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段 仙界谏言
婉妗回到兵府时,夜色已经压住宫墙。殿中灯火明亮,侍从们却都不敢高声说话。天市争执的留影比她回来得更早,几枚传讯玉简正摆在案上:有人赞她顾全大局,有人问她是否准备独掌兵府,也有人借劝谏之名试探姐妹是否已经决裂。她在街上原本只是要制止妹妹,落到各方眼里,却已经被拆成了无数种政治表态。
“大人,您回来了。”
府中管事快步迎上,躬身问道:“方才的事,属下都听说了……尊神您没事吧?”
婉妗摇头,声音低沉:“无妨。只是婉如太过放肆了。她若继续如此,迟早害了兵府,甚至危及我们在仙界的根基。”
她担心的已不只是名声。百余灵兵在天市当众出现迟疑,兵籍司又留有完整调兵记录;一旦朝臣以军心不稳为由收回印玺,姐妹从人间带上来的最后一支力量便会被天庭拆散。
管事眼中忧色更重:“大人所言极是。如今仙庭之中,各方势力对婉如尊神的议论愈演愈烈。有人已经在查天市支用的玉髓,也有人打听两位尊神究竟由谁主掌兵府。再任她放纵下去,咱们日后恐怕难以立足。”
婉妗点头:“婉如刚烈,不肯受制,却又把天庭看得太浅。兵籍司、宗盟和天市行会都已开始动作,我必须早做准备。”
她话音刚落,殿外侍卫便来通报:“启禀尊神,外面有仙使前来求见。”
婉妗抬头:“是谁?”
“是宗盟的凌云子掌门派来的人。”侍卫躬身答道,“说有书信奉上,要与尊神商议要事。”
凌云子在凡间与她们争斗多年,如今刚凭宗盟旧牒进入天界,便在兵府最乱的时候送来所谓谏言。婉妗无需拆信,也知道善意不会如此准时。她沉默片刻,仍淡淡说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穿宗盟服饰的仙使步入大殿。来人礼数周全,双手将一封盖有掌门法印的书信奉上。
“婉妗尊神,掌门让我转告您,他对今日天市之事极为关注,望尊神早做准备,以防不测。”
婉妗展开书信。字迹遒劲冷肃,内容却比字面更值得咀嚼。
“婉如骄奢放纵,已引仙界非议,宗盟忧之甚深。望尊神审时度势,早做筹谋,免遭祸患。”
信中没有一句直言要她舍弃妹妹,却处处把婉如单独列作祸患,把婉妗放在可以“审时度势”的另一边。只要这封信被婉如看见,无论婉妗如何答复,宗盟已经成功制造出姐姐与旧敌私下往来的事实。
仙使观察着她的神色,又低声补充:“尊神,掌门还说,仙庭之内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婉如尊神虽暂受宠爱,却也成了众矢之的。若再继续纵容,恐将引火烧身,波及整个兵府。”
“凌掌门之意,我已明了。”婉妗把信重新折起,面色没有变化,“请回禀掌门,本神心中自有计较。”
仙使又取出一枚收信玉签:“还请尊神留印,属下回去也好交差。”
婉妗没有接:“不必。”
仙使看了一眼信纸边角,恭敬收回玉签:“也好。追息纹已经证明书信入过兵府。”
他说完便退。请她留印只是礼数,证明旧敌私信往来的凭据,进门时已经留下了。
仙使躬身告退。婉妗没有挽留,也没有让管事当场焚信。她等殿门合拢,才以神识查过信纸与封印,果然在纸角发现一道极淡的追息纹。那道纹路不会窃听,却能证明书信在兵府停留了多久。凌云子连一封谏言都已计算成证据。
她指尖用力,把信函连同追息纹捏成一团,却没有烧毁,而是封入旁边的证物匣。随后才低声吩咐:“去,传我的命令下去。从即日起,加强兵府戒备,尤其是婉如身边新近接触过的人,务必查清楚有无异动。”
这道命令不是监视妹妹本身,而是要查谁在奉承、诱导或故意把错误消息送到妹妹耳边。可命令一旦经过多人传达,同样可能被改说成婉妗已经派人盯住婉如。
管事急忙应道:“是,属下这便去安排。”
“等等。”婉妗叫住他,“再派人盯紧仙庭中几个关键人物,尤其是宗盟驻殿、兵籍司与今日出入天市的几名仙臣。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向我禀报。”
管事迟疑片刻:“大人,可是怕有人暗中策划什么?”
婉妗冷冷一笑:“仙庭的事,表面平静之下向来杀机四伏。今日婉如如此张狂,已经把借口送到各方手里。有人会真心劝阻,有人只等她再错一步,也有人会故意把她推得更远。”
她望向装着凌云子书信的证物匣,声音愈发森然。
“一旦事态扩大,她势必成为仙庭各方攻击的目标,甚至连累兵府根基。未雨绸缪,方是上策。”
“属下明白,属下即刻便去。”管事低头领命。
待脚步声远去,婉妗缓缓走到窗边。远处云宫灯火层叠,看上去秩序森严,每一盏灯后却都可能有人正在计算兵府的下一步。她知道自己与婉如的分歧已经被诸神看见,也知道外人正在把那道分歧当成棋局入口。
姐妹情分并未消失。共享灵核另一端,婉如的气息仍清晰可辨,甚至带着天市游乐未尽的兴奋。正因这份联系还在,婉妗才更清楚妹妹并非全然不知危险,而是每次被劝退时都选择用更强硬的方式证明自己。
“婉如啊婉如,你可知自己已身处漩涡中央?”她低声叹息,眼底既有无奈,也有被逼出的狠厉,“若你再不醒悟,这仙庭之中,只怕没有你我的立足之地了……”
寒风吹动兵府旗幡,猎猎声如一阵无形警钟。婉如仍在天市宝光之中,宗盟的谏言、旧神的监视与天皇帝的观望却已同时落向她。更危险的是,婉妗为了保护妹妹而布下的戒备,也正被外人等着解释成姐妹彼此防范的新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