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爷爷七十八,查出肺癌。
我爸姐弟三个,轮流去医院守着。我奶奶腿脚不好,去不了,就在家熬粥,熬我爷爷最爱喝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装保温桶里,让我叔带去。
我爷爷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惦记着我叔的事。
我叔那年在城里搞装修,接了个活,干了半年,包工头跑了,一分钱没拿到。我叔憋着一口气,又要去告,又要去找,跑得人瘦了一圈,钱没要回来,倒欠了一屁股债。
我爷爷躺在病床上,天天问我叔的事。今天问“钱要回来没”,明天问“欠别人的还了没”,后天问“你叔吃的啥,瘦成那样”。
我爸说:“爹,你管好自己就行了,我弟的事有我们呢。”
我爷爷不听,眼睛盯着天花板,念叨:“我得赶紧好起来,出去给人打零工,帮他把账还上。”
我爸后来跟我说,听见这话,他眼泪差点下来。一个七十多的老头,自己都快不行了,还想着出去打工给儿子还账。
转过年来,我爷爷走了。
出殡那天,我叔跪在最前头,哭得直不起腰。
办完丧事,我叔回城里,继续跑他那点烂账。跑了半年,还是没要回来。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把城里的活停了,回老家种大棚。
种大棚第一年,啥也不懂,赔了两万。第二年摸着点门道,挣回本钱。第三年赶上好行情,一棚西红柿卖了三万多。
那天我叔来我家,拎了两大兜子西红柿,往地上一放,跟我爸说:“哥,欠你的那五千,明年还你。”
我爸说:“不着急,你先紧着自己。”
我叔坐在那儿,忽然说了一句:“咱爹走那年,我跪那儿,心里想,我这辈子完了,让老人临死还惦记着我。后来在地里干活,太阳晒着,汗流着,我就想,咱爹在天上看着呢,我得好好干,不能让他惦记一辈子。”
我爸没说话,扭头看窗外。
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地皮发白。
后来我问我爸,爷爷最后那段日子,你后悔不?后悔没让他多享几年福?
我爸说:“你爷爷那辈人,享啥福?吃了一辈子苦,最后还在想着给我们吃苦。”
我说那你想他吗?
我爸说:“想。有时候干着活,忽然就想起他了。想起他弯着腰在院子里劈柴,想起他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想起他躺在病床上,还念叨着你叔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我想明白了,你爷爷那辈人,就是那个命。他们那一辈子,就是为儿为女活着的。你让他不惦记,他做不到。你让他别管,他难受。可惦记了一辈子,管了一辈子,最后能咋样?你叔该摔的跟头,一个没少摔。你爷爷该走的时候,还是走了。”
我爸拿起一个西红柿,擦了擦,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你爷爷要是还活着,看见你叔现在这样,肯定高兴。可你叔能站起来,是你叔自己在地里一锹一锹挖出来的,不是你爷爷替他挖的。”
我忽然想起我爷爷家那几亩地。
小时候去爷爷家,总看见他在地里干活。天不亮就起来,扛着锄头下地,太阳落山才回来。我爸让他歇歇,他说:“不干咋行?你叔盖房要钱,你弟上学要钱。”
后来我叔的房子盖起来了,我弟也上完学了。我爷爷还是在地里干活。我爸又让他歇歇,他说:“不干咋行?你叔还欠着账呢,你弟还没娶媳妇呢。”
再后来,我爷爷躺病床上了,不能下地了。
那几亩地,后来荒了。
我叔种大棚那年,把那几亩地重新翻出来,扣上大棚,种上了西红柿。
那天我从我爸家出来,路过我叔的大棚。棚里亮着灯,我叔的影子映在塑料布上,弯着腰,不知道在忙啥。
太阳快落了,天边一片红。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我爷爷。想起他弯着腰在地里干活的样子,和我叔那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然后想起我爷爷最后那段日子,躺在病床上念叨的那句话:
“我得赶紧好起来,出去给人打零工,帮他把账还上。”
他最终没能好起来。
可他儿子,自己把账还上了。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跟头,只能自己摔。有些太阳,得自己晒。
老人能给的,是那几亩地。地里的庄稼,得自己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