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份证号以“320”开头,这是无锡的印记;族谱第一页写着“六安”,那是父辈的来处;而我的大学时光,却留在了河南新乡那片广袤的平原上。
翻看地图,二十五座城市的足迹连成一张密网。朋友笑说我这五年不是在旅行,就是在计划旅行。可我知道,我不过是在完成一场漫长的认亲——与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自己相认。
无锡教给我的第一课是关于“柔”的哲学。这里的风是水做的,带着太湖的湿润,能把最坚硬的心都吹软。我在古运河边学会的第一首童谣,在寄畅园里临摹的第一幅字帖,在南禅寺许下的第一个愿望——所有这些记忆都带着江南特有的细腻。我以为世界本该如此温婉,像无锡小笼,甜得恰到好处,不疾不徐。
直到火车驶过长江,北方以另一种面貌闯入我的生命。
新乡的秋天,天空高远得让人心慌。这里没有婉约的园林,只有一望无际的麦田;这里没有吴侬软语,只有铿锵有力的中原官话。同学们笑我分不清麦苗和韭菜,我则惊讶于他们碗里可以没有米饭。这座北方小城用它质朴的方式,在我江南的底色上涂鸦——胡辣汤的辛辣、烩面的豪爽、还有那种敞开心扉的直来直往。
而六安,始终是我精神上的回响。
每次回去,外婆都要带我去看不同的山。“这是我们家的根,”她指着大别山说。我在山间的茶田里,终于理解了父亲性格里的那份执拗——那不是固执,是山的品格。六安的瓜片初尝微苦,回甘却悠长,像极了这片土地教给我的:生命的底色里,既要有水的包容,也要有山的坚守。
于是,后来的所有旅行都变成了验证。
在西安以及南京的城墙上,我触摸到了比六安更古老的坚硬;在桂林的山水间,苏州的园林里,我遇见了比无锡更极致的柔美;而在上海的外滩,北京的CBD,我看见了所有城市未来的某种可能。每一座城都像一面镜子,照见我不同侧面的影子。
最奇妙的是在扬州——那个地理上属于江北,骨子里却是江南的城市。站在瘦西湖的五亭桥上,我突然理解了自已:我不正是这样一个矛盾的结合体吗?有着江南的细腻,却融入了北方的豪爽;追求精致的生活,却也能在粗粝中找到乐趣。
如今,当我再次启程,已经不再执着于寻找差异,而是在每一片土地上寻找共鸣。绍兴的乌篷船让我想起无锡的水巷,咸阳的黄土高原让我想起新乡的麦田,长沙的火辣让我想起六安茶农晒红的脸庞。
原来,走过这么多城市,不过是为了弄明白一件事:我们终其一生,都是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山河配比。对有些人来说,七分山水三分刚毅正好;对另一些人,或许要五五平分才够味。
而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配方——三分无锡的甜,三分六安的苦,三分新乡的辣,还有一分留给所有路过城市的馈赠。
这或许就是旅行的终极意义:让我们在足够多的他乡里,终于拼凑出完整的自己。当山河入梦,故土与远方在生命里握手言和,我们才真正成为了这个世界的情人——既深情又清醒,既扎根又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