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东岗坡地铁站爆炸案是2004年的第一大案。2004年6月2日上午八点五十三分,东岗坡地铁站站台发生了巨大爆炸,爆炸中心在经停地铁的车厢内,以此为中心的五十米均被波及,五十六人死亡,二十三人受伤。这个案件不仅在浅滩造成了巨大的持续性影响,而且轰动全国,通过当年长达半年的调查,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车厢内的某位乘客携带了大量易爆炸的液化石油气,由于地铁站内温度较高,人群密度大,气体受到挤压从而意外发生爆炸。东岗坡地铁站在当年的事件发生后以修缮为由就此封闭,迄今为止已经过去了22年,其实站内工程早就修复完毕,至今封站另有原因。”
“什么原因?”我问。
“还能有什么原因?”主任道,“事故现场损毁太严重,涉及的群众又多,而爆炸中心的受害者全都被炸死了,很难复原事实真相,可以说当年结案时的调查内容只是这起案件的冰山一角,很多事实没有调查清楚。尽管现在有很多重启东岗坡地铁站的呼声,但事情没有真相大白,上边是不会批准的。”
看来这就是为什么找上时空管理局了,我心想。“爆炸案,又是在地铁站,这活可不好干。”
“要么怎么找上你呢?快去申请一个定格时钟来,明天就出发。”
“差旅能不能报销?”这才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能能能。”末了,主任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话,“这个月东西太多,下个月给你报上去。”
二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毫不客气地打了最贵的专车来到东岗坡地铁站附近,在那边搓了一顿大餐,最后晃晃悠悠到地铁站,发现那里本来用铁链牢牢拴紧的栅栏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卷帘门也被推了上去。
荒郊野岭的地方,连个人都不过来接一下,真吝啬,望着黑漆漆的站口,我在心里嘀咕着。东岗坡这片地方在浅滩市的西北方,已经属于城郊地带,但地铁站附近还是有不少居民区,其中很大一部分楼房是租售的,专门提供给交不起市内房租的上班族。离地铁站一千米左右的地方有一座工业园,其中都是重工业工厂,按理来说不应该住人,但不乏有人贪便宜,而且工厂的工人大多是外地人,只想就近住下,所以附近的居民基本上都是工厂工人。
不过在地铁站爆炸案发生之后,工业园的发展也受到了影响,那几年关停了好几家安全隐患大的工厂,并要求加强管理,一下子东岗坡就变得更加萧条,原本在这里居住的工人也陆续搬走了很多,逐渐荒废下来了。
大约在十年前,东岗坡的重建工程被提上了日程,工业园被腾退,然后开展大批量改建。这里变成了高新技术开发区,工业园变成了科技园,不少公司大厂都接连迁了进来。附近也建起了配套设施,如商场、街区公园等。到目前为止,东岗坡的重建工作已经完善得差不多了,几乎已经看不出二十年前的样子。
我看了看头顶的大太阳,叹了口气,沿着地铁站的楼梯走了下去。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入未开放的地铁站内,少了人来人往,这里静得根本不像是地铁站,更像是某种地堡。我下到大厅以后,发现这里的设施都是全新的现代化设备,空气中还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甲醛味道,大概是刚修好没多久,又或者是因为长期封闭在地下,甲醛散不出去。这里的设备都没有通电,就好像这里的时间被静止了一样。
但是我有办法能让这里的时间重新流动起来。我掏出兜里的定格时钟,按照档案的记录重新设定了数字。说是时钟,但其实就是一块平板电脑也不为过,这是时空管理局特殊研发的设备,现在局里只有十二台,金贵得不得了。定格时钟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可以反复回调时间,令一定空间内的时间回到设定的时间,短暂复现当时的场景,这对于调查比较久远的事件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利器。我一直很好奇这种技术是怎么做到的,经过多次骚扰技术部人员也没能得到答案,只知道似乎是他们提取了某一种元素,对其用特殊手段加以利用。
2004年6月2日八点四十八分,我精准输入了时间,这次局里批准的复现时间是五分钟,已经是目前的最大限度,看来局里对于这个案子真的很重视。也就是说,我今天可以利用定格时钟反复查看爆炸发生前的五分钟内,这座地铁站究竟发生了什么。
走到售票处,按下开始的按键,我整个人就好像是从深不见底的海里一下子浮上水面一样,耳边的声音瞬间变得嘈杂起来,光线也随之亮堂起来。我的身边正好站着一男一女,当然,这些场景类似于投影的机制,他们是不可能看见我的。
买票的是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他跟女人的手里都拖着巨大的行李箱,箱子上布满了划痕和灰尘。女人穿着一条蓝色连衣裙,头发剪得很短。
“反正我不服气。”她抱着手臂说道。
男人从裤兜里掏出硬币塞进售票机,“你有什么不服气的?这就是命。”
“是命我就得服了?”女人扬声说道,“你见过有哪个单位分房靠抽签的?咱俩在厂里辛辛苦苦干了快二十年,去年我问他们的时候说今年就能轮到咱了,结果今年突然出这么个规定,可真够逗的,遛我玩儿呐?”
“那还能怎么着?当初让你买房你不买,非要等着厂里分。”男人没好气道,把硬币一个个塞进口里。
“谁能想到情况变成这样了?那房子就应该是咱们的,凭啥给别人,我现在就快气死了!”
“行了,阿芬,等咱回老家攒点钱,在那边买个房子,别闹了。”
“我闹啥了?我就是不甘心!凭啥那帮新来的人来了就有房,咱们就啥也没有?你跟我回去,我就要去他们那把道理讲个明白。”
“那房子都已经给出去了,你现在在这马后炮又有个啥用?”
女人越说越委屈,竟然嘴一撇就哭了起来。
“我在这着急忙慌的是为了谁啊?你有种,你不争不抢,最后活了半辈子又得到啥了?我告诉你,屁也没有!我这个人就是喜欢斤斤计较,不是我的我不求,但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我就是不能看着它从我手里飞了!”
两张地铁票默默地从售票机里吐了出来,仿佛在嘲笑面前这对倒霉的贫贱夫妻。男人弯腰接过票,望着大哭大闹的女人,紧紧闭着嘴什么也不说,将她手里的行李箱也一并拿了过来,自己闷头往前走,一系列动作熟悉得像是早已发生过无数回。泪眼蒙眬中,女人恨恨地盯着男人走在前头的背影,深知自己撒泼打滚的失败,于是一跺脚,赌气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跟着那个女人,一路走到了地铁的楼梯口,她没有回头,气哼哼地踩着台阶。就在这时候,先是听到轰隆一声,同时整个地铁站都在晃动,女人倒在了楼梯上,她惊恐地想要回头,时间就在这一刻静止了,紧接着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地铁里空空如也。
世事就是这样无常的,我在心里唏嘘,就像他们不知道今年的房子落不到他们手里一样,他们也不会知道一场赌气会以爆炸后的天人永隔结束。从当时的情况来看,这个叫阿芬的女人应当是事故的幸存者之一,但恐怕受了伤。我找出档案,在密密麻麻的名单里寻找名字里带芬这个字的女性,最后竟真的找到了。她的全名是陈北芬,丈夫叫吴国定,都是工业园的前职工。她丈夫在这场事故中被判定为重伤,之后在医院抢救无效身亡。发现他的位置还在大堂的闸机外,或许他一直在等她回来,或许他是要去找她,却被两个沉重的行李箱绊住了脚。
我摇了摇头,大致输入了自己的记录。地铁站里人太多了,如果以这样的方式一个一个回溯,这工作量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处理完。权衡利弊一番之后,我决定先来到爆炸现场进行回溯,看看当时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三
嘈杂的声音一下子穿透我的耳膜,案发当时是早高峰,列车进站频率相当高,使用定格时钟之后,此时是爆炸列车的前一辆车进站。我一一观察站台每个位置的情况,关于这一次的时间回溯,我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找到携带爆炸物的人究竟是谁。
爆炸物是一种液化石油气,而且能造成大范围的伤害,想必一定用了体积很大的容器,携带它的人应当是带着很大的行李。以这为切入点,我站在爆炸地点不远的楼梯附近,开始仔细观察来往的行人。然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在这五分钟里,我并没有发现任何携带大型行李的乘客进出,而在爆炸前最后的一分钟里,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因为这件事情使得这趟地铁晚出站一分钟,也使得爆炸在站台内就发生了。
“有毛病吧你?别挤了!”
“往里走一下啊!”
发生争吵的地点在第八车厢的二十一门处,距离发生爆炸的八车二十二门只有非常短的距离,我确定这时候发生的事情一定与爆炸有关。争执不下的主人公是一个很胖的男人、一个瘦弱的女人和一个拖着大行李箱的工人。起因是女人到站要下车,结果由于人太多根本挤不下去,挡门的正是那个胖男人,而就在这时,带着大行李箱的工人还要上车,于是他率先和胖男人爆发了争吵。
“你他妈带着这么大个行李箱,这里哪还有地方?”
“我都等了三趟车了,再上不去要晚。”
“滚吧你。”
胖男人死死地把着门口,腿也横在两边,他自己也被挤得受不了,因此如果让这工人上车,他确信自己一定会被挤到窒息,所以绝不会让这工人上车。但他却没留意到身后的动静。
“借过一下……过一下,我要下车。”
那个女人虽然身形矮小瘦削,却背着一个巨大的挎包,她原本的位置在车厢内部,因而要挤出来非常不容易。她一边艰难地移动着,她行进路途中的人就一边发出受到挤压的嘶嘶声,被推得狠了还会直接“哎呦”“啧”地叫出声来,活像一车厢被吹起来的气球。那女人的五官也变了形,毫无规律地分摊在脸上,就这样,她一路披荆斩棘走到车门口,已然出了一身汗,而她还有最后一座要翻越的大山,也是她最难翻越的,那就是车门口的胖男人。
但她看样子是并不打算与之搏斗了,离下车仅有一步之遥,她决定化身为一头勇猛的母牛横冲直撞过去。反观那山一般壮实的胖男人,也不知他是一心忙着与车外的工人吵架还是怎样,竟好似全然没有听见女人方才说了一路的“借过”,以至于女人已经来到他身后,而他岿然不动。女人对此心里也憋着一股气,于是她便用那母牛般的力气,一下子将他顶到了一旁去。胖男人重心不稳趔趄一下,差点向左倾倒,连带着他身边的人也被他压得快要倒下,一时间车厢里哄然一片。
这一切都是发生在十几秒里头的事,有时我觉得世界上时间流速最快的地方应当就是早上的地铁站,即便是一秒钟之内都可以演变出千百件事的脉络。在胖男人即将倒下的前一刻,他竟忽然变得灵活非常,从后面一把抓住了女人的头发,登时女人发出一声尖叫,身体向后倒去。
“你他妈有病吧!”她拽着头发破口大骂。
胖男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你眼瞎是吗?我还没说你走路不看路,你倒骂上我了!”
“我骂你什么,我要下车!”
“没人不让你下啊,赶紧滚!”
女人还想再跟他理论,连班也忘记要上了,可她在下一秒就强行被人拽了下来,狠狠地摔倒在站台上,取而代之的是工人的大行李箱,它被工人趁着这个空当直直地塞了进去,连带着他本人也在继续往上挤。
地铁的乘务员和站台工作人员看见了摔倒的女人,于是纷纷走过去,可那女人很快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她发狠地拉扯住工人,加上胖男人也在用力地推箱子,工人便连人带箱子一齐翻了出去。这时候,乘务员和工作人员一人拉住一个,将女人和工人分开了。
“列车的车门即将关闭,请注意站台与车厢的缝隙,候车的乘客请等待下一班列车。”
站内广播里的机械女声响起,紧接着短促的提示音响了起来。那工人见车门就要关闭,绝望地看向旁边的二十二门,在这几秒钟之内,他先是挣脱了工作人员,然后提起行李箱,向二十二门狂奔而去,而女人也向前跨出两步,抡起手里的挎包向工人砸去,与此同时,地铁车门也开始缓缓启动关闭。
我看见一道火光亮起,正是在这一瞬间发生了爆炸。
由于五分钟已经结束,这最后的一瞬间在我眼前静止,我观察着此时站台内的一切。离爆炸中心最近的一圈人显然已经察觉到灾难即将发生,凝固的神色都惶恐不安,有的瞪大了眼睛,有的张大了嘴巴,最靠前的人甚至已经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去挡;后一排的人只是感到了车门的骚动,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表情有些疑惑;而最靠里的乘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看书的、听音乐的,还有人在睡觉。
我凑近爆炸中心,试图看清引起爆炸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然而女人的挎包和工人的行李箱挨得距离太近,仅靠这种复现的影像的东西实在难以分辨,我的眼睛都快看瞎了,竟也没看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爆炸,最后只得将定格时钟复位。
这样可不行,必须找出引发爆炸的东西是来自行李箱还是挎包,抑或什么别的东西,但回溯了好几次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于是我开始重点观察这两样东西在爆炸前五分钟之内的走向。就在这时,我在某一次的回溯中观察到了一个细节,那就是这个拖着行李箱的工人是从站台厕所走出来的,但在来到站台到进入厕所的期间,他的手中并没有这个行李箱。
这箱子到底是不是那个工人带来的呢?如果不是他的行李,那么在站台厕所又为何会多出一个可能装满了液化石油气的箱子,而且碰巧就被这个工人拉走了呢?我开始猜测如果箱子里真的装有那些气体,那么这个工人多半就是犯罪人,并且他很可能存在同伙。
在下一次的回溯中,我径直走向站台厕所,果然在最靠里的一个隔间内发现了那只行李箱。在工人还没进来之前,我仔细对其观察一番,发现这也是一只款式非常老旧的箱子,表面有很多浮土,从而盖住了它真正的颜色。但我凑近一瞧,竟发现这箱子与方才大厅买车票的陈北芬和吴国定二人的那两只箱子高度一致,似乎是一模一样的。然而,这三只箱子上都没有任何商标,款式也跟市面上流行的不太一样,我无法辨别行李箱究竟是什么牌子。但在上边提手的位置,我发现了一个三角形的图案,这与档案里显示的工业园标志是一致的,由此我可以确定,这三个人应当都是或曾是工业园区的工人,这三只箱子都出自工厂的批发。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工人快步走了进来。虽然是早高峰,但所有的乘客都忙着赶车,除了有特殊情况,谁也不会到厕所来,因而这座厕所此时除了他并没有别人在,我连这箱子到底是谁拿进来的都无从查到。工人径直走到有箱子的那个隔间,将箱子拖了出来,将其平放在地上,拉开拉链开始检查。到这里我才亲眼看见了行李箱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行李箱里无序地躺着一些凌乱的衣物,我注意到那些衣服很多都是女性穿的,而在另一侧则是一只小型钢瓶,瓶身贴着一张液化石油气的警告标签,但威力足以造成大面积的爆炸。工人脸上一直没什么太多的表情,而在看见这瓶气体的时候才如释重负般地长舒一口气,安心地重新将行李箱装好,拖着行李箱离开,统共用时不超过两分钟,接下来便发生了刚才那一连串的闹剧。
我取出档案,调出爆炸案的死者名单,发现一共有七具至今身份不明的尸体,这基本上是由于他们在爆炸时身处中心位置,尸体损毁严重,事后又一直无人认领,最后才演变成无名尸。我又来回看了几遍名单,并没有发现这名工人,想必他应该就是七具无名尸体中的一个。
确认了爆炸源就是行李箱内的液化石油气后,我不禁又陷入了一个疑问,这并不是什么定时炸弹,甚至在严格意义上不算是一枚炸弹,那么它究竟是如何被引爆的呢?虽然液化石油气是易燃易爆的危险品,但并不会毫无原因地突然爆炸,更何况我刚才已经确认过,气体是被完整地密封在瓶内的,并没有与空气混合,这种情况下,最大的可能便是钢瓶首先受热发生物理炸裂,而泄漏的大量燃气瞬间扩散遭遇静电或明火,继而引发二次化学爆炸。
这是一种可行性低且成本高的犯罪手段,在很多化学气体爆炸事故中,起因都是意外事件,而并非有人故意引爆,如今目睹了事故发生的场景,如果不是看见了厕所发生的一幕,我更倾向于这只是偶然发生的一场意外,但厕所里的行李箱出现则很大概率意味着只是一场有预谋的犯罪活动。只是,这高难度的犯罪手法究竟是怎么实现的呢?
为了调查清楚工人犯案的全部真相,我开始在站台逐一探听乘客的谈话,以便获得更多信息。于是我回到二十二门附近徘徊,在一遍遍的回溯中,有个正在打电话的男人引起了我的关注。
“今天不回来了……对,中午就走,火车。”
“说是五天,但这回谈判麻烦得很,也有可能更长。”
“嗯……就是之前那点事,不知道谁老是举报厂里有安全隐患,搞得那边态度也没那么坚决了,但这厂子必须赶紧转手出去。”
我打量起这个男人,他身材瘦高,穿着讲究的西装,戴着眼镜,背着一个背包。在这个年代,能拥有一部手机是很不常见的事情,至少能说明这男人有些财产。结合他打电话的内容,他或许属于工业园区的管理层,为了一些目的急于将工厂转手,所以今天要去外地出差谈判。
那么他的行李呢?如果他是拥有这种决策权的人,往往会有专车接送,不至于要自己挤早高峰的地铁;如果他的行李已经交给助理或司机,则不大可能自己单独出行。既然他要出差这么长时间,不可能只是随身带一个公文包,这个不符合逻辑的怪异点让我感到很不对劲。
莫非他就是工人的同伙,公共厕所里的行李箱就是他的?不,这也不大可能。行李箱里的衣物都是女性的,即便是为了伪装,在爆炸之后也根本无法分辨衣服款式,没有必要为了这个多此一举;而且这个人的目的是将工厂转手,并不想节外生枝,如果闹上这么一出,原本声誉就已经受损的工厂将更加难以转手,反而与他的目标相悖。结合这些原因,我并不认为这个人就是工人的同伙。但他没有携带行李的原因依然隐藏在爆炸的烟尘当中,然而此时此刻的线索还很零星,根本不能形成脉络,真是愁人。
算了,我看了一眼时钟,不知不觉已经快要下午三点了,我后知后觉感到肚子有点饿,于是决定先出站找点东西吃,等吃饱了,或许就有力气想了。
四
从地铁站上来的不远处就是一条步行街,两侧有很多底商,吃的东西也不少,我选了一家卖馄饨的店走进去。
“要一碗荠菜馄饨,不要香菜。”
我找了个里头靠墙的位置坐下,四周全是空座位,一个人也没有,老板应了一声就跑到后头去了。现在这个时间既不好吃午饭也不好吃晚饭,附近的餐馆都差不多这个情况,没几个人来吃饭。百无聊赖之中,我又翻起爆炸案的档案来,其实这些材料都被我翻了个遍,内容都快要背下来了,却无法获得更多的信息了。
我挠了挠头,这次的案件与过去经手的相比虽然不是最复杂的,但可以说得上是最混乱的,主要涉及的人太多,现场的状况也千奇百怪,只靠我一个人实在有点应接不暇。正在苦恼的时候,我的馄饨已经出锅了。
“谢谢。”
我接过馄饨,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结果便愣住了。
上菜的是一个女孩,看起来很年轻,估计也就二十岁上下的样子,但她的容貌着实令我吓了一跳。由于刚刚多次使用定格时钟回溯时间,我这个使用人的一个副作用就是会在一段时间内产生时空混淆,有时候会突然分不清自己所处的时空。偏偏这个女孩长得竟然和2004年那个用挎包扔工人的女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在看清她脸的一瞬间,我差点以为自己还在2004年没回到现实,手里的馄饨汤也溅到了手上。被这么冷不丁一烫,我手一抖,半碗汤都洒了出来,连档案也被打湿了。
我暗道不好,连忙和女孩七手八脚地把散落的档案抢救出来,然而有一部分还是被汤泡了,一些用油性笔手写的东西看不清了。完蛋,我心想,这回恐怕报销收到的钱还不够交罚款的,要是更严重点,说不定要给处分。
“我来吧。”
女孩对此感到十分抱歉,试图帮我整理档案,然而我还是拦住了她。
“跟你有啥关系,是我太粗心了。”
我尝试用轻松的语气让她别那么紧张,将档案放在一边有阳光直射的桌子上铺开,打算将它们烤干。
“你在调查2004年的地铁爆炸案?”
女孩瞥见那些档案的一角,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发现她的视线正好落在爆炸案的某一页伤亡人员名单上,那上面就是先前打电话的那个管理层,他的名字叫何处,刚刚我就是一直在看他的信息。她的神情很不对劲,我可以从她圆睁的双眼中看到恐惧和逃避。算算时间,在爆炸案发生的时候,她应该还是个刚出生没几岁的孩子,能够出现如此反常的表情,说不定她跟爆炸中心的女人真的有什么关系。
“你也知道这件案子吗?”我一边吃起少了半碗汤的馄饨,一边假装随口问道。
“应该全国没有几个人不知道吧。”她的反应却很快平静下来。
“我以为像你们这种年纪的青年人,应该对这种事情了解没那么多,或者说是没那么关心。”
“我从小就住在这里,想不了解都很难吧。”
“难不成,”我沉吟片刻,而后问道,“那场事故当中也有你认识的人吗?”
出乎我的意料,女孩子直言不讳地承认了。
“那天的爆炸发生以后,我妈妈再也没回来过。”
在之后的对话中,女孩告诉我,她的名字叫钟绘,2004年的地铁爆炸案发生时,她还只有四岁。她妈妈叫钟耘,当年就是工业园区的技术员,已经算得上是老员工,平时家里就只有她们母女二人,就住在工厂附近的居民区。钟耘每天的行动路线都非常简单,早上七点半出门,中午十二点回家做饭,下午一点出门,晚上十点左右到家。可是就在事故发生的那一天,钟耘不但中午没回家,晚上也没回来,她彻底地消失了。
“你的家里人为什么没有报警呢?”我对此感到疑惑,“你和你的其他家人就没有尝试过认领尸体吗?”
钟绘摇了摇头。
“她说过,如果哪天她消失了,也千万不要尝试去找她。”
“为什么?”
“她说她有一个秘密,就算死了,她也不想被人知道。”
我沉默片刻,低头吃了两个馄饨,抬起头的时候发现钟绘还在出神地看着何处的照片,于是我将那张纸拿起来。
“你认识他?”
钟绘不置可否,“在那件事情当中出事的很多人,我都见过,我妈过去经常带我到厂里,只不过我那时候太小了,大多都记不得。”
“那你对他有印象么?”我锲而不舍地提问。
女孩思考了许久,点了点头。
“我去厂里的时候,经常在何叔叔的办公室里玩,我记得他对我很好,总是给我外地的零食吃。”
“那爆炸案发生之前,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要出差的事?”
钟绘显得有些惊诧,似乎是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问这种细节上的东西,但还是回答了,“他说他要离开一阵子,如果顺利的话,很快就会把我和我妈接过去,但他叫我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你妈妈?”我一下子站了起来,“何处和你妈妈是什么关系?”
这问题问得着实有些失礼,但此刻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望着钟绘难堪的表情,我又向她出示了我的证件,“现在我负责调查这件案子的真相,作为关键证人,你提供的信息会非常重要,请你一定要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
我们的对话引起了后厨那个男人的注意,他走了出来,打算询问钟绘是怎么回事,钟绘看了看我,又冲他摆了摆手,随后坐了下来。
“爆炸发生的前几天,何叔叔上我们家来,我妈气得差点把他打死。他不由分说地把一个行李箱放到我们家,让过几天叫我妈妈带着这个箱子去找他。”
“什么样的箱子?”我追问道,“是不是你们工厂的制式箱子,就是尺寸很大,布面的那种?”
“对。”
“你们有没有打开那个箱子?”
钟绘摇了摇头,“箱子的密码只有何叔叔和我妈知道,她没有给我看那里面是什么东西。”
“后来那个箱子去哪了?”
“一直在我家,后来我搬家了,箱子也一并卖出去了。”
我陷入沉思,脑子里仿佛有条线,将迄今为止收集到的线索快速地串到了一起。到目前为止一共出现了四个行李箱,陈北芬和吴国定的、公共厕所的,还有何处的。我本以为公共厕所的行李箱就是何处的,但听过钟绘的话,我现在不再那么想了。显然何处和钟绘的妈妈钟耘存在某种秘密的关系,但这或许不是爆炸案的重点,可以初步推测出的是何处没有引发爆炸的动机和手段,这就足够了。
“已经过了那么久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查下去?”这时候,那边靠着墙的男人开口了,神色有些恹恹,“我记得早就结案了。”
“具体的原因我不能说,”我稀里糊涂地将剩下的馄饨并汤一起喝了下去,“但是当年由于技术手段受限,确实有很多东西没有查出来。”
“当时就那样草草了事,现在倒是想起来了?”男人冷笑一声,“查出来真相又有什么用?无论是经历过的受害者还是旁观者,已经没人真的在乎那点真相了。”
“哥,你别说了。”钟绘斜着眼瞥他,有点埋怨。
我倒是注意到了一点不寻常,打量起那个男人。他看起来有点年纪,约莫四十岁上下,要说是钟绘的哥哥,怎么看年纪上差距都有些大。
“你还有哥哥?”我问。
钟绘也并不打算隐瞒。“他叫陈南雁,以前是我们的邻居,也是爆炸案的受害者家属。我妈妈失踪以后,他们家人就领养了我。我们俩上头还有一个姐姐,说起来,她以前也是工厂的人呢。”
我盯着陈南雁黝黑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越发觉得他眉眼有些眼熟,不自觉脱口而出:“你姐姐是不是叫陈北芬?”
“你怎么知道?”
陈南雁的臭脸一下子换了颜色,大惊道。
“陈北芬是爆炸案的幸存者,我这里有她的档案。她现在在什么地方?还和你们住在一起吗?”
“七八年前就病死了,她身体一直不算硬朗,那场爆炸给她落下病根了。”陈南雁垂下头道,“当年我还不到二十岁,本来是想投奔我姐进厂,没想到……”
我也沉默下来,时间一直不是残忍的东西,只是太多人没法接受在沿着时间行走的路途上停住脚回首。二十几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一切,包括好坏,包括生死;时间过得太久,很多东西就会顺着它蜿蜒的痕迹一并流去,包括喜悲,包括探求真相的欲望。几乎是每一次,当我使用定格时钟回溯过去,都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我不属于任何地方,与漫漫的时间长河相比,我很渺小,我所调查的事件很渺小,我们所执着的事情很渺小,在浩瀚的宇宙里根本不重要。主任说我这是典型的时间旅行后遗症,我在内心自嘲,只回溯五分钟的时间就这样,根本无法想象那些真正的时空旅行者的生活,看来我真的不适合干这一行。
又简单问了几句之后,我准备起身将档案整理好离开,谁知陈南雁忽然叫住我,指着我手里最上头那一页。
“这个人我见过,她是我姐在一个机房的同事,以前还教过我干活。”
我低头看过去,发现照片上的人也很是眼熟,是一个叫蒋旭华的女人,我把刚才在地铁站里见到的人都想了一遍,但可能是过了一段时间,有点想不起来了。
五
回地铁站的路上,我对刚才的事情耿耿于怀,如果是没见过的人,我怎么会觉得眼熟呢?我对自己的感觉很有把握,不太可能会有差错,于是赶回站台以后又使用了定格时钟回溯一遍。这一次的回溯还真的让我有了新的发现,我确实在那里找到了蒋旭华,但她出现的地方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蒋旭华是那个分开工人和钟耘的工作人员。
虽然她的外形跟档案的照片有着很大的改变,但她的五官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常年做调查员,对这种事情的敏锐性几乎变成了我的本能,所以我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真实身份。只不过注意到她的时间太晚,加上她是工作人员的身份,我起初并没有怎么注意她,直到陈南雁提到她曾经是陈北芬的同事。
方才我已经把蒋旭华的个人档案仔细看过,她确实曾在工厂工作过五年,但就在2004年3月,她突然提出辞职,之后来到东岗坡地铁站维护站台,具体辞职原因不明。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未免也太过巧合了,这场爆炸案中心的几个人竟然都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这个蒋旭华的出现十分奇怪,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脸的时候,我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一次我选择盯住蒋旭华的行踪进行回溯,但在一开始的四分钟之内,她压根没在站台出现,直到那几个人在二十二门打起来的时候,她才拿着对讲机冲出来。她又不会什么魔法,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呢?我观察她出来的方向,原来那里有道小门,平时是锁着的,没有贴标志,想来应当是工作人员专用通道。
怪不得之前一直对她没印象,我心想,蒋旭华可以走工作人员专用通道,所以她的路径跟站台的乘客都不一样。有了这个认知,我在下一次回溯的时候就守在那个小门前,果然才过了一分钟不到,蒋旭华就从门里出来了。
跟档案的照片相比,蒋旭华外貌的变化非常大。照片里的她是那个时代典型的女性形象,一头利落的短发,肤色偏黑,身材偏瘦;但在爆炸发生的这个时候,她的头发变长了,被扎成马尾,虽然有鸭舌帽的遮挡,但也可以看出她的肤色白得不自然,体型也有些微胖,手里提着一个地铁工作人员用的大型帆布包。她低着头走路,我很难看清她的脸,只得一路尾随她进入公共厕所。
进入厕所后,蒋旭华径直走向最里侧的隔间,快速打开行李箱,将里头的钢瓶取出来,又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钢瓶替换进行李箱,然后把箱子里原来的钢瓶装进包里。
这时候,我忽然注意到行李箱跟我之前看到的外形不太一样,但一时之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直到蒋旭华又从兜里取出三四个小盒子,都是普通的火柴盒,里面却装的不是火柴,而是满盒的火药粉末。她将这些粉末小心地均匀倒在行李箱表面,由于行李箱的颜色本来就暗,这些粉末就像浮土和灰尘一样附着在上面,让人根本无法轻易分辨。
原来如此!我紧跟着蒋旭华走出厕所,她快速回到工作人员通道之后放下了装有钢瓶的帆布包,又假装无事发生一般回到了站台的岗亭内,直到二十二门的斗殴事件发生才走出来制止。当钟耘和工人扭打起来时,她一个箭步来到工人身后将他拉开,同时状若不经意地抬眼,与对面的钟耘产生了眼神交汇,在那之后,钟耘立刻转身,将手中的挎包扔了出去。由于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又十分紧锣密鼓,而定格时钟又没有暂停、慢速和倒带功能,这些细节都是我又回溯了好几次才观察到的内容,如果不是把蒋旭华当成重点观测对象,则几乎不可能注意到。
在爆炸发生的一瞬间,我注意到钟耘的挎包底部有着和行李箱表面相同的粉末,看来正是这一下的撞击使表面的火药粉末产生了剧烈摩擦,点燃了明火,继而引起行李箱内的液化石油气爆炸。
在确定了所有事实以后,我最终比较成功地获得了当年的真相,而这一次将是东岗坡地铁站爆炸案的句点。这并非一起意外危害公共安全的事件,而是早有预谋的计划:凶手一共有三个,分别是无名的工人、钟耘,还有蒋旭华。
六
然而,事到如今似乎还有几个古怪的地方。回到时空管理局的办公室后,我做着案件报告,一遍遍地回忆着东岗坡站台内那最后的五分钟。我至今仍然不能确认那位工人的身份,更遑论他的名字,但他真的希望爆炸案发生吗?从始至终他的动向和目标都是一致的,也很明确,那就是搭上车。从二十一门被赶下来以后,他为了能够上车,不惜在最后的时间里换另一个车门也要上去。爆炸一旦发生,这辆列车就永远也不可能再启动,那么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那样做?要说是掩人耳目的表演,我实在不太相信,在那种条件下,根本没必要费这么大周折。
还有一件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我拿起手边的档案,那正是蒋旭华的资料,下方还有一些馄饨汤的痕迹,因为这个我果然被罚了惊人的罚款。在涉及爆炸案的七十九人中,除了七具无法辨认也无人认领的尸体以外,其他人的身份都得到了确认。在事故之中,无名工人和钟耘都已经去世了,但只有这个蒋旭华,她目前的状态还是存活的。
这怎么可能?我已经亲眼见过无数次,在爆炸的一刻,她正是位于爆炸中心的一员,就当时的冲击力来说根本不可能还活着。而她不但活着,而且现在就在本市的一家休养院。昨天我已经拿到了申请审批,时空管理局同意我以调查员的身份去看望她。要想沟通警方对她进行逮捕,只靠定格时钟呈现的东西是不够的,证据链的闭环必须跟蒋旭华接触才能完成。
没想到对方听说我要过去,表现得竟然十分积极,还没等我到地方,休养院就连着给我打了几个电话。到了休养院以后,早有人在大厅等候我,他们带着我坐电梯上了六层,来到一间房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后走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满屋的阳光,现在还不到中午,太阳的温度还不算太高,一个中老年女性坐在屋里的轮椅上,大夏天还穿着厚重的长衣长裤,戴着宽大的风帽,室内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只有半张脸和两只手,均有大片烧伤的痕迹,看来她果然不是在那场爆炸中全身而退。
“坐吧,桌上有水。”
她的头微微偏向我,我这才发现她的瞳孔似乎没有聚焦,不知道在看哪里,我踌躇着挪动了一步,却听见蒋旭华道:“爆炸的时候,我脑震荡很严重,从那开始视力就逐渐丧失了,后面又过了两年左右,我基本上看不到任何东西了。即使是现在,我也只有一点光感,变成这样子,我不能再做什么事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在她对面坐下来,“今天只是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你。”
“如果你是要问东岗坡地铁站的事情,那么可以说,当年的那场爆炸从头到尾都是我策划的,这一点我没想刻意瞒着谁,只不过这么多年来,谁也没有问到我的身上,而你是第一个。”
即使室内温度很低,我仍然感到手心里全是汗,虽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蒋旭华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但那种来自残酷罪犯身上的气场依旧让我感到压迫。说实话,亲身经历和道听途说一定是有差别的,我没有经历过那起事故,因此先前看新闻和档案时并没有太多感觉,因为我经手的案件实在太多,人心总是会因为重复发生的事情凝固;可通过定格时钟的回溯,即使我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但要说不震撼是假的。只要想想那反复在眼前上演的爆炸的主使就是她,而她就像任何一个在爆炸中受害的乘客一样受人怜悯地继续活了二十多年,那股沁透的寒意就像幽灵一样附在我身上。
蒋旭华的语调非常平淡,就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原本我是在工业园的技工,跟钟耘、徐胜是一个车间的。”
“徐胜就是当时拿着行李箱的那个工人?”
蒋旭华点头。“我知道你们已经见过他。他家里就一个瘫痪的老母,因为没人照料,在他出事那年也没了。这件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就是工厂当时要裁员,徐胜是最先被裁掉的那一批人。”
“所以你们打算报复社会?”我问。
“徐胜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他想得太浅,胆子也太小,直到最后也没下定决心,只是想偷个瓶子出来吓唬吓唬大家,三令五申地叫我们不要把事情闹太大。如果成功了,他就不用被裁员;要是不成功,他还要踩着点去上班的。”
“你把钢瓶换了,这事情徐胜知不知道?”
蒋旭华轻轻摇了摇头。
“这事是我跟钟耘临时计划的,徐胜完全不知道。我猜在爆炸的时候,他应当也很惊讶,你看到他那时候的表情了,是不是?”
我根据她的话略微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但对徐胜具体是什么表情竟没什么印象。
“看来,你也不算是个完全称职的调查员。”蒋旭华叹息一声,“你所查出来的的确是真相,却也不是,很多事情并不是亲眼见到就能知晓全部的。”
“你说过,第一批裁员的人里只有徐胜,那你和钟耘为什么也参与进去?”我说出了心底的疑惑,“而且那个时候,你明明已经不在工厂了,你的目的是什么?”
“钟耘的动机很简单,她跟工厂的经理何处有不正当关系,这你也查到了吧?但说到底,她确实是厌恨这段关系的。她是个骨子里很传统的人,自从跟何处沾上关系之后,她的精神状态就很不好,但人不就是这样吗?事与愿违就是生活的常态,没人有一天是能够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过的。我看出她快要撑不下去了,有时一个看似非常重要的决定,只需要轻飘飘的一个力量推动,我觉得我还蛮擅长这种事情的。
“至于我,那就更加简单了。调查员,你知道吗?其实这场爆炸本可以不用发生。”
“什么?”我忽然被这没头没尾的话敲了一下。
蒋旭华道:“爆炸的前一天晚上,我和钟耘偷偷把装着液化石油气的钢瓶运了出来,其间打了个赌。我让她背上一个巨大的挎包,赌她早上在地铁上一定会跟别人发生冲突,她问如果真是那样该怎么办,我说就直接把气体引爆,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如果无事发生呢?我也想了想,心里觉得不可能,但还是给同样没下定决心的她留了点念想,说那就什么也不做,也算是为她女儿着想了。”
我没想到案件背后的真相竟然是这个样子,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听她反问我道:“调查员,你觉得这算是一个意外事件吗?”
我忽然感到心里发冷,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我发现我完全明白蒋旭华的意思。
“你想说,所有的意外其实都是必然吗?”
蒋旭华就笑了,她的嘴部基本上全被烧伤,因此看起来分外可怖。
“你不觉得,人这种东西,还挺无聊的吗?尽管每个人都不一样,由此出现了成千上万种不同的性格,但只要抓住他们思考和行动的根本逻辑,其实就没什么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有规律。就比如在一个工作日早晨的地铁站里,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每个人也都是暴戾的,尽管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行为,也可以演变成一场无可挽回的闹剧。那一场爆炸不过就像节日庆典中放的烟花一样,虽然只此一瞬,但效果是锦上添花,至少你看,现在全国的人都知道这点事了不是吗?等你们时空管理局收尾以后,连这些真相也很快会被公之于众。”
看着她毫不动摇的表情,我的内心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然而,我还没有忘记我要问的最后一个问题。
“在爆炸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你就站在爆炸中心,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蒋旭华立刻就噤声了,她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变得很难看。
于是我替她说道:“我猜,可能是有人救了你吧?档案里提到,你被发现的位置虽然离发生爆炸的二十二门很近,但是有一具无名女尸压在你的身上,这导致你的皮肤虽然被大面积烫烧伤,却未伤及要害,可以说你能活下来是一种奇迹,但照你的话来说应该不算,是吗?”
“这些已经跟案件无关了,我不会告诉你。”
“这也仅仅是我的一种猜测而已。”
“已经没有继续对话的必要了。如果你们现在就让警方来逮捕我,我毫无怨言。”
“但你不认为你做错了。”
蒋旭华认真地点下头。“人是自私的,有时候为了达成目的必然不择手段。”
“你说得对。”我站了起来,将笔记本合起来。“但你以什么立场说这些话,做这些事?你也是人,所以你没有资格,也没有名义干涉别人的人生。”
“那么那些人呢?何处、工厂的高层,还有那个胖男人,你觉得他们干涉了别人的人生,只是程度比不上爆炸就应该被容忍吗?”
“不,不是的。”我尝试跟她解释我的想法,“左右别人的人生,本来就是一种错误,无论谁都没有资格,人们总有一天会明白这件事。我想你在经过那场爆炸而幸存下来以后,应该没人比你更明白这种感受,所以你拖着这具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身体坚持活到了现在,这算是你的一种另类的赎罪方式吗?”
蒋旭华死死地盯着我,从那两只空洞的眼里射出的光几乎让我忘记了她已经失明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