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廚房裡飄出糖炒栗子的香氣。妳背對著我站在灶台前,圍裙帶子在腰間繫了個鬆鬆的蝴蝶結。栗子在鐵鍋裡噼啪作響,妳哼著一首老歌,調子斷斷續續的,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我坐在餐桌旁剝毛豆,看妳的影子被夕陽拉長,投在貼著白色瓷磚的牆上。那個影子隨著妳的動作輕輕晃動,鍋鏟起落間,影子裡的髮梢也跟著跳躍。
栗子出鍋了。妳端著小竹籃走過來,指尖被燙得發紅,卻先挑了一顆最大的遞到我嘴邊。「嚐嚐,這次火候剛好。」我咬開焦脆的殼,溫熱的果肉在舌尖化開,甜得幾乎要黏住上顎。妳看著我微微瞇起的眼睛,笑了,眼角擠出幾道細紋。
我想起母親曾說過,讓人愉快不是放煙花,是添柴火。要耐得住平淡,要懂得在合適的時候撥動炭灰,讓火苗不至於熄滅,也不至於燒得太旺。
毛豆剝完了。綠盈盈的豆粒堆在白瓷碗裡,像一堆碎玉。妳走過來把空豆莢收進垃圾桶,順手理了理我鬢角的碎髮。這個動作很輕,輕到我差點以為是風吹過。但我知道,這是妳的儀式,是無數個尋常日子裡,妳在用某種無聲的語言對我說:我在這裡。
暮色漸濃。廚房裡的燈亮了,暖黃的光籠著你忙碌的背影。栗子的甜香還縈繞在空氣裡,混著蔥薑爆鍋的味道,混著妳哼唱的那首老歌的餘韻。我忽然明白,能讓妳感到愉快,原來從來不是某個轟轟烈烈的瞬間,而是所有這些瞬間的總和——是灶臺上翻滾的栗子,是妳不經意間撫過我髮梢的指尖。它們如此瑣碎,如此平凡,卻在我的生命裡連成一片溫柔的星群。每一顆星都在說:你看,我在這裡。我一直都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