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三期:回忆】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高原兴奋地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他用手轻轻捅了捅睡在旁边被窝里尚在熟睡的弟弟高坡。“快起床了,你忘了昨天答应我的事情了吧?”
“奥!差点儿忘了!”比自己只小一岁的弟弟高坡动作麻利像个军人似的,他迅速穿好衣服,跟着哥哥高原溜出了屋子。
昨天哥俩儿说好了的,今天,高坡要带着他去看大弟的学校。
高坡在哥哥高原面前不止一次地夸赞过,说他们的新民小学是怀远县最大也是最好的一所学校。学校虽然已经放假了,可学校的校长和老师们还都在,趁着他们还没离开学校,高坡要带着哥哥去见他们。一是要带领着哥哥参观一下他引以为自豪的自己的学校,二来还有个只属于小哥俩儿的秘密,连他们的爸妈都不知道呢!
“我不信,你说的那个什么新民小学真的有那么好?”
“真的!我向毛主席保证。去了你就知道了。”
“比我们的光荣小学还要好吗?”
“那…我没去过你们光荣小学,我怎么知道。嗨!我们新民小学有多好,去了你一看不就全知道了嘛!”
走路时间不长,新民小学就到了。学校门口是个古香古色的大门洞,如果高坡不说高原都不可能知道这里面还是所学校呢!走进院子,呵!里面真的很大很大。但和高原读书的那所光荣小学是没法比的,不客气地说,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就是你们的教室?”
“对呀!你看,每一排都有五六间教室呢!对了,学校还有很大的后院,那里也有教室,操场也在后院,后院还有篮球场呢!老师们的办公室也在后院,走!我带你去见我们校长。”
高原跟着弟弟高坡来到了学校后院。后院真的不小,但弟弟说的那个篮球场只有一个篮球架子,确切地说是半个篮球场。
后院有一间很大很大的房子。小哥俩站在大房子门口大声喊了声报告,听到屋子里传出一声“进来”,俩人便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子。
屋子里有十几张桌子,桌子上都摞着厚厚的作业本和书,每张桌子面前都有一个低着头,正在抄抄写写的老师。高坡小声告诉哥哥高原,说这就是老师们的办公室,也是校长室。
“报告校长,这…是我哥。”
那个被弟弟喊做校长的人,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下意识地用手抚了抚架在他鼻梁上的眼镜。
“奥!学校都放假了,你们,有事吗?”
“有!我哥他想来我们学校上学。”不等哥哥高原回答,弟弟高坡抢着和校长说。
“奥!你哥不是我们学校的吗?”
“不是。我哥在恒城市上学,想转学到我们学校念书。”
高原和弟弟说过,开学以后,他不想再回恒城光荣小学去读书了。
“转学要你们家大人同意才行呀!再说,也要有转学证明呀!先回去吧!让你家大人来。”
“那就是说校长已经同意我哥转学来我们学校上学了,是吧!”
“可以呀!不过要家里大人来,还要有些手续的,让你家大人来吧!”
见事情这么顺利就办妥了,小哥俩便蹦蹦跳跳地往家走去。
他们家住在怀远镇上解放军C8师的营房里。
怀远镇坐落于京包线上,是怀远县政府所在地,按区域划分属于河北省。
从怀远镇出西门,往西北方向走70公里就是内蒙古大草原。往西南去,50多公里是山西地界。怀远镇离河北省的恒城市只有45公里。往东走200多公里就是我们祖国的首都北京了。
五十年代,怀远镇不大。镇上居住人口只有三万多人。直到有一天,志愿军19兵团K6军所属C8师从朝鲜战场凯旋回国,奉命进驻到怀远镇这里一下子就变得热闹起来了。
C8师那些军人们,身上朝鲜战场的硝烟弥漫味道尚未散去,穿着破旧的棉军装露着白花花的棉絮,一个个脸上却洋溢着青春。他们手里拿着苏联老大哥送来的营房图纸,在怀远镇南门一片荒芜的黄土地上,白手起家建起了一座崭新的营房。怀远镇的人们习惯地管这座新建起来的营房叫司令部。
不久,河北省一所专门培养教师的师范学校也相继落户在了怀远镇,这下怀远镇人多了,房子也多了,加上京包线铁路由这里经过,原本不大的怀远镇彻底改变了旧时的老模样。
怀远镇的人们惊奇地发现,司令部大院建起了一座二层红砖楼。这可是怀远镇地面上出现的第一座楼房。怀远镇的人们第一次知道了盖房子也能盖起二层,还知道了这样的大房子叫楼!
这座二层红砖楼是C8师师部司政后机关办公楼。高原不止一次地去过这座办公楼,爸爸的办公室就在二层由东面数第八个门。
围绕办公楼四周围,战士们又建起几排平房,那是师部的警卫连、防化连和特务连的驻地。办公楼的西面是师部招待所。这些军人们在办公楼前面修建了大花坛,在通往办公大楼的土路两旁,栽下了两行稚嫩的小白杨。过去怀远镇南门那片荒芜的黄土地成了怀远镇最吸引人们眼球的地方。
C8师的所属部队三个步兵团和一个炮兵团驻扎在了怀远镇的西门外,在那里分别修建了各团团部大院。
司令部大院又分别修建了政治部、司令部和后勤部三个家属院。高原家就在后勤部家属院。
院子里的小伙伴们问高原为啥转学?开始人们问他,他只是对人笑笑,问得多了他就会爽朗地说:“嘿嘿!啥也不因为,下学可以回家呗!”
其实,在高原心里一直觉得在恒城市上学,离家远,一年只有两次放假才能见到爸妈,他想爸妈也想家。加上那所光荣小学属于军队子弟小学,条件是不错,可是需要交到学校的学费和生活费支出也大,这些事情,幼年时的高原虽然还不大懂,但他就是一个心思想回家,在家门口上学多好,每天都能见到自个儿的爸妈,还有他的弟弟们。
高原顺利地办理好了转学手续。来到新民小学,他发现这个新民小学和原来上学的光荣小学最大的不同,就是这里读书的同学们绝大多数都是农民家庭的孩子,还有,这里没有了原先那所光荣小学的封闭式的管理。每天下了学,大家都可以各回各家。每次下了学,小伙伴儿们就如同出了笼子的小鸟能够自由飞翔,这是高原感到最高兴的事情。
新民小学真的像弟弟高坡说得那样,它是怀远镇最气派的一所小学。听说原先这里是怀远镇最大的地主刘彩的私家住宅,里面有好大的三个院落。最大那个院子有二十多间房子,依据井字东西南北排开,好不气派!
怀远镇是1945年解放的。临近解放的那会儿,大地主刘彩听到风声,早早带着全家人就跑到了海外。政府要开办教育,就利用没收来的刘彩私宅,建起了怀远镇翻身解放老百姓自己的学校,取名新民小学。
高原转学过来不久,正赶上新民小学组织学生成立各种课余兴趣小组。有围棋组,理发组,植物实验组,还有演唱组和乐器组。同学们人人都可以自愿报名,经过老师考核批准,便可以加入各自的兴趣小组参加了。
高原想报名参加乐器组和植物实验组。开始老师不同意一个人同时参加两个组,说活动量大会影响学习。老师只建议高原参加一个植物实验组。可时过不久,老师又通知高原,说是学校破例,高原除了参加植物实验组之外,还可以同时参加学校的乐器组,这让高原觉得有些意外。
高原的学习成绩算不上班里最好的,但还总可以保持个上中游,这也许是老师容许他同时参加植物实验组和乐器组的原因吧!
新学校,新同学,在高原眼前一切都觉得那么新鲜。不光学习环境与前大不相同,周围的生活环境也与从前大有不同,最重要的是每天下学就可以回到属于自己的家。
司令部大门口有士兵站岗,大门里面有荷枪实弹的部队。大礼堂、电影院、军人服务社、洗澡堂、幼儿园、还有战士们的蔬菜地和葡萄园,司令部简直就是一个小社会。
怀远镇的当地人,对于这座有卫兵二十四小时站岗的大院十分好奇,把能够进入司令部,看做是一件很了不起的大事情。如果谁能够进入司令部走一遭,就会感到很神气,那牛起码就可以对司令部外面的人吹上它半个多月!
也许是因为高原住在司令部的原因吧!班里的同学都十分好奇地问这问那。自己同桌,那个叫曹建设的同学总愿意和他在一起。
“啥时候额也能进你们司令部转转就好了!”有天快放学曹建设悄悄对高原说,那眼神儿充满了期待。
“那有什么难的,明天!明天星期日,学校不上课,明天你就可以去。”和曹建设一起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俩人边走边说。
“司令部有站岗的,人家会不让进的。”
“没事!你说好了时间,我在司令部门口警卫班等你,我和站岗的卫兵说,你是我同学,是来和我一起做作业的,他们就会让你进来的。”
“那能行吗?”
“怎么不行?!我听说他们都是这样进来的。但是你要在司令部门口等我,门口警卫班有规定,没有司令部里面的人来领,人家警卫班是不让外人进来的。”
第二天,高原早早来到了司令部门卫,大老远他就看见了曹建设。曹建设站在那里,不住地朝司令部里面瞅。
“曹建设!嗨!”高原大声喊着,他向曹建设挥着手。
“你怎么来这么早!呵!还穿了件好衣裳。”
“嗯!额妈听说我今天来你们司令部,她特意找出这件没有补丁的蓝布褂子,额妈让我穿着这件衣服来。嘿嘿!”
那一天,高原把曹建设领回家,看得出,曹建设真的玩得好开心。高原领着他去看了军人服务社,去灯光球场,还去了司令部大礼堂。俩人一起去看警卫连战士们的训练。一路上曹建设两只眼睛都快不够使了!他东张西望,边走嘴里边一个劲儿自言自语地喃喃着:“真好!比我来时想像的还要好!你们司令部真好!”
听说是同学来了,高原一家都很高兴。全家人真诚地要留他一起在家吃午饭,可他说什么也不吃。他说家里还有事情,他妈让他中午前务必赶回家。
后来,高原才知道,那天曹建设回去真的有事。原来,每个星期天他都要领着妹妹一起去地里割草,生产大队里收草,每斤2分钱。大队用收来草喂生产队里的牛和马。不过卖草要早去,去晚了人家大队需要的草收够了,你送去人家大队也会不要的。
听说曹建设要去司令部,家里就只有让建设的妹妹一个人去割草了。不过,曹建设要中午之前赶回去,帮助妹妹背着草赶紧去大队,去晚了大队会计就下班了,那样草就白割了。
曹建设说,他和妹妹就是用这些卖草换来的钱买书买本交学费。看曹建设一定要回家,高原就不再执意留曹建设在家吃饭了,他去送他出司令部。(司令部有规定,谁领进去的人,谁还要负责送出去,还要在警卫班做登记。)
临出大门分手时,高原从怀里掏出个大白面馒头:“给!给你的,拿着。”
“你…额不能要!”
“为啥?”
“白面多金贵!额知道,你们非农业户,粮本上每月也就那么几斤白面。”
“啰嗦个啥?是我妈专门让给你拿的。留你吃饭你又说你有急事,执意要回家,快!把这个馒头吃了,馒头还热着呢,吃了再回。”
“那…额吃了,你吃甚呀?”
“我!我还有,快吃呀!你傻看着我干啥?我看着你吃。快!”高原执拗地看着面前站着的曹建设。
曹建设手里捧着那个尚有温度的大白面馒头,看着高原,他轻轻地只在馒头上咬了一小口。
“你怎么不吃了?!趁热,吃。”
“不了!这…回去给额妹尝尝。”说着,曹建设笑着用手绢包好,轻轻放进自己的怀里急匆匆地走了。高原望着已经远去的同学,站了很久,直到看不到曹建设的身影他才返回家。
高原家住在后勤部家属院,四排带有遮阳长廊的红砖青瓦房,四周排开个井字。每一排房子都住着八户人家。井字院落中间有个自来水龙头,大院的人洗菜做饭洗衣服都要用这个水龙头。所以,这里就变得十分热闹了。张家长李家短的事情,部队训练备战的新闻,还有那些大军区,乃至于国家的大事情,往往都是从水龙头这里最先发布出去的。像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珍宝岛对苏联干仗,最权威的新闻都是从水龙头这里最先发布出去的。
高原转学回到怀远镇的那年,高原下面就有两个弟弟了。大弟弟叫高坡,二弟弟叫高海。又过了几年,又来了小弟高洋,最后一个是个女孩,是他们弟兄四个的妹妹高秀秀。这下高原家成为了七口人之家的大家庭,每天热热闹闹其乐融融。
在高原的记忆里,妈妈是个老实本分,又特别勤快的母亲。爸爸每天要到那座二层红砖楼里办公。院子里,长廊下面挂着的喇叭匣子一开始播放那首马玉涛演唱的见了你们格外亲,就是爸爸要下班回来的信号,老妈在厨房里早就炒好了菜,做好了饭,高原爸一进门,老妈就会立刻把饭菜趁热端上来。
高原爸话不多,进门洗洗手坐下来就要吃饭了,高原妈把两个有几条肉丝的菜端到爸爸跟前,把温好的白酒也端在桌上,让高原爸抓紧时间吃饭,吃完饭好休息一会儿,因为下午还要去上班。
高原和弟弟们等着老爸吃完饭才开始吃饭,这已经是家里约定俗成的规矩。每个月每个人只供应三两肉票,有肉的菜就那么一盘儿。如果高原他们哥几个往饭桌上一冲锋,估计爸爸就没得可吃了。高原他们已经养成了好习惯,他们不用老妈给他们使眼神儿便非常规矩地远离饭桌,等爸爸吃完饭,有老妈放话了,哥几个这才上桌开始吃饭。这个规矩一直保持着,直到哥几个都长大规矩始终都没有改变过。这个规矩只有最小的妹妹秀秀是个例外。家里男孩子多,女孩儿就秀秀一个,她又是家里最小的一个,每次高原爸吃饭的时候,他总要拉过秀秀搂在怀里,用筷子把菜里的肉丝夹出来,笑着喂到秀秀嘴里,四个当哥哥看到这温馨的一幕时,既羡慕又是高兴。
家里的人都吃完饭,高原妈才肯动筷子。高原妈永远是干在最头里吃在最后面。在后来,渐渐懂事的高原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是家里的老大,懵懵懂懂中,他懂得了替老妈分担做事情,等爸爸和弟弟妹妹都吃完了,他去陪他老妈。
那个年底什么都是定量供应。买食品要粮票,买粮食要粮本,买布要布票,买菜还要商品票。计划经济,东西少人多,只能是计划分配供应。
那时候的人们被划分成农业户和非农业户两种。高原家属于非农业户口,一个月大人每人供应24斤粮食,小孩儿和未成年人的粮食都是按照标准供应的。所以,家家都要拿着粮本去粮食商店去买粮食,在供应的粮食里面,有百分之八十是粗粮。粗粮有高粱面,玉米面,有时还会供应红薯面,全家人的细粮一共只有几斤白面。到了过春节的那个月,每户才供应六斤大米。高原老妈是后勤部家属大院里公认的会过日子的人。那粮本上的每月那点儿白面,一般不来人不来亲戚的是轻易舍不得拿出来吃的。
靠近后勤部家属大院的院墙,高原妈在那里盖了个鸡窝,养几只老母鸡,这样,鸡下了蛋就可以给高原爸和孩子们改善改善伙食。
高原和弟弟们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鸡窝里找鸡蛋,他们捡回来的鸡蛋放在一个老妈自己编的柳条篮子里。每天早上,高原妈都会先打开鸡窝,等那几只老母鸡出来,高原妈抓在手里,用手一只只地摸摸,她就知道今天哪几只鸡要下蛋,高原妈手头摸得可准呢!
一天大弟弟高坡从同学家要来了几只小白兔,说是要在家里养着。
“养它干啥?又不能下鸡蛋。还要废事喂养,哪里有吃的喂它们?!”老妈说着就要让高坡给同学送回去。
“不用!我好不容易和同学要来的!妈!这小兔子吃不多,再说,它也不吃咱家里的东西,好养活。它们吃野菜,野菜地里有的是,野菜我们哥几个去野地里挖。”
见老妈不再吭声,高坡趁热打铁。“再说了,买肉要肉票还花钱,我同学说了,这兔子长大以后,每月都可以下小兔子,一窝最少可以下六七个呢!兔子长大以后,我给我爸杀兔子,让我爸有肉吃,这样不就可以省钱又省肉票了不是!”还是高坡脑子活,嘴会说。不过高坡说得都是大实话。就这样,在老妈的那几间鸡窝旁边,高坡和哥哥高原,二弟弟高海一起给兔子建起了新家。
事情真的像大弟高坡说得那样,半年后,高原家里的兔子开始下小兔子了,老妈的鸡窝旁边又建起了新的兔窝。在老爸每天下班回来吃饭的餐桌上,有了不用出去花钱就吃得到的兔子肉了。
“大哥,我明天带你去个好地方?”那天,大弟高坡面带几分神秘,小声对高原说。
“啥地方?你别又给爸妈惹事情吧!”高原知道大弟淘,在后勤部大院高坡是孩子头,他让小伙伴儿们喊他大王,有啥事都要听大王的。
“看把你吓的!明天星期天,学校不上学,我带你去坦克团营房。”
“干啥?去看坦克?”
“坦克估计你是看不上了。坦克都开到坝上参加演习去了。”
“这可是军事秘密呀!坦克团演习,你怎么啥都知道?”
“嘿嘿!我有内线,问那么多干嘛?去了你就知道了。”高坡说着露出几分神秘。
“可也没准儿,坦克兴许还有两辆吧!你就别问那么多了,你不去拉倒,我和高海去。”
“去!谁说我不去了。”
“嘿嘿!那好,明天听我指挥。我是大王!”高坡心满意足了。
高坡要去坦克团营房,还要带着二弟高海,倒不是高原有多愿意去,主要是要跟着弟弟们,看着弟弟们,别让他们给爸妈惹事。
高坡说的那座坦克团营房离司令部大院不算远。由怀远镇出西门,走十几里路就可以看到。这是北京装甲兵的一个坦克团的营房。
站岗的哨兵好像认识高坡,还没到营房门口,大老远高坡就和那个高个子哨兵叔叔打招呼。
“张叔叔,怎么又是你的岗呀!看来我们有缘份呀!”
“呦!是高坡呀!怎么上次挖的野菜这么快就让兔子吃完了?”
“嘿嘿!瞧张叔叔说的,没那么快!今天星期天,我们几个不用上学,这不就来了吗!张叔叔,啥时候还去我们司令部军人服务社?你如果没时间,买啥东西,我可以代劳啊!哈哈哈!”这个高坡真能搭个(当地土话搭讪的意思)高原在心里说。
“哥!瞧见没有,这张叔叔就是我的内线。”高坡挤眉弄眼,露出几分得意的样子。
高坡以前来过这里,他们是来看坦克的。本来人家哨兵是不让他们进去的,但高坡说是C8师司令部大院的,又把各自父亲的姓名报给哨兵听,经过核实就都让他们进去了。
那个坦克团的张叔叔再来C8师大院,高坡就热情地为他带路,还领着张叔叔参观了他家养的小兔子。张叔叔要去军人服务社,他就为张叔叔带路,在军人服务社他像个这里的主人似的,为张叔叔介绍起商品来了,高坡还要请张叔叔在家吃饭,俩人热乎的像是老熟人一样。这一来二去的,那个张叔叔就成了高坡的“内线”了。
是那个张叔叔说他们坦克团营房里,长着很多兔子可以吃的野菜。高坡他们来坦克团营房,既看了真坦克,又给小兔儿挖了野菜,一举两得。
不久,后勤部家属来了一个新伙伴儿,他叫任得非,小名非非。说是从北京八一大院来的。来了没几天就成了人称大王高坡的铁杆儿朋友。
非非全家都来了,听说非非的爸爸是新来的后勤部副部长。
“给,二哥。”非非从兜里掏出一块用漂亮花花纸包裹的东西。
“啥东西?”
“好吃的,是我爸从南方带回来的点心。你尝尝,这是我专门给二哥的,可甜啦!”
高坡接过来,打开,里面白白的一个方块,仔细看是一层层的片片。高坡用手掰下一小片放进嘴里,呵!真甜!
“甜吧!南方点心,我们北方根本看不到。”说着,非非仰起头,脸上露出几分自豪。
“啥好吃的?二哥给我一片呗?!”
“还有我,二哥,给我!”
“都别动!这是我专门给二哥拿来的,其他人,没份儿!”非非拦在高坡前面大声嚷嚷着。
“干嘛呀!非非,我知道你这是对我好,谢谢你!可是我们都是好弟兄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我们大伙儿每人一片,非非,你说呢!”
“那!行吧!听二哥的。”
高坡把非非伸过来的手轻轻拨开,从纸包拿出一片片好吃的南方点心分给每人。
看到大伙儿都津津有味地分吃着南方点心,非非脸上露出既自豪又兴奋的笑容。
俗话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锅勺难免有碰到锅沿儿的时候。谁也没想到,那天,高坡竟然把他的好朋友非非的脑袋给开了!
那天,大家在一起玩八路军打鬼子的游戏,高坡把小伙伴儿们分成两拨,一拨人扮演八路军战士,另一拨人来扮演小鬼子。说好了,打完一仗以后双方再轮换角色。
那天装扮的日本鬼子的非非打杀的很是凶猛,眼看就要占领水塔下面那个小高地了。高坡指挥着他的那拨八路军战士,和非非那帮小鬼子展开了“殊死搏斗”。由于双方动作都有点儿大,比高坡高出多半头的非非,竟然把八路军首长高坡给压在了他的身子下面!
我堂堂八路军岂能让你个日本鬼子给压在下面!高坡使足了力气拼力翻身。但面对非非的大个子,高坡挣扎的半天,终究没能翻过身来。周围的小伙伴儿们都在为高坡加油。
被非非压在身子下面的高坡,伸出手来四处乱摸,一时间,他摸到了身边一块棱角分明的大石头,顾不得多想,高坡抡起石头就砸向了非非,只听的非非“啊”的一声倒在地上。扮做八路军的小伙伴儿们,为高坡打败了日本鬼子而拼命地欢呼跳跃。猛的,大伙儿看到倒在地上的非非怎么变得一动不动了,坏了!非非的小脑袋在不住地往外流血。
“打死人了!二哥打死非非了!”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孩子们一下子吓得四散而逃。
“装死!你个小日本鬼子还想打败我们八路军?!”一开始,高坡还故做镇静,嘴里喋喋不休。可看到非非躺在那里一声不吭,直到救护车鸣着笛把非非拉走,高坡才知道自己闯祸了!而且是闯了人命关天的大祸!
接连两天,大院里的人们再也看不到高坡的影子了。高坡爸妈和院子里的阿姨们都在寻找着高坡,可怎么找都找不到呢!
不管怎么样,先去看看医院里的非非,高原又跟着老妈去了西门外的师部野战医院。
只见病床上的非非小脑袋用白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只能露出双一眨一眨的小眼睛。“谢天谢地,多亏非非没被弟弟高坡打死!”看见了活着的非非,高原长出了口气。
“阿姨好!”非非有礼貌地要从病床上爬起来。
“非非躺下!快躺下!”高原妈急忙走上前来按住了非非。
“不碍事的,老大姐!你怎么又来了,王院长刚走不大一会儿。非非已经做了全面检查,王院长说非非的伤不大紧,只不过出了血怪吓人的。”非非妈拉过高原老妈的手,老姐俩挨着坐在了病床上。
“还不大紧呢!下手这么重,可把我给吓死了!”高原妈伸出手来,轻轻摸摸非非的头。“告诉阿姨,现在还疼不?”
“阿姨,早就不疼了。我和我二哥就是闹着玩,不小心碰了一下,嘿嘿!”非非笑着对高原妈说。
“有这么闹着玩的嘛!没轻没重的。”
“嘿嘿嘿嘿!”非非冲高原妈笑着,一回头看到了高原。
“大哥,你怎么也来了?”非非把病床让出块地方,有礼貌地拽着高原的手叫他坐在自己身边。
“非非快躺下,流了那么多血,医生说让你少说话。”高原拉着非非的手,又给他掖了掖床上的被子。
“想吃啥?告诉大哥,回去我让我老妈给你做。唉!对了,你最爱吃鱼,星期天我去南洋河去给你捞鱼,回来让我妈给咱们炸鱼吃!”
“好!好好!炸鱼好吃。嘿嘿!等我出院大哥二哥领着我,我们一起去捞鱼行吗?哈哈哈。”
“不行!你的伤还没好呢!不能乱跑。”
“嘿嘿!不碍事儿。人家医生和王叔叔都说了,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非非一听说到南洋河里捞鱼,兴奋得有些坐立不安了!
“唉!我二哥呢?他还好吧!”
高原没说啥,他抬起头来看看他老妈。
“我说老大姐,我听说你家老二都两天没回家了,你还不去赶紧找找?!”
“没事,每次闯了祸就知道跑,这又不是第一回了。”高原妈说。
“瞧你说的,非非这没事了,明天就可以出院。唉!回去管管你家老高,不许他没轻没重的打孩子啊,让我知道了,我让我家老任去找你家老高算账去!呵呵呵呵!”
从医院回来,高原和他老妈又在四处寻找高坡,大院里的人都在帮着找。开始,高坡跑出去没回家,他爸妈并不那么着急,心想,闯了祸,怕挨打,跑出去躲两天还不回来呀?!可这都四天四夜了,还不见高坡的人影!这下可真慌了!高坡不会出什么事吧?!高坡妈越想越怕,儿是当妈的心头肉。她吃不下睡不着,大院里高坡妈长一声短一声地呼唤着高坡的小名。
高坡爸下了班也开始四下里寻找高坡。大院的菜地、菜窖、下水道、锅炉房、地沟、澡堂子,还有后勤的那几个大小仓库,人们都找好几遍了,可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怎么?嘿嘿嘿嘿!听说你家二小子这个英勇的小八路,把人家非非那个日本小鬼子的脑袋给开瓢了?哈哈哈哈!”高坡爸一抬头,说话的是C8师的张师长。
这个张师长和高原爸是同乡,又是同年一起偷偷从家里跑出来参加八路军的,俩人是枪林弹雨中一起闯过来的生死弟兄。
张师长家儿子不比他老高少,老高家四个秃小子,他张师长家更多,有五个淘气不让他省心的秃小子,一个比一个淘,那在司令部已经是淘得出了名的。他家老三和高坡最要好,俩人一起掏鸟窝,一起翻墙趴寨,一起逃学,一起打架。哥俩儿自己说是生死兄弟,人们私下里调侃他俩,说他们那就是一对儿狼狈为奸。
“唉!我说老张,我家老二不会是被你给藏起来了吧?!”
“嘿嘿!你说呢?!我不藏起来,就你那个臭脾气,正在气头上,还不得把你家二小子给打死呀?!放心吧!你家高坡和我们那几个吃得饱睡得着。”
“嗨!你呀!我净瞎忙乎了,怎么就没想到你家!这个小兔崽子,我饶不了他!”说着抬腿就往张师长家奔。
“唉唉!我说老高,你怎么我说你胖你还就喘起来了?!你去?你去我家,我看看我不发话你人找得到找不到?就是找到了,人你也带不走呀!你信不!哈哈哈哈!”
“好好好!信!信信!我听你的,让高坡跟我回家,行!行行!放心,这回我不打他,行吧!”
“真的?唉!我说老高,人家老任都和我说了,没他的话,没有你老高不打孩子的保证,不让我放高坡回家。我说老高呀!老任他家那个非非也回家了,没事了。再说孩子们的游戏,你就别瞎操心了,跟孩子多讲道理,吓唬吓唬就行了,少动手啊!每次打孩子你都没轻没重地,孩子是反动派呀!上次你打你家二小子,听说把鸡毛掸子都给打飞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好好好!都听你的!还说我呢?!你少收拾你家老三啦!”高原爸小声嘀咕着。
高坡是和非非手拉手一起回到家的。
“阿姨好!”进了门非非抢先和高坡妈打招呼。
“呦!是非非呀!让阿姨看看。”说着,高坡妈拉过非非,轻轻摸摸非非的小脑袋。
“还疼吗?”
“都好了!早不疼,多大点儿事呀!”
“没轻没重!看把非非打的,这要是打坏了脑子,打坏了眼睛落下毛病可怎么得了!看你爸回来怎么收拾你的!”高坡妈怒怒地对高坡说着。
“阿姨!我爸妈说了,如果阿姨和我高叔叔要打我二哥,就让我直接把我二哥领回我家啊!”非非说着就要拉着高坡往外走。
“回来!好好好!不打他。不走,你俩都不走,一会儿你爸妈也来我家,说好了的,中午都在阿姨家吃饺子。还有你们都爱吃的炸小鱼。”
“真的?”
“那还有错?看!阿姨把肉馅都准备好了。”
很多年以后,司令部大院里的一帮小伙伴儿们,一个个都长成了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
十七岁那年,高原报名去了大西北的二炮部队。非非也参军去了南京军区,当上了一名机枪手,那年,他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听说还立了个二等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