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隐小城的美术界泰斗贾斯文,正在县里四处求人。
提起贾斯文,且不说在这个小城,就算放到全国,也是个响当当的名字。早年间他在省城画坛声名鹊起,人家叫他贾先生。后来进了京,曾获全国美展最高奖,作品被国家美术馆收藏,连欧美都去过多次,圈内人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贾老”。
年过七旬,贾老倦鸟归林,搬回老家县城。有山有水,有老街旧巷。日子过得散淡安逸。
那年秋天,县里开始编纂新一版地方志。编撰组把本县历代名人梳理了一遍,排来排去,总觉得少了个当代分量最重的人,可一时谁也说不上来缺了谁。忽然有人一拍大腿:“贾斯文贾老不是现在就住在咱们县城吗?”众人恍然大悟。
负责人老周备了茶叶水果,挑了个秋高气爽的下午,亲自登门拜访。他话里话外满是敬意,说贾老是咱们县走出去的顶尖名家,地方志若不记载,要被后人诟病。
贾老听完,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淡淡一笑:“小周,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种事情没什么意思。什么名人录、什么大辞典,我上过不知多少回,省级的、国家级的,证书摞起来比桌子还高。我不在乎这些虚名了。”
老周还想再说,贾老端起了茶杯。
其实贾老嘴上这么说,心里是瞧不上县一级的名人录的。
老周回去跟领导商量,觉得像贾老这种级别的人物,县志里漏掉了实在说不过去。第二次登门,老周把排位规则详细讲了:已故的两位名门大家排第一第二,在世的名流中,编撰组原计划把贾老排在第三——这是当世本县第一人的礼遇。
贾老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你就是给我排第一,我也没有想法。老喽,不掺和了。我这一辈子最烦的就是这些东西。什么排位啊,名次啊,高低贵贱啊,都是虚的。艺术是艺术,名头是名头,追到了又怎么样?最后不还是得拿作品说话。”
第二次登门,依旧无功而返。
老周回去如实汇报,编撰组上下都觉得可惜,但也不好再强求。倒是县里分管文教的副县长听说了这事,觉得像贾老这种级别的艺术家,县志里若没有,终究是憾事。他亲自登门拜访,言辞恳切,请贾老再考虑考虑。
贾老还是那副淡然模样,泡茶让座,客气周到,但话里话外就是不松口。副县长坐了半个钟头,见实在说不动,只好起身告辞。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银杏树,心里大概在想:这位贾老,是真不在乎啊。
事已至此,编撰组便也不再强求,按原定名单继续推进,排版、校对、审稿,一步步往前走。
事情本该就这样过去了。
转折发生在入冬后的一场闲谈。
那天贾老家来了位多年老友,姓陈,年长他两岁,早些年在省画院做副院长。一壶酒,几碟小菜,两人聊了大半宿。贾老一直称他“陈兄”。
陈老随口问了一句:“听说县志编撰组找你来了?”
贾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无得意地把三次拒绝的经过讲了一遍,末了还补一句:“陈兄你说,我这把年纪了,还在乎这些?”
陈老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放下酒杯,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斯文,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你现在叶落归根,以后百年,终老也是在这块土地上。地方志不是广告册子,它是一个地方的脸面,是留给后人的正史。将来县里的孩子读书翻县志,翻来翻去没有贾斯文三个字——你想过没有,那是多大的遗憾?”
贾老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
“你是画了一辈子画,看淡了虚名。可虚名和故土不是一回事。你在京城成名,在省城得意,可那不是你的根。你从小在这长大,喝这里的水,踩这里的土,画里的山水哪一幅不是从这里来的灵感?若后人写美术史,提到贾斯文,说他是某某县人,可某某县的地方志里连他的名字都没有——你说这像什么话?”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那一夜,贾老失眠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陈老那几句话。他突然发现,自己从前那些淡泊、清高、不屑一顾的傲气,在“故乡的史册”这四个字面前,轻飘飘得像纸糊的,一捅就破。
他想起小时候在县城的老街上跑来跑去,想起启蒙老师在破旧的教室里教他握笔,想起第一次参加县里书画展得了二等奖,高兴得一晚没睡着。这些记忆深埋了几十年,此刻全翻涌上来。
他很怕。不是怕死,是怕死后这县志上没有他的名字。是怕将来县里的孩子们翻遍典籍,找不到贾斯文三个字。
第二天一早,贾老拨通了老周的电话。
“小周,上次你们说的事,我想了想,还是应该入册。那个第三名,我是可以接受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周的语气很为难:“贾老,我跟您说实话,名录已经定稿了。别说第三名,现在第二十三名都满了。”
贾老的心猛地一沉。
接下来的日子,贾老像换了个人。他放下了一辈子端着的身段,四处托人。托了县文化局的熟人,熟人又去找当初登门拜访过的那位分管副县长。副县长沉吟良久,说这事当初我们主动去找他,他不要;现在名录定了他又要进来,这个口子不好开。
贾老又翻了大半天通讯录,找到了多年前在省城认识的一位退休老领导,老领导跟本县书记有些渊源。一通电话打过去,老领导答应帮忙说句话。
几番周折之后,县里主要领导发了话:贾斯文同志是咱们县走出去的杰出艺术家,地方志里不能没有他。位次问题,统筹调整。
最终,名录版面上挤出了一个位置。贾斯文三个字被补进了乡贤名人之列,位次排在了第十一位。和当初的第三名差了不少,但终究是进去了。
消息传过来那天,贾老正在画室里画画。老周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贾老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连说了三声“好”。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去看那幅还没画完的山水图。那是他家乡的山水——一座老石桥,桥下是清凌凌的溪水,溪水绕过山脚,流向远方。
他提笔在画上题了四个字:归去来兮。
笔锋沉稳,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