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出身农村，在家中排行老大，家境并不富裕的他有一颗向上的心，发奋图强复读一年考上了师范专科学校，毕业后继承了爷爷衣钵，成为一名人民教师，就职于当地的一所中学。
父亲性格爽朗豁达，能担当、肯吃苦并且不以为苦，年轻时风风火火站在三尺讲台教书育人、敬业奉献，在职场中取得过个人的成功，也创造过骄人的业绩。今年3月，是60岁的父亲光荣退休之际，拼搏半生的他也将退出发光发热40年的历史舞台。
多年来，父亲一直是家中的顶梁柱，是我和母亲的主心骨。因为父亲的上进，我从上学起便是同学们羡慕的“教师子弟”，母亲也从不必像操碎了心的怨妇指着自己“不争气”的老公日日怨怼。长久以来，父亲供我上学并从各方面一力托举，期待我免遭社会毒打，也想方设法为家中亲戚提供便利。他对我们小家和整个家族的贡献早已让我和妈妈从物质和心理层面对他形成深刻依赖，若不是这几年在外打拼渐渐独立，我无法想象我将如何面对父亲的老去。
年龄的衰老，历史舞台的退出，即便强大如父亲，也不能说没有落差，尤其以他好热闹、爱社交的性格。也许是为了回避和抵御这份落差，还未等我和母亲担心，闲不住的父亲便早早地谋了一份“差事”——协助自己的学生创业，创办补习学校去了。对他来说，赚多赚少不是特别重要，重拾自己生命的主导权则令人乐此不疲。虽说我和母亲觉得，以他的年纪，无需再为生计如此奔波，该停下来好好享受人生了。但也因为了解他的性格，所以母亲依旧默默照顾着父亲的饮食起居，而我也因身处外地，鲜少干涉他们的事情。
父亲积极向上、古道热肠，然而也容易因此对亲人过多包办代劳，小时候只觉备受呵护，长大后却时常有被入侵之感。结婚后，老公因我不喜做家务向父亲“告状”，令我十分不快，于是也忍不住向父亲数落起老公的不是。结果没想到，一向跟我“统一战线”的父亲不仅没有共情我的愤怒，居然还笑眯眯地劝我“生个孩子”，令我错愕不已，甚至疑惑父亲莫不是“老糊涂了”。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我从小到大依赖的父亲，也并非只有此前那般高大伟岸，而是也有他的局限和缺点，比如对情绪错位的回应以及偶尔试图在我的人生里行使一下发言权。看到这一点后，我也意识到我终于成长为了和我小时候的父亲一样的成年人，而父亲也在我的长大之中逐渐褪去他伟岸的背影，直到变成一个站在我身后、和我一样高的老人。面对父亲的局限，我从最初的惊愕、暴怒、反抗、执着改造，到后来的释然。有时我忍不住想，当年我学习并不如人意之时，父亲可曾也是从这般幻灭中走过来的？是啊，我的父亲，他本就是那个年代的人，他为何就不能有他的时代烙印、他的局限和缺点呢？于是，我不再执着于让父亲在情感上理解我，只是在某些时刻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不再让他插手我的人生。这于我这个父亲的掌上明珠而言也是不容易啊！
父亲极疼爱我，自我出生起便喜提了“女儿奴”的称号。据他说，我刚出生被护士抱出产房的那一刻，突然对着他笑了一下，他激动得热泪盈眶，我名字中的“笑”字也由此而来。妈妈说小时候爸爸辛勤地为我洗尿布，晾满了衣架，奶奶看到他忙前忙后的样子不禁调侃道：“你这么疼她，也不知道这小丫头长大后能记得不”？爸爸哈哈一笑道：“嗨，我闺女，我可不得对她好嘛，不指着她回报我”，充满了初为人父的憨态和喜悦。爸爸有一本“宝宝日记”，记录的是和年幼的我互动时的童言稚语，上面还有我贴的虾酥糖纸和画的“抽象派”大熊猫、香蕉等，颇具喜感。自我出生起，父亲就开始每年过年时为我买一本邮册进行集邮，如今柜子里的一摞邮册都是我成长的印记，很有仪式感。
小时候母亲工作繁忙，自我记事起，便是爸爸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幼儿园接送。在那个物质并不丰盛的年代，爸爸却从未让我体验过匮乏。我说爱吃巧克力，便有了每天上幼儿园前的一板巧克力吃，令我坐在自行车宝宝后座上的幼儿园上学时光也变得快乐了起来。我的第一套“套装”，也是幼年时印象最深的一套衣服——雪纺纱袖上衣、牛仔马甲、牛仔裙，就是爸爸买的，质量很好，穿很多年依旧如新，我小时候的一些很有纪念意义的老照片上都有它的影子。我幼儿园时的第一把雨伞和第一件儿童雨衣也是爸爸买的，是老国营百货大楼里面的货品。记得那把雨伞要10块钱，当时的10块，恐怕现在100元抵不上，伞骨结实，我用了很多年。初中时拥有了第一件羽绒服，是一件鹅黄色的小短款，品牌是艾莱依的，400元，穿上后令发小的妈妈很羡慕，也给她买了一件。后来的夏令营、钢琴、课外培训学费，以及上班之后的房子，都有赖于父亲的经济贡献，加之母亲的勤俭节约。
幼年时妈妈在工厂经常上夜班，爸爸会半夜去接妈妈。为了减少我半夜醒来的害怕，爸爸会提前洗好一串葡萄，放上一张留言条，大意是“妍妍，我接你妈妈去了，你醒来自己吃点葡萄……”，然后把小台灯打开。童年时我喜欢听故事，爸爸就给我买了很多套装童书，都是彩页铜版纸的，《睡美人》《豌豆公主》《一千零一夜》《伊索寓言》……为了哄睡我每晚睡前都会讲三个故事，有一次我听兴奋了不知疲倦，爸爸竟然不知不觉给我讲了10个故事，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哑了。（陪娃真是个辛苦的活儿）再大一点了学骑自行车，爸妈给我买了一款结实的蓝色两轮童车，爸爸先是为我扶着把带我练习了2天，熟练后变成扶着自行车后座，我一边骑爸爸一边在后面跟着满场跑，这份技能的熟练饱含着他的辛勤汗水。
出身农村的父亲因为当时教育水平所限，高考英语十几分的成绩严重拖了考大学的后腿，他深知偏科带来的影响，所以对我的英语启蒙非常重视。但作为老师的他，没有选择“鸡娃”模式，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在不经意间为孩子提供一个寓教于乐的环境。在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父亲去小家电超市买了一台复读机，把我英语课本附带的录音带放进去播放。他并不会强制我坐下来听，而是完全把英文磁带当背景音循环播放。那时候我们家从早上起来，刷牙洗脸、吃饭和闲聊时，英文对话和文章都会成为背景音乐。由于听的内容都是课堂学过一遍的，听到熟悉处会忍不住模仿，到最后自然而然地背下来。这种方式一直持续到我上高一，使我的英语口语发音还算不错。后来大学读中文系在语言学的课堂上得知，父亲无意间抓住了我语言学习的第二个“关键期”（7-9岁），用他的力所能及为我创造了利于英语学习的语言环境。
高中时要5点多起来上早读、跑早操，为了让我多睡会儿，父亲总是比我早起一会儿，给还在被窝里的我穿上袜子，并在门口的几案上放好一杯温水，以便我迷瞪一会再起床，出门前喝口水。高中三年尤其是高三晚自习结束，每天回家都有削好的水果，我一边吃水果一边吐槽一下学习的忙碌、班主任要求之严格（变态），父母就在一旁微笑倾听着，不评判也不插嘴。水果吃完了，当天的情绪也宣泄完了，再去书桌前学习一会儿便睡觉。凡此种种，足见父亲心思之细密。我那时时常打趣他说“爸，你真是男人中的女人，女人中的男人，家庭中的战斗机啊”！
父亲多年来尽自己最大能力承担起家庭责任，为我和母亲遮风挡雨。从“战斗机”“社牛”等外号可以看出，父亲是一个对生活充满激情的活力四射、乐观向上之人。父亲青年时的理想是参军，但由于时代原因没能如愿，也考取过律师资格证，最后兜兜转转成为了一名教师。为此他曾作诗三首（《我就是我》《我要唱》《我现在需要什么》），抒发遭受不公命运的捶打后的愤懑心情，他站在广场上大声朗读，随即又豪迈地吟诵起王蒙的《青春万岁》，给自己加油、打气。几十年后在我考上大学时，父亲还经常在我和妈妈面前表演他激情澎湃的诗歌朗诵，足见当年的豪情万丈。
是的，父亲是打不倒的，他总能在跌倒和战败的地方爬起来，掸掸身上的泥土，投入新的战斗。大学毕业后，他开启了自己的教书育人生涯，长达四十年的教龄当中，他像对待家人一样对待工作，无私奉献、兢兢业业。他曾如“严父”一般拽着聪明伶俐但无心学习的“捣蛋包”农村小子的衣领，把他“踹”进复读班，第二年成功考上了大学，和他的老师成为了毕生好友；他也像慈母一般在90年代那个物质并不丰盛的时候，“借”给自己班考上北京大学但凑不齐学费的学生2000块钱继续求学。在我小的时候，家里偶尔会有父亲已毕业的学生拜访，父母会做一桌子菜，师生小酌畅谈人生的场面听得我津津有味，也为我打开了“看世界”的窗口，对考上大学后进入小城外的世界充满好奇与憧憬。父亲也一如既往勤勉工作，随着工作年限和经验的增长，得到赏识与提拔。担任副校长期间，曾经创造过将规模不大的初中部办得红红火火，报名张榜时十里八乡望眼欲穿、一号难求的局面。
父亲以饱满的热情投入生活，作为政治教师，他践行着那句“生命的价值在于创造和奉献”。他勇于尝试，年轻时跟上时代潮流，成为单位里很早学习开车并拿到驾照的人，也是虽然拍照技术不佳但在年轻时就背起“傻瓜”相机、后来换成小型摄录机在游山玩水之际对准我和妈妈咔咔抓怕的人。父亲喜欢户外活动，每逢寒暑假就会带我和妈妈外出旅游，一趟行程能做好几种攻略，在景区他总是能迅速登上一个山头，再摘几个树上的果子，边歇脚边等我和母亲过去品尝。
父亲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做饭时常听到母亲一声令下——“李儿，把这面和了”“李儿，这个馅子剁一下”，转瞬间光滑的面团和劲道的肉馅就出现在了案板上，他们之间的合作每每让我觉得包饺子、擀面条、团丸子是“家”的温暖和象征。听母亲说，父亲原先是会做饭的，我小的时候他们两个都做饭，只不过后来随着工作分工和父亲做饭口感欠佳，被“淘汰”出了“厨师”行列，家里便由母亲“掌勺”。父亲做菜和他的人一样，五光十色、味道层叠，经常把各种调料放一遍，摆上桌的菜品个个儿盛装出席，像是卯足了劲儿要上春晚。我上初高中的时候，父亲自创了一种“千层油饼”的做法，是为数不多的比母亲做得好吃的面食，那又香又酥的口感至今令我念念不忘。上大学后一次回家，姥姥把小辈探望时送她的一盒海参分给我们几头，父亲争着下厨要给我们做“葱烧海参”，只见那打着卷儿的、比海参还要大的葱叶包裹着切得小小的、饱蘸了酱汁的海参片，油油地在盘底招摇……父亲热情可嘉，而味道则令母亲和我笑眯眯地请他下次还是坐在餐桌、安心当食客吧。
父亲是家族的长子，以一己之力为家族做了榜样和支撑，在爷爷六十四岁去世后，更是承担起聚合、统领整个家族的责任。爷爷奶奶儿子众多，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娶妻生子是一个很大的压力。整个家族精诚团结，父亲作为大哥考上学在城里站稳脚跟，不仅没有让爷爷奶奶操劳忧心，还对弟弟妹妹的求学、工作、安家多有帮衬。我高中毕业的时候父亲请人来给我们拍的家族合影，是一份珍贵的凝聚和记忆，照片上父亲坐在奶奶身旁，俨然家族的担当。父亲看似威严的外表之下透露着古道热肠，在母亲家族兄弟姊妹及子女的求学、工作、买房等大小事项上，他也担当着“大哥”的角色，出力或出主意，我的姨妈和舅舅们都待父亲亲如兄长。姥姥临终前弥留之际曾拉着我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爸爸，是个好人”。
退休后，父亲跟邻居大叔学习抖空竹娱乐健身，我寒假回家时淘宝了一套空竹送给他。结果前几天，妈妈在家庭群里晒出最近父亲抖空竹的视频，居然从几个月前最简单的招式到现在已经会花式盘旋了！老妈说这是爸爸在小区拜师学艺、苦练数月的结果，时常一口气练习两三个小时。想不到，小老头竟有这样的好学精神！看到视频中老爸自得其乐的样子，我不禁由衷地佩服赞叹，这就是我的老爸，从来都让家人来不及为他的老年生活担心，就已经找好了乐子。同时我也感叹父亲强大的生命力，并没有因我阻止他插手我的生活、与年轻人和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渐行渐远而自怨自艾，而是在平凡的生活中另辟新的舞台和天地，重新赢回他人的目光和喝彩。这就是我的父亲，干一行，爱一行，专一行；同时，这也是我的父亲，喜爱舞台，永远愿意当主角，如果一个舞台不再需要他，他也不会是台下嗑瓜子的那位，而是转战新的舞台，乐此不疲。
我由衷地祝愿父亲，身体健康、退休快乐！
父亲这种刻苦钻研、努力拼搏、乐观豁达的精神，也深深影响着我，在他人需要时热心奉献，遇到困难时百折不挠，父辈的精神在我辈中得以传承、生生不息。
——谨以此文献给退休的父亲
女儿妍妍于天津
附录：
父亲诗作原稿
《我现在需要什么？》
伴着明月的圆缺，
生活的一个周期又将匆匆驶过，
———我现在需要什么？
有人说，过去属于死神，
未来属于你自己，
———我现在需要什么？
有人说，往者不可鉴，
知来者之可追，
———我现在需要什么？
生活选择的强者永远向前，
之后的三省却又并非是后撤。
上小学时妈妈说，
好好上，你就可以到收音机里说话。
上中学时，我执拗再也不听妈妈的劝说，
却把独行的英雄顶在头额。
考上大学，妈妈恋恋不舍，
爸爸说，好好去闯事业，
不要贪恋这个穷家！
张老师最后说了我最难忘的，
去吧！要好好生存就得要出去开拓。
现在，就要大学毕业，
离开令人难忘的三年，
———我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一个声音说，现在你一无所有，
另一个声音回答，现在就是你的一切。
我掬一把身后的清水，
灌进我口渴的躯壳，
我抖擞掉身上的败叶，
让它成为根的肥药，
然后，仰起头，
我束紧了鞋带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