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酒鬼年轻时是个牛行老板
早早来到牛市
张三忙上前拉住为牛估价
李四忙递烟讨个公平
只见他
摸一摸牛腿肚
冷不丁拍一下牛腚
牛一缩尾巴，退开了
就不说话摇摇头走开
若猛一激灵后腿一蹬
健子肉也跳动起来
便哈哈大笑起来
大拇指一竖
——好牛!
经他开价
基本成交
市里人大都满意而归
罢集后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喝酒
一小盘水煮花生就能干一大碗
他一辈子只交一个酒友
整天解着扣挺个大肚子
是个杀猪的壮汉
一喝酒，粗声大语
两个争言夺语
四眼爆睁
往往能喝到夕阳西下，黑云降幕
年复一年
两人逢集便喝
后来杀猪的，有一次喝太多跌死了
舌头还吐在外面
他戒酒一礼拜
这以后
时常一个人拿着酒盅
桌子对面也斟一大碗
还是喝
在以后
年龄大不在牛市了
偶尔微醉中还会弹起一把旧旧的三弦琴
唱着不知道是哪里的民间小曲儿
蹲在人少的地方
望着村外，良久……
琴声忧伤
歌声忧伤
有板有眼的尾音，听来别有味道
二
一晃多年才知道
他一生共有三个儿子
晚年了
却没有一个养他
连老伴也不要他
或许与酒与女戏子有关
他就一个人住在汪塘边一间房里
晚秋的一天，还下着毛毛雨
他叨叨说着无人听懂的言语
沿着塘边
转了一圈又一圈
夜里
人便不见了……
三
又过多年
老辈人在酒席桌上提起
才知道他原来有个胞弟
年轻轻就被车撞死了
早年逃荒随父母
是流落此地的外来人家
据说他收留过一个
会弹琴唱歌的陕北女戏子
那女子长辫子，大眼睛
走路一阵风似的
他像掉魂一样，整日不离左右
有家室，无奈之下
半月余就送到渡口，只好洒泪而别
以后在也没见面
埋头生计，风里来雨里去
终于娶了三房儿媳妇
晚年时，去大儿子家讨点钱喝酒
居然被拒绝了
去二儿子吃饭
说还轮不上
后来害眼疾实在看不清方向
问三儿媳能不能炒点鸡蛋喝点酒
最后端到眼前是黑碗里的
是塘边捡来的臭鸭蛋糊糊……
第二天
不知道哪个乡邻送来一瓶酒
他高兴的一天脸色发亮
见谁都打招呼
还哼着民间小调
眼睛似乎也光明了许多
去摘一个大青椒子
喝酒一大碗
又把瓶底朝上喝足了
天晚
去找跟绳子，把头捆到大腿上
再把双手用牙拽成死扣
因个子高怕淹不死
就这样头一歪，滚入塘中……
四
改革多年
如今汪塘已变风景带
两岸修石
三米间隔垂柳漂洒
荷花满池，鱼儿欢跃
偶有垂钓人三三两两光临
每到傍晚花红柳绿中
闲云漫步的人们谈笑风生
只是，可曾发现——
这景色最深处住着个酒鬼
面前还放一壶老酒
喝着
弹唱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