俩拿热乎黄米油糕。
见有人来,正在那里看书女孩急忙站起身。安文心想,这就是板儿丫妈和老妈常常挂在嘴边上,说长的如何如何俊俏伶俐,怎么怎么懂事的板儿丫头呀!
当接过板儿丫递过来的水碗的那一刻。面对面,安文才看清楚,这不就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姚爱民吗?!
见是安文,板儿丫先是一愣,继而小脸儿一红。
“你?安文?!”
“板儿丫,你好!”
“不许瞎叫!叫我姚爱民!”她瞪着大眼睛,低声朝安文“吼”道。
“一天到晚板儿丫板儿丫的!人家就没有个大名呀!”话是对着当妈的小声嘀咕着,声音虽小,可让安文听了个真真切切。
安文朝同学姚爱民一伸舌头,扮了个鬼脸。“告给你,不许你瞎传,你不能让同学们知道我的小名!”板儿丫恨恨地小声冲安文说着,气哼哼地走出了家门。
安文见姚爱民出了家门,老妈和板儿丫妈也到里屋说话去了,他便一个人,怏怏地一旁看板儿丫她爸做木匠活儿去了。
“你叫安文?和我家板儿丫是同学?”板儿丫爸正在专注他的木匠活儿,没抬头,他小声对站在身旁的安文说。
“是的。姚叔叔,我是爱民同学。”
“这地方做木匠活,有灰,脏。”
“没事。不脏。我不会影响姚叔叔干活的吧!”
“不会!不会!不会影响的。怎么?你也爱这木匠活儿?”
“嗯!喜欢!我爸也会做木匠活儿。”
“奥?!你爸不是部队的大首长吗?他还有时间做木匠活儿呀?!”姚木匠放下手里的活儿,饶有兴趣地抬头看着安文。
“会。我爸特爱干木匠活儿。姚叔叔,我还知道,这个叫锛子,这个叫刨子…”
“对!对!你说得真对!啥时候请你爸到我家来,让他来看看我的木匠手艺。…奥!…你爸是部队里的大首长,他部队里事情那么多,忙!一定没时间来呀?!”说着,板儿丫爸低头继续做他的木匠活儿。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安文和爱民都成了中学生。
“姚爱民,有时间我领你去我们八一大院看看吧?!”
“额可不敢去,你们大院有拿着大枪站岗的解放军哩!”
“门口站岗是部队里的规定。再说,站岗的解放军是防止坏人,保护好人的。你看着又不像是坏人呀!哈哈哈!”
“什么叫看着不像坏人?!我本来就是好人,大好人!”说着,板儿丫举起拳头,做出个要打安文的夸张动作。
“哈哈哈哈!好人也不行,不是大院里住的人,要有大院里的人领着,站岗的解放军才能让进的。”
那天,安文说要和板儿丫对作业题,俩人便一起来到了八一大院。
安文领着板儿丫去军人服务社转转,里面买东西的都是穿军装的解放军,有男兵,也有女兵。
俩人还看了正在灯光球场训练的篮球队。还去看了宣传队排练的京剧样板戏《红灯记》。
“怎么?你们这里还有这么多女兵呀?!”板儿丫瞪大了眼睛,贪婪地跟在那些女兵身后,满眼的羡慕。
板儿丫是头一回来到八一大院,安文妈让安文为爱民当好向导,带着她,在八一大院四处转转。
“这些墙上画的战士就是老师课堂上说的那些战斗英雄吧!”
在八一礼堂里,板儿丫驻足在那些巨型油画面前,久久地凝视着。
“嗯!都是!这是邱少云,这是特级英雄杨根思,还有黄继光…”安文小声和爱民一一介绍着。
“我爸妈说,你爸也在朝鲜打仗,说牺牲了很多志愿军战士。”
“是的!听我爸说,那次战斗,他们打了三天三夜,完成任务,从阵地上下来的时候,他们一个连就活着回来了三个人。”安文说着,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那些巨幅英雄油画。
“嗯!嗯!你爸,还有那些志愿军战士才算得上是我们这个民族的英雄!…唉!安文,你说我今后能不能也能当上女兵?!”板儿丫突然回头问安文。
“你?!”
“怎么?”
“能?一定能!”安文大声肯定地说着。
“有一天,我也一定能当上女兵,我也要像他们一样,上战场,当英雄。”
高中毕业那年,安文走出校门,只身去武装部报名,成为了一名真正的解放军战士。在远在青藏高原的唐古拉山,成了一名汽车兵。
临别的那天,安文始终忘不了,在穿上新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即将登上开往大西北的火车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挤在人群里的板儿丫。
板儿丫和她妈,一左一右,搀扶着安文妈。
远远地,板儿丫一面向安文这边挥着手,一面像是和妈妈说着什么。板儿丫张着嘴,一面挥手,一面在大声朝安文这边喊着什么。距离太远,安文听不清楚。
只见一阵寒风掠过,吹散了妈妈纷乱的头发,安文眼眶湿润了……
在唐古拉,手电筒灯光下,安文在读着板儿丫寄来的书信。
第二年,板儿丫真的成了一名女兵。
几年后,板儿丫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军医大学。不久,她带领着更多的女兵,真的上了对越自卫反击战的硝烟战场。
板儿丫和安文之间来往的书信越来越多了。一个大西北,一个大西南,鸿雁传书,彼此丝丝牵挂着。
“安文哥:你好!我们在一个叫老山的地方同敌人作战。在我的身边,有我们小时候在八一大礼堂里看到的那些英雄。有杨根思,有邱少云,有黄继光…”那一晚,安文彻底失眠了。这个过去在他眼里瘦弱娇羞的板儿丫,如今成了当代的英雄花木兰!
在手电筒的灯光下,安文手里捧着板儿丫随信寄来的那张老山兰照片,耳边传来了密集的枪炮声。
墨绿色的叶片,顶端开着素雅的小花。照片的反面,认得出,这是板儿丫的笔迹:“不畏艰险,勇敢战斗!”不经意间,安文看到在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小片与照片颜色明显不同,凭借一名军人的直觉,安文认得出,那是鲜血所留下来的。
“怎么?!板儿丫负伤了?!”安文不敢再去往下想了。

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第二天,安文把那封写了又改,改了又撕掉,撕掉又重新写,终于完成写给板儿丫的信寄了出去。随信,安文把山前那位藏族老阿爸送给他的那粒,在身上珍藏多年的狼牙寄给了板儿丫。
“板儿丫,让我还是这样称呼你吧!这粒狼牙,是一位藏族老阿爸珍藏多年的宝物,老阿爸和我有过一段难忘的记忆。这只狼牙还有一段苦涩难忘故事。
今天,我把它随信寄给你,你要好好带在身上,听我的话,你好好地把它带在自己身上。勇敢杀敌!保重!保重!等着你和战友们凯旋胜利归来的那一天,我来讲给你听,讲给你这粒狼牙的故事……”
日子悄无声息地过着,安文等来的却是另外的消息!
云南,麻栗坡。那里长眠着,又一批新时代的杨根思、邱少云、黄继光…
安文站在那座坟茔前,久久!久久!
革命烈士:姚爱民,中共党员…
那一年,她刚刚度过青春似火的28岁。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安文和父亲,两位军人在沉闷中对话。
“见到你李叔叔了?”
“见到了。他…他家大勇……李叔叔又把他家小勇送上去了。”
“奥!”
默默地,两位军人都不再做声。
“爸,求你件事儿。”
“啥?”
“你给我李叔叔写封信。我要和他家小勇一起上去。”
“这……”
“就算是…我知道。但我想是可以办得到的。把我和李叔叔家小勇一起送上吧!我不会给您,不会给咱安家丢脸的,相信你的大儿子!”
“…好!先别和你妈说。以后我来吧!”
默默地,安文第一次向父亲举起了右手,庄重地向自己的父亲致以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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