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门开了,蓝鹦鹉飞走了,黄鹦鹉没走:两条路,都是爱

二哥养了一对鹦鹉,一只黄,一只蓝。黄的是母的,蓝的是公的。它们总爱头碰着头,细碎地叽喳,像在聊什么只有彼此才懂的秘密;偶尔互相用嘴梳理颈间的羽毛,一寸一寸,慢得像在抚摸时光。在那方小小的笼中天地里,它们守着对方,也守着一份安静的相依。

不知哪天起,椰壳小窝里多了四枚莹白的蛋。又不知过了多久,小黄整日蜷在窝里,很少露面了。只见小蓝每天衔着鸟食,隔着洞口一点一点喂给它。我们起初担心:小黄是病了吗?

凑近细看,才见小黄腹下探出三个光溜溜的小脑袋,没有一根绒毛,肉乎乎的,透着暗红的血色。三团小小的生命,蜷在母亲的体温里微微颤动。

于是有了这样的接力:小蓝喂小黄,小黄喂幼鸟。两只鸟,几张嘴,一根无形的链,把那个小小的椰壳填得满满当当。

幼鸟一天天长开。其中一只长得最快,羽管率先裂开,绒羽渐丰,常在窝边扑腾着短翅,像揣着一颗急于起飞的心。它也是最先被父母推到窝外,学着独自啄食的那一个。

那天清晨,鸟笼的门不知被谁敞开了。笼里只剩小黄和两只幼雏,小蓝不见了。连同那只羽毛最先长齐、时常扑棱翅膀的小小鸟,也不见了。

我们猜,小蓝也许是飞出去觅食了,很快会回来的。

小黄一整天守在窝门口,眼巴巴朝外张望。

第一天,小蓝没回来。

第二天,小蓝没回来。

第三天,小蓝还是没有回来。

我们这才细细回想,那天消失的,不只是小蓝,还有那只总在窝边练习扇翅、一心向往外面的小家伙。它羽毛已硬,常踮着脚往笼顶扑腾,像急着要够到什么似的。

小蓝是带它走了吗?带去更开阔的枝头,教它怎样辨别风向,怎样在第一次振翅时不至于跌落?

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看见,小黄留在窝里,守着剩下的两个尚未长羽的孩子。它偶尔抬头望一眼天空,又低下头,把衔来的食一点一点渡进那张开的小嘴里。

第四天,小黄终于从窝里踱了出来。它低头啄几口食,又匆匆折返,幼鸟在等待。往返之间,那道小小的黄色身影,忽然显得单薄了。

我们替它想不通。小蓝为什么飞走了?是贪恋外面的天空,一时迷了路?还是笼门开了,它飞出去却再也找不到回廊?我们甚至愿意这样宽慰自己:它只是想出去衔一枝更嫩的新芽,而忘了归期。

无论如何,小小的窝里只剩小黄了。两张小嘴仰着,等它,像等一场不能缺席的雨。

其实那天,小黄本也可以随它飞走。笼门敞着,天空对谁都是同样的召唤。可它没有。它回头看了一眼窝里那两团颤巍巍的温热,便收拢了翅膀。

有些选择,无关勇敢,只是走不了罢了。

每当两只嫩黄的小嘴仰起来,朝着同一个方向张开,那小小的椰壳就被一种无声的东西填满了。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小黄躬身喂食的影子投在笼壁上,那影子很大,大到仿佛能遮住整个天空。

后来我常想,小蓝那天并非飞走,而是飞向了另一个方向。它带走了那个最先准备好的孩子,去完成父亲该做的那一课,它把幼鸟领进天空,再松手,让它成为自己的风。

而小黄留了下来。它守着还不会飞的那两个,用体温和食物,一寸一寸地等它们长大。

一个往天上去,一个在窝里留。两条路,都是爱。

那只被带走的小鸟,后来有没有飞起来,我们再也没有见过。

但每次看见小黄低头喂食时被灯光拉长的影子,我总觉得,它身边那个空着的位置,也有一道看不见的影子,遥遥地,望着同一个方向。

或许,这不是母爱,也不是父爱。它只是一扇门开了以后,两只鸟用自己的方式,回答了同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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