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我照例来到小公园夜跑,一边跑一边背古诗,今天背诵的是韩愈的《晚春》。
“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
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这小公园里没什么“百般红紫”。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春天那几株月季开一开,再就是石楠发了新叶,红艳艳的,远远看着倒也算精神。现在入夏了,花早谢了,草木倒是一派浓绿,密密实实地挤在一起,路灯照过去,叶子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可我偏偏在夏天想起这首写晚春的诗。我一边跑一边琢磨这件事,觉得有些好笑。也许是白天那一眼留下的印象太浅,到了晚上,脑子放空了,它反而自己浮了上来。又或许是因为我心里也藏着一个“晚春”——那种“快要过去了、但还不想结束”的感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日子就像这样跑着跑着就没了。一天一天,一周一周,春天过去了,夏天也快过半了。我好像什么也没抓住,什么也没留下。就像这步道上的脚步声,跑过去就散了,连回声都没有。
跑到第四圈的时候,遛狗的大叔已经走了,快步走的姑娘也不见了。步道上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只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野猫,蹲在长椅底下,眼睛像两颗绿玻璃珠。我放慢了速度,嘴里不自觉地念出了声:“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杨花和榆荚大概是最不起眼的东西了。别的花争奇斗艳,使出浑身解数留住春天,它们倒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只好把自己变成漫天飞絮,飘飘荡荡的,爱落哪儿落哪儿。以前读到这里,总觉得韩愈是在嘲笑它们。可今天一个人跑在这昏暗的小公园里,我忽然觉得,杨花榆荚才是真正自在的。
不用跟谁比,不用争什么“芳菲”,该飘就飘,该飞就飞。落到草丛里也好,落到人的肩头上也好,随它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双跑鞋,运动T恤和短裤,满头大汗,在这么个小公园里一圈一圈地跑着,样子大概也挺像杨花榆荚的——笨拙,不起眼,也没什么“才思”。可我忽然觉得这样挺好。不必非得跑出什么名堂来,不必非得瘦几斤、快几秒。跑就是跑了,就像花开了就是开了,絮飞了就是飞了。
又跑了两圈,我停下来,慢慢走着,让心跳缓一缓。风吹过来,带着石楠叶子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很真实。头顶的路灯嗡嗡响着,几只飞虫绕着光打转,影子在步道上一晃一晃的。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不知不觉跑了快一百二十分钟,可我一点儿也没觉得累。
往回走的路上,我又把那首《晚春》默念了一遍。二十八个字,以前觉得平平无奇,现在却像是专门为我写的——写给一个在小公园里夜跑的普通人,写给那些不起眼的、笨拙的、但仍然在努力开着自己的花、飞着自己的絮的日子。
明天,如果不下雨,我还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