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途中,寻了一处自习室写材料。这原来是X女士长久以来的习惯,不知何时也成了我的——在陌生城市找一间安静的屋子坐下,仿佛就能把一路的风尘卸在门外。
这个自习室不大,周边两三排书桌,干干净净的。门口的桌上立着窄窄的书柜,挤着几本旧书,书脊上烫金的标题有些剥落,看得出是中医典籍。而其他的书桌书柜旁嵌着插座,方便充电。桌面四四方方,椅子舒适整洁。真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坐下,手便不由自主地摸向手机。刷视频多惬意啊,拇指已经划开了屏幕——却想起那句老话: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于是又把手缩回来,把手机塞回书包深处。
这才想起自己还在吃药。年纪渐长,膝盖酸软、乏力这些症状便缠上来。前两天特意跑了趟杭州,请一位老中医开了方子。药是代煎好的,一包包封在铝塑袋里。我取出一包,泡进一次性纸杯的热水中,在氤氲的水汽里等着它慢慢温透。
这时打量四周,邻桌都是些高中生模样的男生女生,伏在桌上刷刷地翻着练习册。只我一个中年人坐在其间,多少有些突兀。这场景忽然让我想起X女士——她从前也爱泡自习室,那时她还梳着单麻花辫,垂在肩侧,文静得像一个用功读书的女学生。如今她却常常逃开,别人说了不中听的话她要跑,别人在她面前开心或激动她也要跑。她的逃避,就像我膝盖的酸软,说不清是哪里出了毛病,却实实在在让人难受。
药温好了。我撕开小口,低头啜了一口。苦,干涩的苦,舌根发麻,像喝了一口泡过旧抹布的水。半包下去,实在难以下咽。我皱了眉,屏住呼吸往下灌,忽然觉出膝盖泛起一阵暖意,酥酥的,头部也松快了些。明明才半包药,却也有了几分效力。
窗外有鸟叫,动听婉转,不知是什么鸟。邻桌女孩翻了一页书,纸页的声音轻而脆。我忽然觉得,这药里头仿佛住着一位古时的大夫,严肃,沉静,话不多,只把毕生的经验化在这一碗苦汤里。他的那颗仁心,隔着千百年的光阴,借着药力温和地、真切地贴上来,叮嘱我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
我深吸一口气,三两下把剩下的药液饮尽。腿伸了伸,那股酸软确乎退了些。
起身丢空杯时,看到邻桌女孩面前摊着一本《庄子》,页边密密麻麻注满了小字。她埋头写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向窗外望去,发了片刻的呆。那个角度,像极了当年的X女士。
走出自习室,我回头看了一眼。刚才我座位桌面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留下。而那个发呆的女孩依旧望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药杯已经丢掉,膝盖却更舒适了一点,症状减轻了。可X女士的症状,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呢?
这时,一阵风从走廊那头穿过来,窗外的树木飒飒作响,淡淡的,就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