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每天，我都要经过那座天桥。
它横跨在高架之上，像一道被风凝固的虹。不，更准确地说，它像一只在空中飞起来的彩色凤凰，羽翼舒展，一头朝着左，一头朝着右，仿佛随时要驮着整座城市的喧嚣腾空而去。可它终究没有飞走，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盘旋着，与它那些蜿蜒的同伴们缠绕在一起，像一群不肯散去的魂。
这是我每天必见的景象。
清晨，当第一缕光从楼群的缝隙里漏下来，天桥便醒了。它身上那些经年的漆色——那些被岁月磨得微微发白的红、褪了色的蓝、蒙了尘的绿——便在晨光里泛起一层温润的、旧绸缎般的光泽。它不说话，只是张开双臂，把无数赶路的人从这一头渡到那一头。那些人低着头，看着手机，或者只是茫然地望向前方，没有人抬头看它一眼。可它不在乎。它见过太多这样的清晨了。
它只允许小轿车从它身上碾过。那些庞然大物——货车、卡车、轰鸣着的钢铁巨兽——是不被允许的。它只承载那些轻的、快的、匆匆的、像水银一样流动的小小铁盒。每一辆驶过的车，都像一滴水珠从它的脊背上滑过，短暂地留下一点温度，然后消失。它便这样，一滴一滴地，数着整座城市的脉搏。
我常常想，它究竟承载着多少压力呢？那些迎来送往的重量，那些日复一日的不眠不休，那些看不见的、沉甸甸的期待与疲惫。可它从不弯曲，从不呻吟，只是那样盘旋着，像一条被遗忘的、却依然在呼吸的巨蟒。
它不可能懂得什么是人心。它只是一座桥，没有血肉，没有悲喜。可我又觉得，它比谁都懂得守望。它和它那些高架上的朋友们——那些同样沉默的、同样被车轮磨出深深辙印的伙伴们——手挽着手，盘绕在一起，像一群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巨兽。不管春夏秋冬，不管风霜雨雪，它们都在那里。春天，它们看着行道树抽出第一片新叶；夏天，它们听着暴雨砸在沥青上炸开的白花；秋天，它们接住一片一片翻飞的落叶；冬天，它们在薄雪里露出自己斑驳的、温柔的颜色。
没有人知道，那些桥休假去了哪里。或许它们从不休假。它们只是被时间钉在了那里，像一枚枚巨大的、生了锈的别针，把破碎的城市缝合在一起。也没有人知道，它们还能记得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那些曾经从它身上走过的孩子，如今已经开着车从它身上碾过；那些曾经在它身下避雨的恋人，如今已经带着孙子在它旁边的公园里散步。它什么都记得，又什么都不说。
傍晚，当暮色把天空染成一片暧昧的紫，天桥的灯便亮了。那些灯串成一条细细的、颤抖的光线，沿着它的脊背一路蜿蜒，像一条被晚风点燃的引线。那一刻，它又像一只即将起飞的凤凰了——羽毛上缀满了碎金，翅膀微微张开，仿佛下一秒就要离开这片土地，奔向某个不知名的、温柔的夜空。
可它终究没有飞走。
它只是在那里，盘旋着，和它的朋友们一起，静静地，承受着，迎接着，送往着。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听风从它的肋骨间穿过，发出低低的、只有它自己才能听见的呜咽。
明天，我还会经过它。明天，它还在那里。
像一道不肯消散的虹，像一只永远在起飞、却永远停留在原地的凤凰。像这座城市里，所有那些沉默的、固执的、不肯离开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