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的话。
今天趁休闲的时间,看到一个小视频,是一个妈妈。她忘了30年的所有,却记得去幼儿园接女儿。即使知道那是特意拍的,依然看到了泪湿,不由自主。

2019年春,正月,我尚在家里陪伴妈妈,接到姑父的电话,很简短的一句话:你姑姑走了,已安葬,不用和你妈妈折腾着来了,太远。
愣怔了一下,想到前一年爸爸走的时候,姑父说的一句话:别太难过,你爸爸和我们都这个岁数了,都有心理准备的。听上去轻描淡写,背后是浓烈地化不开地悲伤,只是,自己咽下而已。
记得妈妈说过,我出生的时候,是姑姑陪着的。我出生的时代,姑姑是当地的接生婆,而我的家里已经开始在医院生,而不是依靠村子里的接生婆了。
妈妈说她在医院待产,肚子痛去卫生间,姑姑陪在她的身边,一边扶着妈妈,一边和妈妈说要小心。懂接生的姑姑,是第一个见到我的人。
记事起,我第一次去姑姑家是刚入高中,是第一次坐火车。冬天的北方,底色是荒凉。一路向北,到了姑姑家所在城市境内,完全进入了一个我曾经想象不出来的世界。
一眼望不到边的盐碱地,弯曲焦黑有如火烧过的树干,嘴张成O型,满脸的不可思议。爸爸说,这是这个地区特有的现象。
姑姑家也是在农村。没有公路,不通汽车。路过一个特别大的那达慕会场,听说每年举行一次。路上,是干枯了的芦苇,有一人高。脚下是细细的沙土地,一路走过去,黑色的鞋子变成了灰白色。
我看到的姑姑,和我在家里看到的无数妈妈一样,穿着朴素,照顾着家里房前屋后的活物,顾着一家老小的饭。她话很少,普通话很接近东北,和爸爸、姑父讲的是蒙语,和我会说汉语,有点儿笨,但听得懂。
姑姑会问我喜欢吃什么。会照顾到我初来这半农半牧的地方不习惯,处处顺着我。会带着我讲我不知道的老故事,会讲她10几岁被她的叔叔带到这里,嫁在这里,多年难得回到家乡。会讲这里的人情,会讲这里的人的生活常态,放牛、放羊,会讲很多我以前没看过、没听过的事,会带我见姑父家里的亲朋好友,那一连串的5个孩子,由大到小和我一起玩老鹰捉小鸡的情景,至今未忘。
第二次见姑姑是姐姐结婚。姑姑做得一手好针线活。那一年,她来了不光帮姐姐做了出嫁的被子,还有爸爸的棉衣,姐姐的棉裤(连以后有了宝宝的都做了出来),还有给妈妈做的棉衣,看得我眼红,央求她给我做了条棉裤。
那时的我,特别希望姑姑能长住在家里。
再一次见姑姑,是表哥家的宝宝出生。那是我见姑姑最多的2年。因着工作的地方离家近,我选择中午去给姑姑和小侄儿做饭,姑姑不敢用燃气灶,还要带宝宝,顾不过来,那是一段陪姑姑聊天的时光,也是我见证姑姑慢慢变得健忘的时光。
下班没事的的时候,我会去表哥家看小侄儿,和姑姑聊天,直到有一天她问我是哪年出生的,多大了,我心里开始纳闷,但并未特别在意。只是在她问完转身再问的时候,我起了警惕的心。回家和爸爸提起,爸爸说,有遗传的因素,当然也和后天有关。
后来,表嫂也多次提起,姑姑的健忘事。家里人终于意识到,姑姑病了。那一年的春节,我送她回了老家,念念不忘,转年和爸爸一起又去了一次,那时的姑姑,只是偶尔会忘记一些事,就像处在重重压力下的我们,也会偶尔忘事。
后来的几年,断断续续了解到姑姑的病情。最后一次见她,她问我是谁,瞬间就泪奔。姑姑忘了我。那一次,我在姑姑家小住,亲眼看到她出门上卫生间,出来后一直向东走,嘴里念着我要回家。我也亲眼见到了姑姑整夜不睡,问她她说:不困,一点睡意也没有。
离开姑姑家的那天,姑姑跟着送出了很远。我不知道的是,那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姑姑。
后来所有关于姑姑的消息,都是从爸爸口中、表哥口中得知的,基本不认识人了,连家里人也不太认得了,开始大小便失禁了,开始日夜不停念着要回家了,开始像不会走路的孩子一样爬行,开始吃饭不知是不是吃饱了。
她走了。没等到爸爸的最后一面。也没有等到我们去见她。我不知道她离开前,是不是还念着回家。我们都知道,她口中的家,不是她生活的地方,而是相隔着近500公里,她10几岁就离开的地方,是她出生并长大的地方,那个是她一直念念不忘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