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其短暂。

11 放矢

澈舟早早带着一把礼射弓,在武园等待。按既明的吩咐,桑木弓已交代工匠定制。先是带着丢灯活动肩,背,腰,腕。又在手臂上挂小沙囊静立。

半月下来,对丢灯来说。最难的是撒放。因为她无法做到顺势而为。总是想着控制,便无法将箭射出。澈舟只好让她先歇息。其实,这已耗费丢灯大半力气。

她实在撑不住,只好让云儿扶她回去。月光皎洁却难以入眠。太医为丢灯换了药。之前的副作用较明显,只有不吃药时,才可出门。饭后用药,副作用显现。便什么也不能做。

她披上斗篷,靠着窗边的醉翁椅。云儿在外间睡得熟。她也并未掌灯。只是望着月亮出神。远处似看见身影。她想了想,轻敲了两下窗。澈舟躬身低头行叉手礼。

丢灯未语,她也不知为何叫澈舟。或许,她只是想在自己疼的时候。有个人陪着。这个人不用安慰自己,也不用同情自己。就只是存在便好。

澈舟未听到指示,便起身背过身去。和黑夜融为一体。“你……,常活在这样的黑暗里吗?”丢灯许久未开口,吐字有些迟疑。脑跟不上口。“禀小姐,是。”

“我为什么没法射箭?”“小姐心中有恨吗?”“有,也没有。”“太医开此方,是想让小姐释放攻击敌意。”

“你有恨吗?”“小人曾经有。”“不必自谦。”“吾曾恨,恨自己能力不足,不能复仇血恨。”

“我在听,你说吧。”丢灯换了个姿势。继续靠着窗边。“忍耐直到可以做到。可是等能做的时候,发现没那么恨了。”

“怎么说?”“那人当时已是用尽全力,而我还是幼稚少年。如今,我已长成。可是,那人却还是旧时模式。没有丝毫的蜕变。”

“你便不恨了吗?”“习武之人,不可以强凌弱。”“可如果是我,我虽不会杀了它。但也要它尝到我受的苦楚。”“什么苦楚?”

“药石无医,恶心,头晕,头痛,牙痛,腿痛。惊惧,愤怒,伤心。生不如死,孤军奋战,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我不喜欢忍耐,隐忍这样的词。像是炎黄子孙的烙印。什么卧薪尝胆,十年不晚。人生有几个十年?”

“这个人可还活着?吾帮您杀了它。”“你真的会帮我杀人吗?你打算怎么杀了它?”“一剑封喉。”

“不可,这样太便宜它了。你得让它慢慢死。或者让它觉得能活,然后再让它死。再觉得能活。再让它死。”“生不如死。”“对。是这样。”

“你打算用什么刑具?” ……丢灯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只是醒来时,已是第二日。

12 紧张

丢灯近日常去武园练习射箭。也常看二哥和澈舟比枪比刀。她拿不起刀枪,但增学匕首刺杀。

“刀尖从拳底像下伸。再来。再来。再来。”“要果决,不要保留。快速,然后撤退。”“颈后,锁骨,心脏。致命处。刺杀的目的是杀。”

庄上来报年收,既明同管家去处理。丢灯继续练习。草偶均未被扎破。射箭倒是有所进益。试新弓的时候,很快适应。

丢灯更喜欢射箭。尤其是瞄准的过程,绝对的专注。快速的判断,然后放手。

云儿拍手笑说“我们姑娘要赶上大内第一神射手了。”丢灯没忍住,笑了出来。澈舟也展颜。

“禀公子,宗正寺卿次子,赵公子递来拜帖。”“所为何事?”“探望小姐的病。”既明皱眉。“问小姐的意思。”

丢灯应允。心中不住想,却是把好弓。赵放由侍者引入园。丢灯搭弓,瞄准,放矢。没有丝毫的迟疑,箭就从赵放耳边飞过去了。他当即怔在原地。

也算,当街伤人了。不过,瞄准活人是这样的感觉。“你这问候的方式还真特别。”“什么事?”“我要去参军了。来同你告别。”

丢灯些许迟疑。但仍应答,“不见。”“你就没什么说的了?”“诗词确实不是你的强项。”“赵公子,不留下用茶?”既明不明就里,却存意打趣。

赵放摆摆手走了。“妹妹,与赵公子相熟?”“不算。上次他提醒了我。日后细说。”既明点头示意云儿。云儿拿着帕子为丢灯拭汗。劝她歇会再练。

“我刚试了瞄准活人。”她看向澈舟。“感觉如何?”既明问。“紧张。所以用偏角。”

“如今家里银钱还够使吗?”“你不必操心这些。”“钱,向来都是安身立命之本。哥哥丁忧,三年不能返任。”“去请管家来。”

丢灯听管家回禀完。才点头缓缓说道“虽尚有富余,还是节省些开支吧。”既明对管家说道“照着办”。

“今是太医回诊的日子。”“没什么好准备的。我已没那么在意了。不过是我要命,别人要钱财。好商好量也就是了。若是商量不成,就给它全拿走。

到时候,哥哥和澈舟开个武学堂,我继续抄书。赚些散碎银子度日。不管怎么说,都要活着不是吗?怎么样,都得活着。”

既明眼圈微红,望着远处出神。“过几日是太后圣节。哥哥打算送什么?”“新鲜瓜果,正值秋收。”“又是一年。”

到了圣节,兄妹奉上瓜果,秋收图。总算行完礼,已见阿姊远远站着。太后打量着既明和丢灯。思忖半刻“顾司业如今多大了?娶妻了不曾?”“回皇太后陛下,臣二十有一,不曾娶妻。且正值丁忧,也要照顾臣妹。”

“听说,你最近苦研射礼。”“回陛下,臣女愚钝。只能下笨功夫。”“有机会让朕看看你练的如何了。”丢灯只轻声应允。便和哥哥退下了。

“哥哥,我们看过阿姊之后便回去吧。我不喜欢这里,压着喘不过气,难受得很。”“好。”

等宴席结束,姐弟妹三人叙话。只一会便见怀安都知。“陛下召见顾小娘子。”丢灯未语,只好跟随怀安同去。“都知,你要不推说我已归家了?”“这是欺君,咱家不敢。”

13 月亮

“赵家二郎,朕已让他参军。当街冲撞,是该历练。”丢灯沉默,不知如何作答。

“你可是身体不适。”“回陛下,臣女宴后用过药。现下有些头晕困倦。”

“既如此,快些回去吧。”丢灯行礼。皇帝想说什么,却未开口。“怀安都知,可否请宫女带我去找哥哥。我现有些辨不清路了。”

怀安叫来担子,将丢灯送回。药效发作,丢灯一路睡着。既明沉默,看着丢灯。她睡了很久,卯初天还未亮,丢灯觉得有些冷。她透过窗看了看院子。

试着敲了敲窗,却并无动静。她内心疑惑。只好起身去找,云儿听到动静也起来了。“姑娘要什么?云儿去拿。”“院中的护卫呢?”云儿不知。

接下来几天,都不见澈舟。“二哥,到了练箭的时辰了,澈舟怎么还没来。”“二哥教你。”“澈舟呢?”“他去庄上理事了。”

“庄事不是一直管家料理吗?”既明不语,只是看着丢灯。丢灯顿了顿,“罢了,本来也说去庄上住一阵的。”“也好,秋来天气好。适合休养。”便嘱咐管家三日后启程。

丢灯依旧每日到射圃练箭。没事的时候就去庄稼地出神。她带着画笔,有时也将哥哥云儿画进去。没见过的物件不少,她就一件一件打量。

庄上的孩童不认得她,但也愿意和她亲近。便用草梗给她扎个宝剑。她握着宝剑,呵呵的笑着“二哥,你看我有大宝剑啦!大宝剑!”她将匕首的要领,融入到剑上。好像也说得通。

也看大人们蹴鞠,几十个人踢。真是壮观。她停下看了好一会。总算尽兴而返。只是回到宅子,心情便有些低落。因为晚饭过后,她又要吃药了。

夜里她看着一片灰蒙。眼泪流了下来。她想找哥哥去哭一场。可已是深夜。于是开始敲窗。她总觉得澈舟没有离开。他一定没有离开。

从小到大,读的,看的,听的。都是仁义孝悌。只有澈舟见过她的黑暗,且愿意承接这份黑暗。她有时候想。人好像不能太诚实。

如果当初她不为官家卜卦,就不会为她带来侧目和注视。不过好在,大家都以为她疯了。想想也觉得亘古未有。可见那一剑还是劈的值。

二日醒来的时候,窗台上放了把木剑。长短和重量正好,丢灯高兴的不得了。以为是二哥送的。刚要去谢,却见剑柄上图纹,是一枚弯月。

她坐着又站起来,看向窗外院中。依旧什么都没有。希望那位朋友也过得好。不要再与黑夜为伴。痛的时候有药,哭出来也喊出来。

不再做一步棋。而是自有方圆。她很感谢他。那些日子,如果没有他的存在,会有多难捱。离开也未必不是好事。愿自由,平安,康健。还有钱。

她起身轻唤云儿帮她浣洗梳妆。丢灯看着镜中若隐若现的云儿。眼泪快要流下来。“云儿,你会不会有一天也离开我。”

“云儿不会。只要姑娘还肯让我伺候。”“我怕。云儿我怕,我怕有一天你们都不在了。哥哥不在了,你不在了。到时候我一个人,要如何独活?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可是我不能没有你们,不能没有这个家。我真的好害怕。我好害怕。”丢灯紧紧抱着云儿。云儿也落下泪来。

14 依赖

既明见泪痕,柔声问怎么了。云儿未语,眼泪又下来了。见既明示意退了出去。“哥哥,能让澈舟回来吗?”她抱着木剑,散着头发。“哥哥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只是他走自有他的理由。若是强留也是无用。”

“可我想让他回来。”她哭得厉害。既明只安慰着她。“二哥,你上书吧。就说拿咱们家庄子换。那几处大的庄子,都给他。全都给他。”“我只想让澈舟回来。你让澈舟回来好不好?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既明实在不忍,“灯儿别哭了,别哭了。”过了良久,既明开口“灯儿喜欢澈舟吗?”“喜欢。我喜欢和他待在一起。他虽话少,却总是在我疼的时候陪着我。”

“这样的喜欢是像,林姐姐和许兄那样的喜欢吗?”“我并不是想和他那般,我只是希望我疼的时候,他在一旁就好了。哪怕他只是背过身去。”“那若是他娶妻了呢?”

“我没想过。他要娶妻了吗?”丢灯已哭到近乎晕厥。好几日不出门,也不曾梳洗。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伤心。只是想到再也见不到澈舟了,她就难受得无法呼吸。

“那若是他回来,要受到掣肘呢?你还想他回来吗?”“我……,自然是不希望他受伤的。”“那若是灯儿想他,就画幅画,好不好?或者写信?”“嗯,好。”丢灯哽咽着答应。眼泪却未止住。

你画的画我看到了。可是,我无法回复你。我知道你哭得伤心,也知道你难捱。可是,我只能这样默默的守卫着。我可能是劳作的农夫,蹴鞠的青年,也可能是路边一株草,一块石。

我是这世间的万物,我扩散在你的周围。我想你大概是可以感受到的。我在,我一直在。不信你问风。我想你会忘记,去和朋友们玩儿。去田间作画,读书,做事。偌大的顾府总会有事可做。

忙起来你就会忘记。忙起来不会让她忘记,时间和现实会。

丢灯致信:我想在忙碌的日常里,偶尔想起你也是好的。这或可当做生命的喘息。我生病了总是不适的。可是人们都不太在意,慢慢的哥哥也习惯了。此外知道的人也不多。大多时候人们以为我疯了。

我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你。也是药力发作的时候。那时眼前的一切都看不真切,烛火又燃尽几盏。我有很多处都是痛的,这比心里的痛更难受。其实,我不想用药。

我在梦里梦见过你,你没和我说话。只是背身站过去。从前我觉得生存是很艰难的,形势总是迫人。如今觉得,吃好一天的饭都不易。我不是很想吃东西。

哥哥也会陪着我,我或许该庆幸还有家人陪伴。可是,不知为什么。我从小就觉得自己是孤女。父兄远赴沙场,母亲体力不支。姐姐早早入宫。没人和我玩儿,也没人陪我说话。

我只好以诗书为伴。慢慢读着读着。发现文字可以做我的朋友。只要打开书就可以和它们说话。它们是一直都会在的朋友。我知道它们永远不会离开我。这让我感到欣慰与安全。

我知道我最终会失去所有依赖。哥哥有一天也会离开我。我无法想象没有依赖的日子。也无法想象没有帮助的日子。更无法想象要自己解决一切的日子。此时此刻,我痛极了,脆弱极了。至此。

15 接受

丢灯已渐渐适应药物,发作的痛她也说出来。她意识到,医者能医病,但不能医心。汤药并不能治疗,根本诱因和外界环境。她时而困惑,时而呆滞,时而觉得能活,已是慈悲。

她是对未来感到茫然的。因为她不知道要去哪儿,如何走接下来的路。好像生命到达迷蒙阶段。想起过往的事,就像是一笔糊涂账。她感到极度的疲累。

外头雪大,云儿收了伞。抖掉身上的雪。“姑娘,二公子让人在外面堆了雪人。可去看看?”丢灯迷糊着应了一声。过了一会才起身,透过帘子看。真是白茫茫一片。

她穿着夹棉的褙子,云儿要给她披上鹤氅。她摇了摇头,换了件素色细棉布的。总算穿戴齐全,出门走走。冷气黏住鼻子,觉得憋闷去了不少。

看了一会雪人,不远处既明围炉煮茶。却是酒的气味。同坐的还有一人。她看了一眼是赵放。也未在意,只是落座在炉边。看着炭火出神。

“我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她点了点头后继续出神。“喝酒吗?”丢灯摇头。赵与既明说着军中事。既明不语后谈其他。

“我同你打听个人。”丢灯开口道。“谁?”“章澈舟。”“章,澈,舟。没听过,回去我给你问问吧。”“多谢。”

临走前,赵说“你好好养着。如果累了,就多歇着。要是缺什么书,尽管和我说。我在京中总方便些。我走了。”丢灯点头。

她开始承认那些过往的伤痛,逼压迫,伤害,恐惧,担忧。她承认自己输了,承认自己承受有限。承认自己脆弱,也接受外界给自身带来不适与影响。包括伤害。

她看见那些煎熬时刻的自己。她应该说怕的,怕的吃不下,睡不着。可是想想不过是权势利益之争。她也应该感到怕的,任何人在那样的境况下,都会感到压力和恐惧。

她不再故作镇定,而是说话混乱。无逻辑不清晰。她不逼着自己,也不去硬碰硬,锐利的直白直接。她的一切言语行动,都是从照顾自己感受,和保全自己出发的。

她在发作的时候,和自己说我在。你不要怕,我在。她在难捱的时候说,我看到你的痛苦和不适了。她在恐慌的时候说,你不是一个人。现在你有了更坚实的资源。

她遵医嘱长长的呼吸,自己拍着自己。郎中说模仿母亲拍孩子那般。平时也可以多练习。常常拍着拍着,她就睡着了。

有时她也试着去形容,那些恐惧和痛苦像什么呢?像是黑色的刺,长在她的头顶上。那如果躺在安全的摇椅上呢?云儿吩咐工匠加了遮盖。

这黑色的刺好像又不长在脑袋上了。它平行着慢慢的,只在不远处的眼前了。嗯是像齿牙一样的刺,又慢慢地像笔山了。她对自己多了很多允许和耐心。人生何其短暂,她不禁这样想。

庄子里冬日里没什么营生。农户织布编筐,酿酒做腌菜,也有烧制木炭狩猎的。她也学着刺绣缝补,给全家人都做了衣裳。只是针脚不大细致。

庄户们想请冬学的先生。知晓既明和丢灯是读过书的。便请他们为孩子授课。他们不收取费用,且只有三五个孩子。有时候大家一起围着炉子烤红薯。暖和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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