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记忆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老儿子告诉我,罗秀芬用微信给你发500元钱来。

我问:“为什么?”

他说:“她打电话问我你身体怎样?我说 很好,就是去年被车撞了一下,不过,也恢复得很好。她就非得转500元钱来。不过,我没收,我说我就是收了,你也不会要的。我把你的心意我转告给我父亲,谢谢你。”

我听了道:“这就对了。她现在上有老下有小,正是用钱的时候。难得她还惦记着我。”

“她经常打电话问我你身体怎样?上次听说你便秘,就要给你买揉腹仪,我说什么没让她买,我给你买的。”

“她给买的美足宝,你妈我俩现在天天晚上还在用。”

“她买那个美足宝,是买好寄来才告诉我的,她说:‘美足宝能缓解足部疲劳、促进局部血液循环、舒筋活络、强身健体,老师年龄大了,血液循环差,天天晚上按摩按摩脚对身体有好处。’”

老伴也插嘴道:“那孩子心眼可好了。她读书时,五月节跑去帮咱们拔草……”

她的一句话引起我对遥远往事的回忆……

那是四十多年前,我在大队学校教学。那时村村有学校,初小(一、二、三年级)在小队读。高小(四五年级)在大队读,初中在公社读。我教她时,她读五年级。全班三十多个学生,来自六个小队。

虽然教五年级,压力却很大。因为那时还没实行九年义务教育,五年级毕业升初中的比例是二比一,升不上初中的就得回家种地。一个十二三的孩子,农活还干不动,都希望孩子升上初中,初中毕业回家也干动农活了。所以升初中的竞争很激烈。这就考验老师的教学水平。

我原来在小队教学,因为教学成绩好被提拔到大队教学。罗秀芬他们这个班是我从四年级教的,到五年级正是升学的关键时候。

到第二个学期开学,有的大队的五年级学生天一亮就到校,天黑才回家,加班加点到十多个小时。可我们大队的学生有本村的,有住宿的,有走读的,走读的最远五里路,从家到校的半个多小时。早晨太早上学,晚上太晚放学根本不行。

再说,小学生根本不需要那么长时间,只要把那课堂时间充分利用起来就够用了。可是,到了夏天,小学生吃完晚饭还要出去疯,玩很长时间,要很晚才睡觉。所以,上午的课,也不精神,精力不集中,学习效率不高。小学生没有睡午睡的习惯,下午的课就更不用提了。

我当时想,想什么法让学生提高课堂效率是关键,要提高课堂效率的关键是保证学生休息好。可是,学生分布在六个生产队,我怎么管他们的休息呢?想来想去,忽然想到我可以抓他们的午睡。中午时间,走读生也都拿饭在学校吃,就是本队学生在家吃饭。

班会时间,我把这个问题提出来,经过学生充分讨论,决定午睡都在班级睡。把课桌都摆在靠北墙,长条凳都摆在靠南墙,女同学睡桌子,男同学睡凳子,男同学不够睡,我又去仓库里找来几条凳子,就够睡了。本村的学生也必须到教室睡午睡。

可是,从来没睡过午睡的孩子想让他们午睡比登天还难。我和学生在班会上讨论几条规则:

[if !supportLists]一、[endif]睡不着也必须在位上躺着。

[if !supportLists]二、[endif]不允许做小动作。

[if !supportLists]三、[endif]不允许相互说话。

[if !supportLists]四、[endif]不允许迟到。

……

如违反规则者,睡“贵宾席”。

我早就想好了,条条框框再多再严,执行不了也是白订,为了能执行好,让这群小生马驹子能睡午觉,我必须在跟前看着。所以,我也从办公室搬几把椅子放在讲台,看着他们睡。我身边摆几条凳子作“贵宾席”,违反规则的同学到我眼皮底下睡。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一切都准备好了,午睡开始。

午睡钟声响了,我班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感到无比新奇地走进教室,说着:“睡觉了。”便躺在规定的位置上。躺下还好奇地看着其它同学。

我看同学们都躺好了,就说:“同学们,你们从来没睡过午觉,这第一天睡,怕很难睡着。可是,你只要下决心睡,就一定能睡着。学习那么难,你下决心都能学好,睡觉怎么也比学习简单,你只要下决心睡,一会儿就睡着。我当监督员,看谁睡的最早,谁睡的最好。好,现在就开始睡,都闭上眼,闭上眼才能睡着。”

我说完,大家都听话地闭上眼,脸上还露着笑意。

孩子毕竟是孩子,学习、活动了一上午,已经累了,有的没过十分钟就睡着了。到二十分钟,绝大部分同学都睡着了。

午睡不到一个星期,基本都睡着了,而且都睡得非常香甜。有的睡打酣,有的睡流出了口水。

有一天,午睡起来,白玉林惊讶叫道:“哎呀,吓我一跳,一睁眼,大亮大亮的,我以为是早晨起床起晚了,迟到了呢!”

以后再起床,同学们不喊起床了,而是喊迟到了。

但是,有一个女同学叫胡秀玲,她始终睡不着。她很文静,从不和别人说话,不影响别人睡觉。可是,她自己却在那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天,我找她问怎么回事?她说就是睡不着。我去她家做过家访,她家五个女孩儿,她是老大。她在家里,烧火做饭,刷锅洗碗,喂猪喂鸡……都是她的活,小小年纪就担起了生活的重担,我都很可怜她。她学习很用功,成绩很好。她一定是惦记家里的活,中午睡不着。

我说她:“你最孝顺,家里你做活最多。在学校午睡,你是不是还惦记家里的活,心思,这要在家里得干多少活。”我说着,看着她的表情,好像说中了她的心事,便接着说下去,“你这孝心很好,可是,你想一想,你这样想也回不去,还耽误了睡觉。不如好好睡觉,养足精神,好好学习,把知识都学会了,回家少用复习时间,那不就有多干活的时间了吗?”她欣然地点点头。从此以后,她也慢慢睡着了。

两周过去了,学生已经形成午睡的习惯,听到睡眠钟响起,就立即乖乖地躺在位上,用不了十分钟,便鼾声一片。看到学生安静的午睡,我也非常欣慰。午睡好了,下午的课

,学生格外精神,听课聚精会神,做题全神贯注,学习效率比上午还强。我便把讲课都放在下午。

从午睡后,学生的学习效率明显提高了,我暗自高兴,看来抓午睡抓对了。

等学生都睡着后,我静中思动,忽然想到:学生中午都能安静入睡,一直到打起床钟才醒,这两个小时,我要上地干活得干多少!现在正忙拔草,我是民办教师,家有三十多亩地,全靠妻子一人莳弄,根本莳弄不过来,我起五更上地干一阵儿,下午放直接进地,一直干到天黑看不见啥才回家,即使这样也莳弄不过来,有的地草苗一齐长,荒芜一片,快成荒地了。我家有一块地在我家和学校距离中间,都是二里半地,我去那里,十多分就到。中午看着学生睡了再去,也能干一个小时。干不少活。越想越动心。可是,

我去了,学生出事咋办?学生就午睡,我班学生很听话,不会出什么事。以防万一,我和隔壁教室看午睡的路老师说好,如果我班有事,让他帮助解决。

路老师爽快地答应了,只是说:“这大中午太热,你怎么干?”

我说:“在农村种地,忙时谁管它中午不中午!”

果然,第二天等学生睡着后,我告诉了路老师一声便去了地里。

这块地种的是谷子,小苗纤纤弱弱的,草却长得茁茁壮壮的,快把小苗欺侮死了。我蹲在垄上,大把大把地拔起草来。五六寸远留一棵谷苗,其余的全拔掉,拔过后,稀稀拉拉的剩几棵谷苗,看着够可怜的。没时间莳弄庄稼,让你们受罪了!

拔了一会儿,两腿酸痛起来,那也的坚持着,就这么点儿时间,多拔点儿是点儿。

太阳像个大火球炙烤着大地,我已经被被晒得汗流浃背了,可是,仍得紧拔,时间要紧啊!忽然想到“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到很适合此情此景的,只是把“夏日”改成“午睡”就恰当了。

看看手表,还有十多分钟起床了,我赶紧回学校。看看拔出来的两根垄,清清爽爽的,很欣慰。拔过的小苗似乎在轻轻向我招手,像是说:感谢你,让我们获得了新生!不是我让你们获得了新生,而是我耽误了你们的新生!再见了,明天中午见!

我如愿以偿地拔了几个中午。

一天,我又去地里不拔草,拔了一段,无意间一回头,忽然发现地头有几个小脑袋,很奇怪:村里的孩子玩也不能跑这么远?我便站起深往地头走去,那几个小脑袋发现我向他们走去,便都站起来,猫着腰快步走向地头,走进地头的沟里。我也紧走几步,到沟边一看:哭笑不得,是我班的三个学生,就有罗秀芬,还有刘玉英、朱月霞。看到我,都乖乖地低着头,小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晒的还是怕的?

“你们做什么来了?”我问。

她们低着头不说话。

“你们做什么来了?”我又问了一遍。

罗秀芬抬起头,小声嘟哝一句:“拔草来了。”

“谁让你们拔草来了?”

她不吱声了。

我生气地说:“你们现在的任务是什么?是好好学习,一定要考上初中。那就得好好午睡,精力旺盛,才能学习好。你们跑来帮我拔草,耽误学习,那是你们一辈子的大事。帮我拔草耽误了你们的前途,这个责任我负得起吗?走,回去睡觉去。”

她们不说话,低着头像犯人一样跟着我走。我不觉又可怜起她们来:她们哪想那么多,她们也是好心,想帮我拔草,让我轻快些,这也是她们对老师的爱啊!她们那颗心多纯洁多善良啊!好心没换来好意,换来一顿没鼻子带脸的批评,不是对她们心灵的伤害吗?我忙心平气和地说:“你们帮老师拔草,老师感谢你们。可是,这会影响你们的学习,老师也心疼啊!你们知道你们的爸爸妈妈多盼望你们考上初中啊,真要影响了你们的学习,考不上初中,那老师不成了罪人了。”看她们不再那么拘束了,我便问她们,“你们怎么知道我来拔草?谁告诉你们的?”

罗秀芬一改拘谨,调皮地说:“没人告诉我们,我们自己知道的。”

“你有那么大能耐?”我不信。

罗秀芬完全忘却了刚才的“错”,完全恢复了自由,又像快乐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说起来:“昨天午睡我去厕所,看你没睡觉,回来我就没睡着,没见你回来。起床钟响了,我们起来,我发现你从外面回来,汗流满面的——”

“那你就知道我去拔草了?”

“不知道。我们不有‘人小鬼大’吗。”她笑着看着朱月霞。

朱月霞小个,心眼子多,同学们都叫她‘人小鬼大’。

“我和她一说,她说:‘老师一定是去拔草了。’我问:‘你怎么知道?’她说:‘听高晓伟(我的老儿子,和她们在一个班)说,老师上班天天起早贪黑去地里干活,这午睡不睡,一定是去拔草了’我们心思,你上班还天天起早贪黑去地里干活,那也太累了。拔草这活我们也会干,我们能不能帮你拔拔草,你轻快点儿。可是怕你不让我们干。‘人小鬼大’就给我们出点子,说:‘咱们不让他知道,偷偷跟他去,到地里拔上草了,他还能把咱撵回来。’我们今天中午就没睡,看你走了,我们就偷偷跟了出来。”她说着,看了看朱月霞,笑着说,“‘人小鬼大’这招也不好使,还是被赶了回来。”

她说得我们都笑了起来。

我笑着说:“神机妙算的诸葛亮还有马打前失的时候,何况我们的小军师了。”

朱月霞听了,嘟起小嘴道:“老师禁止同学起外号,老师怎么还给学生起外号!”

我假装不解地说:“我给谁起外号了?”

“你叫我小军师。”

“我那是比喻。”

“老师还狡辩,要说今天我们不对,那是和老师学的,是老师先违犯午睡制度的,我们才违犯的。你批评我们,应该先检讨自己。”

这‘人小鬼大’,“鬼”还真不少,联想这么丰富,而且句句在理,让你无法辩驳。我只得承认:“朱月霞同学批评得对,是我先违犯了午睡制度,我承认错误,我还要在班会上向全班同学作检讨,请全班同学帮助改正。”

罗秀芬趁机打趣道:“不管叫你‘人小鬼大’,是心眼子多,连老师都给你认错了。”

朱月霞也反唇相讥:“都是你惹的祸,炸了锅了,一推六二五,装好人去了。”

“我也给你道歉还不行吗?我们的‘小军师’。”

“老师,你看你又给我起个外号吧,我看你怎样交代。”朱月霞又不让我了。

罗秀芬说:“你别得了便宜卖乖了,‘人小鬼大’、 ‘小军师’一个不够得了两个,你嫌弃给我们俩一人一个,那我们可乐坏了。”

我们说说笑笑已到了学校,我告诉她们谁也不允许说话,进教室悄悄上位睡觉。

从此以后,我的好梦也算做到头了,中午再也不敢去拔草了。

好在,没过几天,就放端午节的假了,放三天,我可以大干一场。

放假第一天早晨,我们吃完饭正要下地,罗秀芬、刘玉英、朱月霞她们三个来了。又来帮拔草来了?一问果然是。

罗秀芬说:“我们是争得爸爸妈妈的同意才来的——”

朱月霞抢着补充:“我们家的草都拔完了,放假也没活了,我们说:‘老师家的草还没拔完,我们想帮老师家拔拔草去。’我们爸爸妈妈说:‘那好啊,知道帮老师干活了,心里想着老师了,爸爸妈妈支持我们。’我们这才来的。”

罗秀芬又说:“我们爸爸妈妈还说:‘你们干的活要是老师相不中,你们就回来,别在那添乱。’”

朱月霞又说:“我们怕你们下地早,我们起五更来的。”

她俩像快乐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而刘玉英一声不吱,她就是这样,只知道默默地干,不爱说话。

她们说得不容我插嘴,罗秀芬看着我说:“咱们下地走吧。”她倒把自己当做主人了。

我真不想让她们拔草,自己的活自己做,怎么能让学生帮忙呢!不好立即回绝她们,便说:“你们走五六里路了,也该歇歇了。歇歇再走。”让她们歇歇,做她们的思想工作。

可是我怎么说,她们怎么挡着,说我自己能干完,她们就说嫌弃她们的活不好,朱月霞说:“老师,什么也不用说了,我们这么远来了,怎么也得上地试试吧。”

没办法,只得领她们去地里。还是那块谷地,这次人多势众,六个人,一人两条垄,一排就是十二条垄。开始拔起来,拔了一段,罗秀芬说:“老师,看看我们拔得中不中?”

我说:“你们拔得很好。”

“你没看怎么知道?”

“你们上次拔的,我看过了。”她们午睡去拔的,拔得很好。

她们听了,高兴起来,说:“我们还心思,你非得让我们回去,是嫌弃我们拔得不好呢。我们合格了,你可不能再撵我们走了。”

我没斗过这些小不点儿。

她们帮我拔了一天半,草基本拔完了。我对她们说:“你们来拔草,我听你们的。这草基本拔完了,你们得听我的。下午,你们就回家,明天好好休息一天,后天就上课了。”

她们不干,非得要帮我都拔完了,我没依着她们,到底把她们“撵”了回去。

这一年的小升初的考试中,我们班放了一颗卫星,全班的32个学生全部考上了初中,就是人们说的“连窝端”,全公社都出了名。

秋天,我家粮食也获得了大丰收,我是双丰收。

过去四十多年了,那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我当了一辈子老师,没取得什么荣誉,唯一引以为傲的是收获了真挚的纯洁的师生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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