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生命与关系，总绕不开一场关于得失的探讨。几个姐妹小聚，聊起友人伴侣术后未知的预后，话题便自然沉落到生命的无常，也牵引出每个人藏在时光里，与生命联结相关的记忆与心绪。
有人说，不愿与人建立过深的联结，怕离别降临时，那份失去的痛彻心扉让人无力承受；也有人笃定，生命的美好与滚烫，本就藏在深度关系的羁绊里，若无投入，便无回甘，纵然有失去的风险，也远不及相伴时光的珍贵。
我们聊起人与宠物的牵绊，那些曾全心托付的温柔，终成难忘的印记。有人忆起高中时相伴的小猫，大二那年的骤然离世，让泪水翻涌了许久；有人想起儿时的小狗，意外离世后被旁人处置的结局，成了心底永远无法抚平的褶皱。
听着这些故事，那些被我刻意尘封的记忆，也循着情绪的脉络慢慢苏醒，我才恍然读懂自己多年来对养宠物的抗拒，所谓的怕麻烦、怕累心，不过是一层自欺欺人的外壳，内里藏着的，是刻在骨子里对失去的恐惧，而这份恐惧的源头，是一只名叫小黄的黄色小狗，是一段从未真正告别，也从未真正忘记的过往。
那是四十多年前，物质尚不丰裕，肉是难得一见的珍馐，八九岁的我，迎来了生命里一份格外珍贵的馈赠。父亲从北京带回一只小黄狗，初见便心生欢喜，只是我向来不擅长将喜欢宣之于口，只把那份热忱藏在日复一日的细心照料里。为它搭温暖的小窝，按时喂它吃食，把它当作掌心的小娃娃一般呵护，那些抱着它安然相伴的细碎场景，即便隔着数十年的光阴，依旧清晰如昨，成为童年里最柔软的注脚。
可这份温柔没能持续太久，奶奶本就不喜家中养狗，小黄在我家待了不过两个多月，便被送到了舅舅家。虽有不舍，但万幸仍有相见的机会，每逢去舅舅家，我总会偷偷拉着小黄说话，把自己碗里难得的肉省下来喂给它，总盼着这份相伴能这般细水长流，安稳长久。我以为只要它好好的，便能隔着距离继续这份牵挂，却从没想过，无常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后来，一纸禁狗令下来，村里所有的狗都要在村口被统一处置。当小黄遭遇不测的消息传来，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没有勇气去村口看最后一眼，也没有力气放声大哭，只是傻傻地伫立着，任由茫然与钝痛裹住自己，连时间都仿佛停滞了。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刻意避开舅舅家，避开那个满是伤痛记忆的村口，以为只要不去触碰，这份痛苦便会慢慢淡去，以为日子往前走，那些记忆便会被岁月掩埋。
我以为这件事早已翻篇，却在多年后的今天，在聊起生命与失去的时刻，被情绪轻易击溃，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原来那些以为被遗忘的过往，从没有真正离开，那些未被好好告别、未被妥善安放的伤痛，早已深深镌刻在心底，悄悄影响着往后的人生选择。我不敢再养宠物，不敢再轻易对一个小生命交付真心，不过是因为当年小黄离去的痛太过刻骨，我怕重蹈覆辙，怕再次经历那般手足无措的失去，怕满心欢喜的相伴，终会落得一场空寂。
从心理学视角来看，早年经历的突发性丧失，往往会在潜意识层面留下深刻印记，形成隐性的创伤记忆。彼时的我们尚且年幼，不具备足够的心理能量去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失去，也没有合适的渠道疏导内心的悲伤，便只能选择用回避的方式自我保护，将伤痛压抑在潜意识中。而这种早期的丧失体验，会慢慢内化为一种对关系的恐惧，让我们在往后的生活里，不自觉地远离可能带来亲密联结的对象，以此规避再次面对失去的风险，看似是主动选择，实则是潜意识里的自我防御。
那些被我们刻意掩盖的记忆，那些不愿触碰的伤痛，从不会真正消失。它们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借着相似的场景、相似的情绪浮现，提醒我们曾经的遗憾与不舍。原来我从未忘记小黄，从未忘记那份纯粹的喜欢与猝不及防的伤痛；原来我对养宠物的抗拒，从来不是不爱，而是太怕失去，怕那份满心满眼的托付，终会迎来别离。
或许，生命本就是一场在得到与失去中前行的旅程，我们因联结而体会温暖，也因失去而懂得珍重。那些未曾好好告别的过往，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终有一天会被我们温柔安放。小黄早已离开，但它曾带来的欢喜与温暖，早已融入我的生命里，教会我何为牵挂，也让我慢慢懂得，即便有失去的风险，那些真诚相伴的时光，本身就有着不可替代的意义，而那些深藏心底的思念，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
也许我需要和小黄做一个好好的告别了，告诉它我从未忘记它，也告诉它我的放下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