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根记(16)

游街结束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周济生被松开绳子,摘了木板,站在院门口。木板摘下来的时候他脖子后面空了,麻绳勒出的红印子还箍在脖子上,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他抬手摸了摸脖子后面,皮是烫的,印子是鼓起来的。他慢慢走进院子里。

七根槐树桩白森森的,月光底下像七根没入鞘的刀。桩子不高,齐膝盖那么高,茬口的边缘被风刮得发白了,干了,起了细密的裂纹。

他经过第一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茬口。木头是凉的,粗的,裂纹里嵌着白天落进去的沙土。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经过第二根。又走了两步,经过第三根。他走得很慢,从第一根摸到第七根,每根摸了一下。

摸到第七根的时候他把手搁在上面停了一会儿,那根是最小的,茬口也细,树皮薄薄的,贴着他的掌心。

他推门进了屋。妻子在灶台前坐着,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是冷的,灰堆上还有几根没烧完的芦苇秆,黑黑地横着。她手里纳着鞋底,针线在手里牵着,但停了,没动。她看见他进来,把针线搁在膝盖上。

"烧水。"周济生说。

妻子站起来,转身去灶台后面添了芦苇秆,划了根火柴。火苗蹿上来,先是一点,慢慢大了,舔着灶膛的壁。她蹲在灶前看着火,火光把她的脸照亮了。她的脸比以前瘦了,颧骨顶起来,下颌的线条收窄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水在铁锅里慢慢热了,冒着白气。白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一股一股的,被灶台边上的窗户缝吸出去。芦苇秆在灶膛里烧着,噼啪响,火苗在锅底底下跳。妻子又添了一把苇秆,火大了些。

锅底开始有小气泡冒出来,先是几个,然后多了,密密地往上浮。水汽更浓了,灶间的空气里挂了一层薄雾,油灯的灯光在雾里晕开了,软软的。

周济生走到墙角那只木箱子前面蹲下来。木箱是他成亲那年打的,樟木的,盖子上蒙了一层灰。他掀开盖子,翻了两下,从箱底摸出那件青布长衫。

长衫叠得方方正正的,折痕清清楚楚的,四十年前叠好放进去的时候是这个样,现在还是这个样。折痕跟刀裁的一样齐,四条边对得严丝合缝。

他抖开长衫。布的质地还硬,放久了,边角挺着,不肯耷拉下来。他把长衫搭在椅背上,拍了拍上面压出来的褶子。衣服的大襟上有一块颜色浅一些的印子,是当年扣子磨出来的,扣子在同一个位置磨了那么多年,布面磨薄了,颜色退了。他把手贴在那个印子上搁了一会儿。

水烧好了。妻子把滚烫的水舀进木盆里,热气呼地一下扑上来,白茫茫的,呛得她偏了一下头。她把手伸进去试了试温度,烫得缩了一下,又添了三瓢凉水,再试了一下,点点头。

周济生坐在小凳子上,把脚伸进木盆里。

热水漫过脚面,漫过脚踝。他低头看着那盆水,静下来的水面映着他的脸,白头发,瘦脸,颧骨顶着皮,颧骨下面的两腮凹进去了,像两口井。

他弯腰用手掬了一把水浇在小腿上,水顺着他小腿上突起的青筋往下淌。膝盖上干了的血痂被热水泡软了,他用手指轻轻蹭了蹭,血痂化开了,在水里散成几缕褐色飘忽不定的细丝。

水变了颜色,淡淡的红褐色。他又掬了一捧水浇在膝盖上,把剩下的血痂也泡软了,搓掉。洗完了膝盖洗脚踝,洗脚面上的泥,洗脚趾缝里的沙土。水越洗越浑,最后盆底一层沉下去的灰沙。

他擦了脚,穿上那双青布鞋。站起来从椅背上拿了青布长衫换上,胳膊伸进袖子里,系好盘扣。盘扣是布条拧的,他一个一个地系,手指还是抖,但是系得稳,扣子塞进去的时候手指头感觉到了那个圆洞,轻轻一推就进了。

长衫穿在身上显得大了,肩膀那里塌着,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手背,只露着手指头。

他四十多年前穿它的时候正合身,肩膀撑得住,袖子正好在手腕那里。现在人缩了,布还撑着原来的尺寸。他把袖子往上折了两折,露出半截小臂。

他站在屋子当中,面朝着灶台的方向。妻子还蹲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灶膛里的余火暗下去了,只剩一点微微的红色在她脸上映着。

她的背比以前弓得更厉害了,椎骨一节一节地顶在衣裳底下,她纳鞋底的时候是坐着弓,烧火的时候是蹲着弓,走路的时候是站着弓,整个人弯成了一张老旧的弓。(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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