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飘着呛人的旱烟味,陈桂香摸着八仙桌上斑驳的划痕,指甲深深掐进木纹里。
三天前她还在病床上听着三个儿子为谁出医药费推诿,此刻却真切地坐在1976年的老宅中。
"娘,您要分家也得讲道理。"老大陈建军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这些年我们兄弟挣的工分可都交到公中了。"
陈桂香从蓝布包袱里掏出个红漆木匣,铜锁扣弹开的脆响让三个儿子同时直起腰。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本账册,封皮上用毛笔标注着年份——从1956年到1976年,每年两本。
"这是咱家二十年的流水账。"她抽出最上面那本翻开,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
"五八年大食堂时期,老二在公社偷揣回来的两个玉米面窝头,我记在十一月十七日。
六一年闹饥荒,老三半夜去后山摘野枣摔断腿,医药费支了八块四毛......"
老二陈建国的脸唰地白了,老三陈建民手里的卷烟掉在裤子上,烫出个焦黑的洞。
"昨儿个请了王会计来复核。"陈桂香不紧不慢地取出张盖着红章的纸,"
除去这些年吃穿用度,你们三房各自结余都在这里。"
村支书吧嗒着烟袋锅凑过来看,忽然笑出声:"建军家的,你媳妇上月从娘家捎回来的五斤白面,敢情老太太也记着呢?"
老大媳妇躲在门框后头,手里的笤帚差点掉地上。
陈桂香摸出个黄铜算盘,噼里啪啦打得脆响:"按生产队今年工分折算,老大该分粮票六十八斤,老二五十五斤,老三......"
"娘!"老三突然蹿起来,"您真要分也行,但村尾那两间老屋得归我。去年修房顶我可出了三捆稻草。"
陈桂香从木匣底层抽出张泛黄的纸,抖开时簌簌落着灰:"这是你爹留下的分家文书。
当年他走时说好了,老屋归奉养父母的人。"她转头看向门口围观的乡亲,"今儿当着支书和乡亲们的面,我住老屋,往后生死各安天命。"
三个儿子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谁也不敢接这话茬。他们记得那两间漏雨的土坯房,西墙还裂着两指宽的缝。
最后是村会计打了圆场:"按新颁布的《婚姻法》第十五条,子女有赡养义务。桂香婶子要单过可以,但儿子们每月得交五块钱养老费。"
陈桂香把算盘往东边窗棂的阳光里推了推,珠子映出三道摇晃的影子。
她知道这些钱永远等不到,但有了这张盖着公社红印的协议,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