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于亚历山大·佩恩来说,以黑白影像拍摄成的《内布拉斯加》不是一部“新”电影。影片中的元素在他之前的影片中都出现过了,甚至片名所标示的“内布拉斯加”这个地方,在《关于施密特》中,导演也让杰克·尼科尔森开着那辆蠢笨的房车带我们去欣赏过。
故事开头,年迈的酒鬼伍迪收到一则杂志中奖通知,老头坚持那张纸上面说自己获得一百万美元,他决心去内布拉斯加州领奖。儿子大卫一眼认出这个骗局,和母亲一同强烈反对父亲的决定。老头不能开车,没人带他去,他就拖着沉重的、浸泡了过多酒精的身躯向内布拉斯加的方向艰难地去走。在商场卖音箱的大卫最后无奈地请了假,开车带老父亲踏上领奖之途。
途中,他们回到了伍迪成长的内布拉斯加一个小镇。在镇上,伍迪过往的年轻生活,如今以一副同样老迈的面貌重新向他扑来。而影片要讲述的主题,就是这已经和人的皮肤一样在褶皱里深藏了老与丑的小镇生活和伍迪的一场新战斗。尽管伍迪早已没有气力去争斗了。
《内布拉斯加》在2013年获得了戛纳金棕榈的提名,这是佩恩电影高度风格化的起点标志。他的电影也是第一次从故事的层面摆荡开,真正地用镜头和没有多少话语的表演将真正的人的境况摆出来。这部影片首先吸引人的,是那苍凉透顶的黑白画面所表现的风景。内布拉斯加的草原与大片的云,一颗枝杈繁杂的老树立于天地间的公路,小镇上人烟稀少的破败建筑。佩恩此前的电影中是绝少见到这样大量的风景。以往,风景通常只是人物心境的点缀,而《内布拉斯加》将风景、环境置于和演员同样重要的地位,土地、小镇、城市,都彻底地成为有生命的,和老头一样在艰难喘息的角色。风景好像变得有了人性,衬托着人的可笑、可恶、冷冰冰。 这一切景象将后经济危机时代的美国小镇景象描绘了出来。我们好像眼睁睁看着经济萧条吸干了一地的活力,吸干了人的精神和美国梦。
尽管父亲永远都醉醺醺地处于精神游离状态,只是倔强地要去领奖。但在这段旅途中,在父亲成长的小镇上,大卫开始真正地观察父亲,并不断地发现父亲往昔的生活。而其中重复着导演一向感兴趣的主题。
譬如婚姻,儿子与父亲在酒吧喝酒,酒精让他们坐下来认真聊天,大卫说起自己失败的恋爱,说起自己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结婚,他问父亲:“你和妈妈结婚,后悔吗?”父亲毫不掩饰:“一直在后悔”。大卫觉得起初总应该有爱,父亲啜一口酒:“从来没有。”
又譬如人际关系的失败,父亲与母亲,与自己妹妹一家人的关系维持着虚假的客气。亲戚们在一起无话可说,而当人们以为伍迪真中了一百万,头一个念头都是找他要钱,他们认为自己以前照顾过伍迪,而伍迪必须要“有所表示”,而他的两个愚蠢而胖的侄子,直接在夜里戴着面具抢走了他的彩券。
在这些具体的主题之上,佩恩重复讲述人生的困境:度过半生乃至一生之后,沉重的生活回忆渐渐被故意遗忘,但重量却死死压在心上,于是每个人好像越来越龟缩于自己环境与心灵的牢笼里,拒绝他人,并且忘记了与这世界交流的方法。
佩恩此前电影的结尾都不会走向迷途的深渊,人物通常被一种新的温情所拯救。《杯酒人生》的最后,几乎要有成为心灵鸡汤的冲动。《内布拉斯加》的结尾遵循了这种套路:虽然父亲最终知道自己没有中奖,但儿子在理解父亲之后,为父亲买了他念念不忘的皮卡车,那代表了父亲以往还有活力时的生活。
这个结尾淡淡地抚慰了人心,但最后那个远远的皮卡车的影像,实际上回到了影片开头,并形成了一个对照。影片开头的镜头是老头向观众走来,迅即将一个失落的美国生活推到观众面前,而最后一个镜头,是伍迪和儿子和解,伍迪开着新皮卡向丑陋的小镇“朋友们”炫耀之后,在公路旁停下车,他下车让儿子来开车。
表面上看,他们将要充满希望地走向远方。但这两个景别相似的画面其实也形成了一个封闭的故事圆环,他们走向的远方,不过是将要回到的家——他们出发的地方。佩恩在虚妄的“励志”之后,放弃了励志的冲动。此前的佩恩电影相信人的这种无助的、感到自己的生活毫无意义的状态,经过努力是可以被拯救与打捞的。但这部影片中,导演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似乎改变了,《内布拉斯加》不再像《杯酒人生》中那样,将人生比作一种只能在极适宜的环境下才能成长,经过耐心栽培,照料就可以在葡萄酒中盛放震撼香味的葡萄品种。影片最后那淡淡的慰藉就好像在酒精里沉醉后的自欺,之后会怎么样,那生活已经足够失败的父子会走向何方,生活是否会变得更好,观众无法肯定。伍迪父子的未来如何,是留给观众自己去解的一个忧郁的谜。
这更像《后裔》的开头,乔治·克鲁尼饰演的主角在历数了在天堂般的夏威夷所要处理和遭遇的琐事,然后狠狠地骂道:“天堂?去他妈的天堂。”
【本文删节版发表于《大众电影》201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