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那天，林海提早下了班。
他回家换了件干净的毛衣，把阳台上的花浇了一遍。正要出门，又折回来，把书架上的木盒子拿下来，放进背包里。想了想，又拿出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冲动，但最后决定不带。有些东西，等合适的时候再说。
苏雨站在小区门口等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他走过来，她弯了弯眼睛，算是笑了。
"紧张吗？"林海问。
"有一点。"她老实说。
"没事，我妈很好相处。而且她听说你要来，包了两种馅。"
苏雨笑了，眼睛弯得更深了。
回家的路不长，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四十分钟。苏雨坐在靠窗的位置，林海坐在她旁边，两人各自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树上挂满了红灯笼，商铺门口贴着春联，空气里隐约飘着炸丸子的香味。年味在每一条街巷里漫着，浓得化不开。
下车的时候，苏雨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林海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跟上。
妈妈开门的时候愣了一瞬。她显然打量了苏雨几秒钟，然后眉眼一下子全舒展开了，热情得几乎有些过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饺子馅我早上就调好了，就等着你们来包。"
苏雨被拉着进了门，林海在后面拎着东西跟进。客厅里茶几摆着水果和瓜子，电视开着，正放着喜庆的歌舞。妈妈倒了热茶，拉着苏雨在沙发上坐下，连珠炮似的问了好多——工作累不累啊、住得远不远啊、吃不吃得惯北方的饭啊。苏雨一一回答，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慢慢放松了，两个人竟聊起了一道红烧肉的做法。
林海坐在旁边剥橘子，看她们聊得热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里照得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他等了很久。不是刻意等的，是走到这里才发现自己想要。
包饺子的时候三个人围在餐桌前，妈妈手把手教苏雨捏褶子。苏雨学得认真，第一个包出来歪歪扭扭的，第二个就好多了，到第三个已经有模有样。妈妈夸她手巧，苏雨说"是阿姨教得好"。林海在旁边擀皮，把皮擀得又圆又匀，妈妈看了说："你今年擀得比去年好多了。"
"练了一年。"他说。
饺子煮好端上来的时候，窗外有人开始放鞭炮了，远远的、脆脆的声响。电视里的春晚已经开始了，欢快的开场曲从客厅溢过来，弥漫了整个屋子。三个人围在桌边，一人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白汽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妈妈举起杯子，杯里是甜酒："来，新的一年。小苏，以后常来。"
苏雨端着杯子，眼圈忽然有些红。她低头喝了一口，再抬头的时候笑了，说："好。"
林海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饺子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鲜得烫嘴。他慢慢嚼着，觉得这是他一整年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
回家的路上，路灯把街道照得明亮。苏雨走在前面几步，忽然回头说："你妈妈真好。"
"她很喜欢你。"林海说。
苏雨没有接话，只是转身继续走。但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两人都停下来。万家灯火在楼上亮着，热闹的声响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渗出来，整个世界沉浸在温吞的快乐里。苏雨抬起头看了看，说："你阳台上的灯还亮着。"
"出门前留的。"
"嗯。我也留了一盏。"她站在路灯下，围巾半遮着脸，声音透过布料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暖。
林海看着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句："新年快乐，苏雨。"
"新年快乐，林海。"
两人各自转身，往各自的门洞走去。走了几步，林海回过头，看见苏雨也正回头看他。隔着一小段距离，两个人同时笑了。然后各自转身，推开了各自的楼门。
上楼的时候林海脚步很轻。打开家门，他先走到阳台上，往对面四层看了一眼。那盏灯果然亮着，在满城的灯火里并不显眼，但他认得。
他对着那扇窗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沙发上，妈妈给他装的一盒饺子还温着，放在茶几上。他伸手摸了摸盒子，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视，让春晚的欢笑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这一年，他没一个人跨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