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花坛里的草都结满了白色的霜，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小时候背着书包，一大早就去上学的日子。那时候走路慢，一两里的山路，需要走半个小时才能走到学校。一路上冬凌草的枝叶已经干枯了，茎的表皮开裂，空气中的水汽上面顺着开裂的表皮扭曲，弯折成雪白晶莹的霜花。回想起来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再见过那冬季早晨特供的花了，时间真快，好像只要一个不经意，就能把小时候觉得是寻常的东西，都变成记忆里的美好。
其实也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小时候生活学习的地方了，旧时的小路已经不在了，沿途的冬凌草兴许也没了踪迹。旧时的学校已经荡然无存了，四处漏风且摇摇欲坠的小教学楼已经被推倒铲平，就连昔日的一张瓦片都没办法寻到。而那片宽敞的土地，也早已经被重新利用起来，建成了村部。
我是那个小学最后一届毕业生，校长在送走我们那一届学生的毕业典礼上，许是他知道暑假过后地学校就要不在了，所以他才对着全校六十来个学生语重心长地说：“你们今天从这个学校走出去，以后也要带着知识走回来，我们要共同努力，为咱们的家乡建设，祖国建设贡献力量！”
到底我们没有人回去，老校长也老了，听朋友说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一场村子里邻居家的婚宴上，他的头发已经白了，骑摩托车来的途中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牙齿也已经稀疏，吃饭的时候，总是捡着软糯的菜入口；就连曾经觉得伟岸的身体，也已经在经历风霜后变得伛偻。有什么会在见证过山河变换之后，再闻故人老去，更加让人觉得唏嘘的呢？
回望一路走来的日子，那些脚步，深深浅浅，或艰难，或轻快，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我能够带走。那些一路上走来，遇到的师长，他们有的还坚守在教学岗位上，十年如一日地幸苦耕耘，有的已经退休了，有的已经离岗了，有的已经化作天上的星，再也找不见了。
我只有常常在回忆起那些教诲的时候，方才惊觉，原来我已经辜负了那么多曾经对我寄予厚望的人。
还记得十五六岁的年纪，叛逆，且情绪化，经常在上课的时候走神。我的班主任经常把我叫到办公室或者走廊跟我谈话，谈话的内容我记不得了，兴许当时也没有认真听，好像在那个时刻只顾着沉浸在自己地情绪里面，其他的东西都可以置若罔闻。我已经不知道那一年我怎么过来的，也想不清楚那一年他用什么心情，看着我一步步变成他最不想看见的样子。
再后来，我因病休学，留级，离开他的班级。去他的公寓拿我寄存的那些书籍时，他正在后院拿着花剪修理小小的菜园，一朵开得正盛的南瓜花被他毫不犹豫地剪了下来，然后看了看我说：“孩子，你看这花开得好看吗？”我那时不知其深意，只道他在问我那花好不好看，我点点头答道：“好看的，老师，金灿灿的，从这一篇碧绿的叶子和果实间探出头来，正好一枝独秀。”
他没看我，继续手里的动作，轻飘飘地问：“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剪掉它吗？”我不解，没有贸然答话，他见我不言，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开得不是时候，马上立秋了果子需要能量地时候，它不能来争夺藤蔓的经历，所以需要修理，你的人生也一样”。末了，叹了口气，又轻声道：“以后去到别人老师的班级，要好好听话的啊！”
那是他跟我说过的那么多话里面，我唯一记住的一句，已经过去十五年左右了，回想起来的时候，还是会有犹言在耳的感觉，实际上，我从那个学校毕业之后再没有回去过，也再没见过他。
再后来，遇到了一个老先生，他是大学的杰出校友，学校建校之初的老学长，因为后来成为了作家，退休后在我们学校专注培养有志于写作的年轻人。我不算同期里面资质最好的，但是老师还是给了我很多指导。
记忆里他总是精神矍铄，总是很忙，需要在他自己的工作结束后，才能够看我写的习作，找我聊文章问题和需要修改的地方，要么是凌晨三四点，要么是晚上十二点之后，其实说起来他的话并不多，每次说问题的时候，也只是单刀直入地说，说完鼓励几句，就让我去忙自己的事情。我像所有新手一样，在同一个错误上面会犯错好几次，交代我读的作品，也经常囫囵吞枣地读完，但他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强调给我听。
到现在其实我也没有完成他辅导的长篇小说，因为我毕业后的第三个月，他就去世了，而我也在现实生活的压力之下，不得不放弃坚持了许多年的理想。还记得他离世前给我打的最后一个电话，他问我后来找了一个什么样的工作，我说“广告策划”，他在那边欣喜地说“那很好，这个工作不错，创意性地，你做这样地工作一可以积累经验，还可以保持创作地习惯！好好努力，将来会有出息的。”
如今，快十年过去了，我还是没有好好努力，也没有达到他口中所说的出息，也还在这个世界的角落里漂泊着，但好像怎样都让我觉得无所适从。你说人生什么是遗憾呢？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这一路走来已经倍觉疲惫的自己，好像与当年背着书包一边走，一边看着霜华大声背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自己相去甚远。
他们说“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