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回家的第二天了。人常年在外就像一块被风干的橡皮泥,左挤右压,回家来,重新吸收水分,恢复新鲜、柔软。
早上七点闹钟响起,小狗在我床头扒拉了会,可能是家的环境太过于让人放松身心,又安安稳稳睡去,十点多才自然醒,醒了躺在床上随意翻翻滚滚,腿想搁哪搁哪,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连味道都是。恰到好处的温度,不明不暗的光线,睡得舒舒服服的,也做了些梦,梦醒了,感觉家乡在用一只大手安抚我的灵魂。做梦吧,做些梦也好。按时睡去,按时醒来,起不来也没关系,再打会儿囤。梦到些什么,知道自己也在意些什么。
下午妈妈带我去买了炸鸡翅,她知道我最爱吃这一家的,一点面粉不裹的鸡全翅,炸的酥酥的,淋上咸甜酱汁,吃起来要用两只手掰扯着鸡翅膀,嗦下肉汁,再炸些豆干、韭菜、花菜和里脊肉串儿。得留些肚子,外婆知道我回家肯定会做我爱吃的菜。老屋子越修越新,外公外婆却越来越老了。回家吃晚饭,外婆炒了黄鳝丝,焖鸡爪,炖了绿豆粥,把梨切好一小块一小块的,妈妈在卤菜店买了些冰糖蜜藕、凉拌菜。天气热,父亲要夜里三点半起床去厂里上班,晚饭自己在家随便吃点就先睡了,外公还没从田里回来。我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常常是嘴里刚塞一口,外婆就催着,再吃个鸡爪,你爱吃。我狼吞虎咽吃完,外婆才慢慢悠悠啃完一根小小的玉米。
我最喜欢老家的平房了,二楼顶上空空阔阔,一上来就有一种离天空很近的感觉。天蓝蓝的,风很大,摇着我家的银杏树呼啦呼啦作响。我以为树上绑着一块树木标识,像大城市里那样,走近才看清是一片褪色的扑克牌。我就笑了,想起这颗树就在二楼房间窗户外,那是我和弟弟小时候经常玩的地方,这扑克牌说不定就是我们幼时丢的,外婆家能发现十几年前的物件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我又觉得不像,一张小小的扑克牌,树叶在四季往返中都不知道凋零新生多少次,大风吹着,大雨淋着,怎么还会留存呢?我看着看着,就发现夏日郁郁葱葱的绿色银杏树叶枝桠前还有着金黄色未脱落的老叶子。风吹着树枝摇晃不停,把手伸过去,这金黄色的旧叶便调皮地不让你摸着,又会随风轻轻迎向你的掌心,树枝晃动间,还会绕过你的手心贴在你的手背上,像是在让你用手背触摸她的脸。我就这么愉快地和她相会,自己认为这便是银杏树在摩挲着欢迎我回来,也唯心认为这扑克牌就是我幼时从窗户丢下留在这颗树上的了。
从我坐上返乡的车开始,我就感觉我越来越自由了,天地间越来越开阔,像逃离牢笼一样的,逃离了。我对于我受到的精神压迫感到麻木,对这种紧张的生活感到崩溃,我不敢出一点错,不想再摧毁自己仅剩的可怜的自尊。我发现我吃饭都着急,吃西瓜迫不及待地挖着最甜的芯儿往嘴里塞,拼拼图一开始是快乐但总是有一种要把事情完成的焦虑感,因为我担心我一次拼不完我就会彻底不想碰。再到后来,美食吃着也没有被满足的欲望,玩具也不想买了,什么都没意思。其实我很能理解研三人,这个会把毕业整天挂在嘴边被威胁的时期,你总以为眼前这道坎过去就好了,但这样的痛苦什么时候是个头呢,被贬低、被拿捏、被不公正对待,现在也渐渐释然了,给自己找别的出路。我现在发现人喜欢什么其实不重要,哪条路上有愿意带领你的老师,遇到贵人才是难得的,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这是自古就有的教训。
且让我这一只小小的马儿回到家乡,稍作歇息吧,就当给自己放暑假,我的爸爸妈妈、外公外婆还有小狗,我真的很想你们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