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在城南一条窄巷深处,土墙斑驳,木窗吱呀。季清鸢关紧窗门,将油布包摊在桌上,就着昏黄的油灯细细清点。账册页边已经起了毛,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着银两往来,柳家侵吞谢家粮饷、买通官吏的条目一一在列;那封书信则是父亲写给同年好友的亲笔,字里行间满是忧虑,说已掌握柳家通敌的实据,恐遭不测。
她指尖抚过 “柳敬山” 三个字,指腹微微发紧。这一路颠沛流离,谢临渊夜里攥着匕首惊醒的模样,陈大夫药铺里满地狼藉的药材,老周迎着兵丁走过去的背影,一桩桩一件件,源头都在这三个字上。
窗外传来轻轻三下叩窗声,季清鸢猛地回神,起身开窗。谢临渊闪身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竹笠檐滴着水。
“怎么样?” 她连忙递过干布巾。
谢临渊擦了擦脸上的凉意,坐下喝了口冷茶,眉头拧着:“情况比预想的糟。柳家在府城经营十几年,从府丞到主簿,半数官吏都跟他们有牵扯。苏伯父…… 因为当年替我爹说了两句公道话,被柳家排挤,如今只挂了个推官的闲职,连府衙议事都叫不上他。”
季清鸢的心往下沉了沉:“那…… 我们还能找他吗?”
“必须找。” 谢临渊指尖敲着桌面,语气笃定,“苏伯父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当年若不是他据理力争,我爹连个全尸都留不下。如今他虽失势,却在清流里有声望,也知道当年案子的内情。更重要的是,他能接触到府衙的卷宗,能帮我们把证据递上去。”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半块刻着梅花的玉佩,放在桌上:“这是我爹当年和苏伯父的信物,各持一半。只是苏府周围有柳家的眼线,白天去太扎眼,得夜里翻墙进去。”
“我跟你一起。” 季清鸢立刻道。
谢临渊抬头看她,刚要开口拒绝,她已经抢先说:“你左臂伤还没好,翻墙动手都不方便。我扮成送药的丫鬟,真遇上人也能打个掩护。再说多个人望风,也好过你孤身犯险。”
她话说得快,眼神却亮得很,没有半分退意。谢临渊看着她,到了嘴边的 “太危险” 终究咽了回去,只低声道:“万事小心,跟紧我。”
二更天,夜色如墨。两人绕到苏府后街,院墙高大,墙内种着梧桐树,枝叶探出头来。谢临渊先助跑攀上墙头,俯身伸手拉她,季清鸢借着他的力道翻上去,轻轻落在墙内的草地上。
苏府不大,却处处透着清寂。正屋只亮着一盏灯,窗纸上映着个伏案的人影,想来就是苏推官。两人贴着墙根往正屋摸,刚绕过回廊,拐角忽然走出个提灯笼的老仆,迎面撞了个正着。
“什么人!” 老仆失声低喝,灯笼晃得火苗乱颤。
谢临渊一步跨上前,将季清鸢护在身后,手里攥着半块梅花玉佩,沉声道:“奉家父之命,来见苏推官。烦请通传一声,就说‘故友谢仲谋之子,携梅来访’。”
老仆眯着眼打量他,又看了看玉佩,脸色变了变,迟疑片刻,压着嗓子道:“你们…… 跟我来。老爷吩咐过,若是谢家来人,悄悄领进去。”
两人跟着老仆从侧门进了正屋。堂屋书案后坐着个中年文士,青布长衫,面容清癯,鬓角已经斑白。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谢临渊脸上,手猛地一顿,墨水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 临渊?” 苏推官声音发颤,站起身来,“你真的还活着?”
“苏伯父。” 谢临渊深深一揖,“小侄不肖,连累伯父了。”
苏推官快步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眼眶泛红:“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当年你爹出事,我就知道柳家斩草除根,必定不会放过你。这几年你躲在哪儿?怎么敢回府城?”
“此事说来话长。” 谢临渊侧身让过季清鸢,“这位是季姑娘,一路助我良多。” 又转向苏推官,“小侄此次回来,是为了翻案。”
苏推官脸色一沉,看向门窗方向。老仆会意,退出去守着。他才压低声音:“翻案?谈何容易!柳家如今如日中天,府尹都是他们的人。你爹那案子早就定了铁案,卷宗都封了,谁碰谁倒霉。”
“若是有证据呢?”
谢临渊说着,将怀里的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泛黄的账册、封口的书信一一展露在油灯下。苏推官的眼神从疑惑渐渐变为震惊,他拿起账册,手指飞快翻着,越翻越心惊,手都微微抖了起来。
“这是…… 这是当年的军粮账册?!” 他猛地抬头,“你从哪儿找到的?”
“我爹藏在旧宅大梁暗槽里。” 谢临渊沉声道,“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柳敬山侵吞军粮、买通边关将领的数目,还有通敌的密信抄件。有了这些,不足以翻案吗?”
苏推官放下账册,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眉头紧锁:“难。这些证据是私藏的,并非衙门卷宗里的东西,柳家大可反咬一口,说你伪造证据、诬告重臣。府尹那边铁定偏袒他们,状子递上去,只怕石沉大海,反倒打草惊蛇。”
季清鸢忽然开口:“那若是有更高的官员过问呢?”
苏推官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谢临渊补充道:“清鸢的意思是,找巡按御史?”
“正是。” 苏推官停下脚步,眼中精光一闪,“下月朝廷派的巡按御史就到府城巡查,此人姓魏,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跟柳家素无瓜葛。若是能拦轿递状,当面呈交证据,魏御史必然会接。只要御史介入,柳家就手眼通天,也捂不住盖子。”
“拦轿递状?” 谢临渊皱眉,“御史出巡,仪仗森严,兵丁开路,我们连近身都难,怎么递状?”
“我来安排。” 苏推官捋着胡须,沉吟道,“魏御史到府城当日,必定先去文庙祭孔。我可以想办法让你们混进打杂的仆役里,等他祭孔出来,你就拦轿喊冤。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拦轿告御状,按律是要先挨三十大板的。万一魏御史不肯接,你这状告不成,反倒要丢半条命。你可想好了?”
谢临渊想都没想,挺直脊背:“只要能翻案,别说三十大板,就算刀山火海,我也闯。”
“我跟他一起。” 季清鸢立刻接话,“要打一起挨,要告一起告。”
苏推官看看她,又看看谢临渊,见两人眼神都坚定得很,不由叹了口气:“好,好个有情有义的姑娘。谢家有你相助,是临渊的福气。”
他走回书案,提笔写了张字条,盖上私印,递给谢临渊:“这是我的名帖。初四那日清早,你们拿着这个去文庙后门找杂役头老张,就说是我远房的侄子侄女儿,他会安排你们进去。记住,祭孔结束约莫是辰时三刻,御史出殿的时候是最好的时机,错过了,就再没机会了。”
“多谢苏伯父。” 谢临渊接过字条,小心收好。
“谢什么。” 苏推官摆了摆手,神色凝重,“我跟你爹是同科兄弟,当年没能救得了他,是我这辈子的憾事。这次若是能扳倒柳家,也算告慰他在天之灵。只是你们千万小心,柳家在府城耳目众多,这几日别出门,免得露了行迹。”
又叮嘱了几句细节,老仆进来报说外面无异样,两人才趁着夜色原路返回。
回到客栈,天已经快亮了。季清鸢点亮油灯,见谢临渊坐下时微微皱了下眉,左臂下意识扶着桌沿,便知道他伤口又疼了。她走过去,轻轻掀开他的衣袖,果然绷带又渗了点血。
“都怪我,方才翻墙太急了。” 她低声埋怨,手里却轻轻拆着绷带。
谢临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带着微凉的药香,轻轻拂过伤口。他心里一暖,轻声道:“不碍事。倒是你,方才在苏伯父面前,倒比我还镇定。”
季清鸢抬眼笑了笑:“慌有什么用,总能想出办法的。” 她系好绷带,抬头看着他,“初四那天,你真的不怕那三十大板?”
谢临渊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怕。但比起我爹的冤屈,比起谢家满门的性命,这三十大板算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她,语气沉了些,“倒是你,何必陪我受这份罪。”
季清鸢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油灯的光映在他眼底,像揉碎的星子。她心口微微一跳,别开脸去,低声道:“不是说好了,要走一起走吗。”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晨鸡的啼鸣远远传来。
初四不远了。
那是一场豪赌,赌上性命,赌上冤屈,赌上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可他们都知道,没有退路。
谢临渊看着桌上的账册,又看向身边的姑娘,握紧了拳。
这一次,一定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