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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伊始，西城的天像漏了似的，羊毛卷子似的雪花铺天盖地连着落了两天两夜，致使道旁的积雪很厚，王立伟就是在雪住的前一天夜里醉倒在了一堆积雪里被冻死的。
王立伟死掉的那天清早，王霞霞刚踏进办公室，眉毛上的冰珠子还没有来得及扒拉，办公室里的老李就迫不及待地对她说：“霞霞，厂里昨晚死了一个人，王立伟！”。
“妈呀，你那个输煤车间的同学？咋死的？”王霞霞停了脱了一半的外套，急急地问。
“喝醉了，在职工食堂的台阶上，把水泥台子当自家床了，倒在上面就睡了。昨晚那羊毛卷子雪，连冻带撅，一晚上，可不就嘎了？”
王霞霞拉开羽绒服剩下的半截拉链，将其挂在衣架上，没再接老李的话，心里头却脑补着有关王立伟的画面：细长的眉眼、三七分发型、邪魅的笑脸、浑身盖满了雪花僵卧在水泥台阶间，如同树桩子一般……
“哈，这下你有活干唠！”老李冲王霞霞扬了扬眉毛，撇着嘴巴坐回了自己的工位，王霞霞“哎”了一声，回身也坐到了自己的工位上，一边机械地开着电脑，一边继续脑补着有关王立伟的画面。
以前多次听说，王立伟爱喝酒，但流量不行、酒风也不行，熟悉他的人平日里没人愿意与他一起喝酒。坊间，有关他喝醉酒的段有子很多，最著名的一次是把公厕的围墙当朋友家的院墙跳了进去，掉到粪池子里后爬出来，又攀上朋友家的院墙带着恶臭滚落到人家院子里，害得人家夫妻俩从温暖的被窝里翻起来，拿着水管子对着他一顿猛喷。
王立伟跟老李是同学这件事老李从没提起过，也没见过他们一起喝过酒。
前年夏天，王立伟来办公室找王霞霞更改配偶信息，一进门就冲着老李“老同学、老同学”地喊个不停，亲热得很，老李也乐呵得很，笑着问他：“老流氓，又换老婆了？这是第几个了？”
“哈哈，不多，才三，咋？你还没换？我说呀，老婆该换就换，老用一个多没意思哦！“话间，用眼睛瞟了一眼王霞霞：“哈，不敢再说了，再说王工就要把我打出去了！”他魅笑着看向王霞霞，王霞霞没接茬。她跟他不熟，之前只知道厂里有个叫王立伟的人，传说爱喝酒，活人跟名字挂上钩也就是那时才开始的。
“真是个老流氓！”老李笑骂。
“我说的是真理！”他一脸魅笑地向王霞霞抛了个眉眼，王霞霞扯了两下嘴角，心想，这人还挺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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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玲玲……”办公室里电话急促地响起，老李抓起了听筒，“叫王霞霞带上笔记本到会议室开会！”
“科长叫你立马去会议室开会！”老李冲王霞霞扯了两下嘴角，“看，我说得没错吧？你的活来了。”
王霞霞跟在范科长的后头进了会议室，看到厂长、书记以及输煤车间的主任、书记都已端端地分坐在了发着幽光的会议桌南北两端，个个脸上黑得跟锅底似的，王霞霞挨着范科长悄悄地坐在了桌子的西头。
“坐那么远干啥？谁能吃了你们咋地？”厂长恨恨地看了一眼范科长和王霞霞，范科长跟王霞霞赶紧向着输煤车间的书记、主任跟前挪了挪。
“妈的，天天喊着禁酒、禁酒，大会小会开了无数遍，感情那都是对牛弹琴呢？连自己手底下的人都看不住，要你们有啥用？”厂长也不看人，低了头对着桌子翻着眼睛恨恨地骂，书记木木地坐着不说话。
输煤车间的梁书记、任主任焉头耷脑地不吭气，范科长跟王霞霞更是不敢吭气。
“事情已经出了，咋办？都别不说话，梁书记，你先说。”书记沉着脸看向输煤车间的梁书记。
“王立伟爱喝酒大家都是知道的，我们为此也做了大量工作，甚至动员全车间的人不要跟他喝酒，有段时间里他老实了好多。最近，他跟老婆闹矛盾，老婆跟他闹离婚，他心情不好，隔三差五地跑外面找人喝酒，有时甚至拉着不认识的人硬要人家陪他喝，为此，我们找他谈过几次了，他面子上应着，私下里还是偷偷喝，根本管不住，也没法管。”
“就那么几个鸟人，管不住？没法管？管不住你们当啥领导？这下好了，人死了，刚好你们这领导也不要当了，该干啥干啥去！”厂长用右手的食指戳着桌面恨恨地说。
“他不是刚结婚不久吗，怎么就闹离婚了？”范科长问。
“他那新老婆是他亲表妹，混社会的，能说会道，长得也不错，他根本管不住。当初结婚，他妈死活不同意，婚后也不待见她，双方时不时闹得不可开交，加之，他前妻在中间也不消停，听说，最近在闹离婚。”
“他妈的，自己不检点、瞎风流、要做混世魔王、每天醉生梦死的，搞得我们也不得安生！”厂长咬牙切齿地骂道。
书记接了厂长的话，“上面对安全事故卡得严得很，尤其是死人事件，死一个人连局长都要免职，何况我们这些人呢？我们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有两个：一是安抚他的家人，防止家人闹事扩大事态搞得我们被动，二是我们自己对这个事要早早地定个性，然后向着预订的方向做工作。我的建议是要想尽办法避免将此事件定为工伤。定为工伤，我跟厂长的职位不保都是小事，关键是全厂的人都得跟着受水，估计梁书记和任主任的官也就做到头了！”
“就怕他家里有强硬的人主事，毕竟，我们的职工都是住单位公寓、在距家百公里外上班！”王霞霞说。
“那也是他个人行为，禁酒令三番五次地下，他还要往死里喝，别人拿他有什么办法？”厂长不满地看着王霞霞，范科长赶紧从桌子下面踢了她一脚，王霞霞便住了嘴，不再说话。
“梁书记，任主任，王立伟家里的安抚工作你们去做，务必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绝不能定为工伤，否则，你们两个就别来见我！”厂长下了死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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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伟死后的第三天下午2：30分，王霞霞刚进办公室，外套还没来得及脱，就听见楼道里一阵聒噪，接着，办公室里就涌进了男男女女一堆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拉着一个怯生生的半大男孩，有十一二岁，后面跟着梁书记和任主任，两人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看着灰头土脸的，看来，过去的三天里，他两人没少被折磨。
“王工，这是立伟的母亲！”梁书记对王霞霞说。
王霞霞赶紧拉了旁边的凳子过来对王立伟的母亲说：“姨，您坐！”
“我可不敢坐！我问你，我儿子就那么死了？”王立伟的母亲声色俱厉盯着王霞霞，脸上一点悲戚之色都没有。
“姨，今天请您来，主要是确认一下家属生活费以及王师傅留下来的公积金等费用领取的事宜。据我了解，您目前享受着公司综合处的职工遗孀待遇，所以，您不能再享受我们厂的遗孀待遇，目前，能享受我们厂遗孀待遇的只有王师傅的儿子王凡和他的爱人李春燕，您看有问题吗？王师傅的爱人来了没？”
“他只有儿子，没有爱人！”老太太怒气冲天地冲王霞霞吼到。
王霞霞咬了咬嘴唇，“姨，您别动气，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王师傅在我们这里备案是有爱人的。”
“我说没有就没有！”老太太口气硬得像石头似的。
“姨，您别激动！”王霞霞赶紧站起来想扶老太太坐下，老太太摔开了她的手。
“就是，您别激动！”梁书记也赶紧上前劝阻。
老太太一屁股坐在了王霞霞侧面的凳子上，胸脯起伏得厉害，跟了她来的亲戚都上前开始宽慰她，“姑妈，你可要挺住了，现在伟哥没了，你再有个三长两短，凡凡可咋办？”，“大姨，你千万别动气，你现在的身子金贵着呢？”……，王霞霞和梁书记、任主任相互看了一眼，一时间三人都没再讲话。
“我儿子在你们厂干了三十几年，如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我要你们给我个说法！”老太太用手抹了一把眼睛，王霞霞看向梁书记。
“姨，我不是都跟您说了吗，立伟是自己偷偷出去喝酒惹下的这个祸，我们对他的遭遇也很同情，能给的待遇和帮助我们全都会给你们的，其他的无能为力！”
“呜呜，你们这是在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呜呜，我们可咋活呀？”老太太拉了王凡在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王凡蔫蔫地低了头偎在奶奶的怀里，看得王霞霞莫名的心酸，起身倒了杯水放在老太太面前，回头又拿了面巾纸递给老太太，“姨，您可得坚强啊，别吓着孩子！”
“王凡的生活费卡啥时候能办下来？”老太太抽抽搭搭地抬了头问王霞霞。
“两三天就能办好，只是现在还有个问题，这王师傅不在了，王凡还小，按照法律程序，他的母亲应该是他的第一监护人，但他母亲目前跟他又不生活在一起，这个卡我们就不知道该给谁保管了……
“他妈早都跑没影了，哪来的监护权？”老太太“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姨，您先不着急，这不是在跟您商量吗？毕竟我们也有工作程序的！”王霞霞冲老太太笑了笑。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程序，王立伟所有的东西都应该是王凡的，包括房子！”
王霞霞挠挠头皮，试探着说：“姨，这些事情我们还得跟王凡的母亲，还有李春燕做下沟通！”
“沟通个啥，与他们有啥关系？”老太太睁大了眼睛，恨恨地盯着王霞霞。
“我看这些事情一时半会也不能解决，老人家年龄也大了，受不了折腾，要不今天先这样吧，让老人家先回去休息，我们过几天再议，好不？”范科长适时地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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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伟的母亲走后一小时，李春燕独自一人来了王霞霞的办公室，她果然是个美人坯子：瓜子脸、眉眼细长，个头高挑、腰身纤细，及腰的秀发被扎成了高高的马尾，加上那身黑色西装小翻领皮衣的装扮，活脱脱一个从港台影视剧中走出来的大姐大，飒爽得很。
她一进门看着王霞霞就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我老公太心狠了，就这么丢下我不管了！”
“您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日子还得往前看！”王霞霞递了张纸巾给她，“您带身份证了吗？我们需要张复印件，办遗孀生活费的卡要用的。”
“带了。”她一边哭一边从手边的小提包里掏出了身份证递给王霞霞，“我老公不在了，我婆婆年龄也大了，王凡我想继续带着，以前我老公上班的时候他都是跟着我的，也管我叫妈。昨天，他还哭着说以后要跟我相依为命呢！”
“呸，闭上你的臭嘴，害了我儿子，还想害我孙子？你赶紧从我儿子的房子里滚出去，哪凉快滚哪去！”王立伟的妈又回来了，“小王，你别信这个女人的话，她是个烟鬼，老烟鬼，我压根就不承认她是王立伟的媳妇，也不许你们给她遗属生活费，伟伟的公积金什么的都不许给她半分！否则我跟你们没完！”
“妈，妈，咱有事回家说，别再这闹腾，影响王工他们办公！”李春燕站起身来伸手想拉王立伟母亲的胳膊。
“谁是你妈？拿开你的脏手！”王立伟母亲甩开了李春燕的手。
“再怎么我也是王立伟名门正娶的老婆！”李春燕抬手摸着自己的鼻子说。
“啪！啪！”王立伟的妈踮起脚尖，可了劲扇了李春燕两巴掌：“信不信我让公安局立马把你抓了进去？你个烟鬼！”
“啊，姨，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您怎么能动手当我们面打她呢？”王霞霞黑了脸，李春燕捂了脸，哭着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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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凡的母亲是在王立伟死后的第五天来找的王霞霞。她中等身材，不胖不瘦，顶着中老年妇女的大众短发，身着灰白色运动衫、牛仔裤，脚上套了双不灰不白的运动鞋，进了办公室，一双小眼睛就没闲着，骨碌碌地东瞧西望的，感觉有十八个心眼子。
“王立伟对不住我！”这是她对王霞霞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断你们的过与非，我今天找你来是为了王凡监护权的事。”
“王凡是我儿子，但我没收入，目前也没住的地方，要我管他，那王立伟的房子必须给我！”
“哎，您的意思我明白了，那您先回吧，有事再联系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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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长，今天上面又电话催了，让我们赶紧出具证明处理王立伟保险、公积金的事宜！”王霞霞向范科长汇报。
“咋处理？一家人分了四派，个个都不让步，咋处理？”
“我给上面说了，他们说让我们自己想办法，不能矛盾上交。”王霞霞有些无奈地说。
“嗨，不上交我们也没办法，嗯——我看这件事只有让他们家自己去起诉了，让法院来判！”
“哦，这倒是个办法，姜还是老的辣，你不知道，王立伟的妈每天都会给我打四五个电话，不是哭就是骂，我都快疯了！”
“别疯，车到山前必有路，让他们自己去打官司，到时我们遵从法院的判决就是。”
王霞霞小跑着出了范科长的办公室，“我这就去给上面打电话！”
“慢点，最近真是把娃给磨疯了！”范科长笑着从后面喊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