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妇摔跤悲剧警示

        小丽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嫁给了王志强。

不是因为王志强多有钱,也不是因为他多帅——虽然他确实长得不赖,一米七八的个头,浓眉大眼,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月入过万。在小丽眼里,王志强最大的优点,是把她当皇后供着。

不对,皇后还得管后宫那一摊子事儿呢,她小丽比皇后还舒坦。她就是太上皇,就是老佛爷,就是天。

怀孕两个月零十一天那天,小丽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睁眼,而是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公——”

厨房里立刻传来王志强的声音:“来了来了!”

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由远及近,王志强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出现在卧室门口,身上的围裙还没解,脸上挂着比晨光还灿烂的笑:“媳妇儿,醒了?蜂蜜水,四十二度,我拿温度计量过的。”

小丽懒洋洋地撑起半个身子,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皱起眉头:“怎么不是四十一度?我想要四十一度的。”

王志强愣了一下,马上点头:“行行行,明天四十一度,我记住了。”

“今天就要。”

“那……我现在去给你重调一杯?”

小丽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算了算了,看你那傻样,凑合喝吧。”

王志强如释重负地笑起来,凑过来在她额头印了个吻:“媳妇儿真懂事。早餐想吃什么?我煮了小米粥,蒸了鸡蛋羹,还买了你最爱吃的那家包子铺的酱肉包。”

“不想吃包子,想吃煎饼果子。”

“行,我这就去买。”

“我要加两个蛋,加火腿肠,加薄脆,多放香菜。”

“好嘞。”

王志强解了围裙就往外走,小丽在后面补了一句:“快点啊,饿着你儿子了我可不管!”

王志强回头冲她笑:“遵命!”

门关上的那一刻,小丽把蜂蜜水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随手搁在床头柜上,倒头又睡了过去。

她确实困。自从查出怀孕之后,她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每天怎么睡都睡不够。当然,这也跟她的生活节奏有关——自从确认怀孕那天起,她就从超市收银员的岗位上“光荣退休”了。王志强说,收银台那凳子硬,坐久了腰疼,对孩子不好。小丽觉得有道理,当天就辞了职。

现在她的每一天是这样过的:睡到自然醒,吃早饭,刷手机,吃午饭,睡午觉,刷手机,吃晚饭,刷手机,睡觉。

偶尔她会跟闺蜜视频聊天,话题永远绕不开同一个:“你看我是不是胖了?我老公说我现在特别有孕味。”“你知道吗,我老公昨天半夜跑了两条街给我买酸辣粉,就因为我说了一句想吃酸的。”“我老公说了,这胎不管是男是女,都要把最好的给我,我是他们王家的功臣。”

闺蜜们在视频那头笑,有的说羡慕,有的说她命好,有的阴阳怪气来一句“你可别把自己作死了”。小丽自动忽略了最后那一句。

她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一切。怀孕多辛苦啊,肚子里揣着一个小生命,吃不下睡不着,腰酸背疼腿抽筋,她承受的这些,谁能懂?伟大,太伟大了。她有时候摸着还平平的肚子,都能把自己感动得眼眶发热。

至于那些说她在“作”的人,小丽只有一个回应:你们就是嫉妒。

上午十点,王志强从公司打来电话。

“媳妇儿,中午想吃什么?我下班顺路买。”

“不知道,什么都不想吃。”

“那怎么行,你现在是两个人,不吃东西营养跟不上。”

“你整天就知道让我吃吃吃,我又不是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志强的语气软了下来:“好好好,我错了。那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

“不想动。”

“那我给你打包回去。”

“随便吧。”

挂了电话,小丽百无聊赖地在床上翻了个身。肚子饿是真的饿了,但就是没什么胃口。她拿起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算法已经把她精准定位为“孕妇用户”,推送的全是孕期知识、待产包清单、新生儿护理视频,间或插播几个“老公不心疼我”的控诉视频。

每次刷到那种控诉老公不管自己的视频,小丽都要从头看到尾,然后心满意足地点进评论区,打下一行字:“还是我老公好,把我捧在手心里。怀孕了才知道自己嫁的是人是狗,姐妹们擦亮眼睛。”

发完评论,她心情大好,决定起床活动活动。

走到客厅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的果盘里。金黄色的香蕉,一把六根,表皮上还带着微微的青头,是昨天王志强买的,说是进口香蕉,一斤八块钱。

小丽拿起一根香蕉,坐在沙发上剥开皮,咬了一口。糯,甜,口感正好。她一边吃一边盘算着晚上要跟王志强说什么——昨天婆婆打电话来说要过来住几天照顾她,她当场就拒绝了,但王志强好像有点不高兴。哼,他又不是不知道他妈多烦人,上次来住三天,天天早上六点就起来搞卫生,吵得她没法睡觉,还说什么“孕妇要多活动活动,不能总躺着”。她小丽想躺着就躺着,凭什么别人来指手画脚?

吃完一根香蕉,她把香蕉皮随手往地上一扔。

吃第二根,又扔了。

吃第三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小丽一边接电话一边吃香蕉,吃完第三根随手一扔,香蕉皮在地上叠成了一个金灿灿的小堆。

“妈,我跟你说,王志强他妈又要来了,烦死了——”

电话那头她妈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人家也是一片好心,你要是不愿意,就跟志强好好说,别闹脾气。”

“我没闹脾气!我就是不想让她来,她来了我浑身不自在,对宝宝也不好!”

“你这孩子……”

母女俩在电话里你来我往说了二十多分钟,最后以小丽挂掉电话收场。挂完电话她又吃了两根香蕉,地上又多了两片香蕉皮。

六根香蕉下肚,小丽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感觉自己确实很能吃。以前一顿饭吃半碗米饭就饱了,现在能吃一碗半,还动不动就饿。肚子里这个肯定是个男孩,男孩能吃。

她打了个哈欠,决定再睡个午觉。

下午两点多,小丽醒了。

严格来说,不是她自己醒的,是被楼下传来的广场舞音乐吵醒的。她们家住在三楼,楼下就是小区的中心广场,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一群大妈准时开跳。音乐震天响,连地板都在微微颤抖。

小丽烦躁地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王志强发了条微信:“媳妇儿,今天公司临时有事,中午回不去了,晚上我带你去吃好的补偿你。”

小丽把手机往床上一摔,火气蹭蹭往上冒。说好了中午回来给她带饭,现在说不回就不回了?她在家饿死了谁负责?她肚子里怀的可是他们王家的种!

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声。小丽气呼呼地爬起来,换了件宽松的碎花裙子,穿上拖鞋出了门。她要去楼下超市买点东西吃,顺便散散步。王志强说了,孕妇不能总躺着,适当活动有助于顺产。虽然她觉得最后肯定是剖腹产——她这么怕疼的人,怎么可能顺产?

小区不大,六栋楼围着一个中心广场。广场上大妈们跳得正欢,小丽从她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故意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吵死了,烦不烦人。”

一个大妈听到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小区门口有一家小型超市,老板娘姓刘,四十多岁,圆脸,说话带点东北口音,人很热情。小丽经常去买东西,但跟老板娘的关系说不上多好,主要是因为小丽觉得老板娘总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她,让她很不舒服。

“哟,小丽来啦?想吃点什么?”刘老板娘笑着招呼。

“看看。”小丽惜字如金。

她在超市里转了一圈,最后拿了一包薯片、一瓶冰红茶、两根火腿肠,还有一包恰恰瓜子。结账的时候,刘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姑娘,你怀着孕呢吧?冰红茶凉的,孕妇喝凉的不好。”

小丽的脸立刻拉了下来:“我又没喝你家的,你管得着吗?”

刘老板娘被她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还是好脾气地说:“我不是管你,就是好心提醒一下,凉的容易引起宫缩——”

“行了行了,多少钱?”小丽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方。

“十一块五。”

小丽扫了码付了钱,拎着东西就往外走。刘老板娘在她身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小丽出了超市,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沿上坐下来,撕开薯片袋子,咔嚓咔嚓地吃起来。她一边吃一边给王志强发语音:“你中午不回来,你儿子都快饿死了你知道吗?我一点多才起来,饿得胃疼,你现在本事大了,工作比老婆孩子还重要是吧?”

语音发出去,秒回了。但回的不是语音,是一段文字:“媳妇儿对不起,这个客户很重要,签完这单我带你去吃海底捞,你上次不是说想吃毛肚吗?乖,忍一下。”

小丽哼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吃薯片。

吃完薯片喝冰红茶,喝完冰红茶嗑瓜子。她嗑瓜子的技术不好,瓜子壳嗑得稀碎,吐了一地。花坛边上很快就铺了一层瓜子壳和薯片渣,风一吹,白色的碎屑飘到了旁边的绿化带里。

吃完这顿“下午茶”,小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决定在小区里走走。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刷到一个视频:一个孕妇因为老公没给她买奶茶,在商场里当场崩溃大哭,引来一群人围观。评论区吵翻了天,有人说孕妇情绪波动大是正常的,也有人说这就是作。

小丽在评论区打下了这样一行字:“她老公就是有问题,孕妇情绪不稳定他不知道吗?一杯奶茶而已,至于吗?要是我老公,别说奶茶了,我要天上的星星他都想办法给我摘。”

发完这句话,她心满意足地锁了屏,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小区健身器材区。

几个带孩子的阿姨正在那里聊天,看到小丽走过来,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

小丽认识其中一个,是五号楼的李阿姨,六十出头,嗓门大,热心肠,爱管闲事。上次小丽在楼下跟王志强吵架(因为早饭的鸡蛋煎老了),李阿姨路过的时候多嘴了一句“小两口好好说话”,被小丽瞪了一眼,从此在小丽心里就被打上了“多管闲事的老太婆”的标签。

今天李阿姨又“多管闲事”了。

“哎呀,姑娘,你看你脚底下——”李阿姨指着小丽身后一地的瓜子壳和薯片渣,那是她刚刚从超市出来一路走一路吃留下的痕迹,“你吃东西怎么不扔垃圾桶里呢?你看这满地都是,物业的大姐刚扫过一遍,你让人家再扫一遍多不好。”

小丽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不以为意地说:“物业不就是干这个的吗?我不扔她们扫什么?”

李阿姨皱了皱眉,几个带孩子的阿姨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轻一点的,大概三十出头,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忍不住说了一句:“话不能这么说,公共环境大家都爱护一下嘛,物业大姐年纪也大了,大热天的——”

“关我什么事啊?”小丽的声音拔高了,“我又不是没交物业费!我交了钱,她们干活,天经地义!你们是不是闲着没事干,盯着别人看?”

“你这姑娘,怎么说话呢?”李阿姨的脸色也变了,“我们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倒还来劲了?”

“谁要你好心?你谁啊你?我认识你吗?”小丽把手机攥在手里,下巴抬得高高的,“我告诉你们,我现在是孕妇,怀着孩子呢,我情绪不能激动,你们要是把我气出个好歹来,负得起责任吗?”

此话一出,几位阿姨都沉默了。

不是因为被她吓到了,而是因为无语。这种话说出来,你怎么接?接了就是“欺负孕妇”,不接就是认怂。几位阿姨对视一眼,最后是李阿姨先开了口,语气明显冷了下来:“行吧,你说什么都有理,我们不跟你说了。”

“本来就是我有理。”小丽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嘴里还嘟囔着,“一群闲得发慌的老太婆,整天就知道管别人家的事。”

她没走几步,迎面又碰上了小区里的“名人”——张大爷。

张大爷七十多了,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现在每天下午在小区里遛弯,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走一步摇三摇,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他的“出名”不是因为什么好事,而是因为他特别爱纠正别人的不文明行为。谁在电梯里抽烟被他撞见了,他能跟着人家到家门口,把“公共场所吸烟的危害”从头到尾讲一遍。谁在楼道里堆杂物了,他就去敲门,引经据典地说“消防安全大于天”。

小丽早就看张大爷不顺眼了。

果然,张大爷的目光落在了小丽身后那一路的瓜子壳上,折扇一收,拦住了她的去路。

“这位小同志,请留步。”

小丽翻了翻白眼,站住了,双手抱胸,一副“你说吧我听着”的表情。

张大爷用折扇指了指地上的瓜子壳和薯片渣,又指了指不远处草坪上那片香蕉皮——等等,香蕉皮?小丽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那是她上午从窗户扔出去的。她嫌垃圾堆在屋里会有味,就直接从三楼窗户扔了下去。反正楼下是草坪,也没人看见。

张大爷显然看见了。不仅看见了,还弯腰把那片香蕉皮捡了起来,捏在手里,皱着眉头看着她:“这片香蕉皮,是从你家窗户扔下来的吧?”

小丽张了张嘴,想否认,但三楼总共就两户人家,对面那户人家常年没人住,不是她扔的是谁扔的?

“扔就扔了呗,多大点事儿。”小丽无所谓地说,“草坪上又没有人在上面睡觉,扔个香蕉皮怎么了?”

“怎么了?”张大爷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还在努力保持着语文老师的涵养,“高空抛物是违法行为!《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五十四条明确规定,禁止从建筑物中抛掷物品。从建筑物中抛掷物品造成他人损害的,要依法承担侵权责任。就算没有造成损害,这种行为本身也是极其危险的!你想想,如果楼下正好有人经过,一片香蕉皮从三楼砸下去,虽然不会砸死人,但把人吓了一跳,万一摔倒了呢?你自己怀孕了,更应该注意安全——”

“行了行了行了!”小丽挥手打断了他,“你又来上课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一天到晚听你上课已经听够了!什么《民法典》不《民法典》的,我一没砸到人二没砸坏东西,你管得着吗?你又不是警察!你要有本事你去报警啊,看警察管不管!”

张大爷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香蕉皮被他攥得变了形。旁边几个遛弯的邻居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些什么,大意是劝张大爷别跟孕妇计较,也劝小丽少说两句。

小丽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突然来劲了。她这人有个特点,人越多越兴奋,越有人围观她就越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我跟你们说,”她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五六个人,声音洪亮得像在演讲,“我怀孕两个多月了,每天吃不好睡不好,我容易吗我?我就想舒舒服服地过个孕期,怎么就这么难呢?扔个香蕉皮怎么了?没砸着人吧?嗑个瓜子怎么了?物业不扫地吗?你们一个个的,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怀过孕吗?你们知道怀孕多辛苦吗?”

李阿姨忍不住插了一句:“我生过两个,我儿媳去年刚生了一个,哪个也没像你这样——”

“那是人家有人家的活法,我有我的活法!”小丽冲李阿姨一扬下巴,“我老公说了,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肚子里这个孩子,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我老公把我捧在手心里,你们算什么?你们谁啊?邻居而已,管天管地还管别人家老婆扔香蕉皮?吃饱了撑的吧?”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倒不是被她说服了,而是这种蛮不讲理的态度让所有人都失去了继续沟通的欲望。几个阿姨摇着头走了,张大爷把香蕉皮扔进了垃圾桶,背着手也走了。人群散了,只剩下小丽一个人站在原地,像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她掏出手机,想给王志强发条语音,绘声绘色地讲讲刚才的战绩,但刚要开口,手机屏幕上就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不是王志强发的,是一个陌生号码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你好,我是XX房产中介,请问您有购房需求吗?

小丽骂了一声“神经病”,把手机往裙子口袋里一塞,抬脚往家走。

她没注意脚下的路。因为刚下过小雨,小区中心广场旁边的那条石板路有些湿滑,而她脚上穿的是一双没有任何防滑功能的塑料拖鞋。

回到家,小丽往沙发上一瘫,打开电视随便翻着台。翻了一圈也没什么好看的,她把电视关了,又刷起了手机。刷着刷着,她想起了中午王志强发的那条微信——“晚上我带你去吃好的补偿你。”

“晚上”是什么时候?现在都四点半了,怎么还没信儿?

她拨了王志强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电话那头有嘈杂的人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王志强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喂,媳妇儿,怎么了?”

“你在哪儿?”

“跟客户吃饭呢,马上就结束了。”

小丽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你不是说晚上带我去吃海底捞吗?”

“对对对,我是说晚上,这不还没到晚上嘛。这边很快就结束了,我六点之前肯定到家,到家就带你出去吃,行不行?”

“什么客户那么重要?比我重要?比你儿子重要?”

“不是,媳妇儿你听我说,这个客户是——”

“我不想听。”小丽啪地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王志强握着手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看到王志强的表情变化,筷子顿了一下。

“王经理,有事儿?”

“没事没事,王总,您吃,您吃。”王志强重新挂上职业化的微笑,端起酒杯,“我敬您一杯,这次的合同,还要多谢您照顾。”

中年男人笑了笑,跟他碰了杯,一饮而尽。

王志强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合同签了,一单下来能拿两万多块的提成,这对于他和即将到来的孩子来说都是一笔重要的收入。他已经想好了,这单做完,除了带小丽去吃海底捞,还要给她买那条她看了好几遍都没舍得买的金手链,再给她换个新手机。小丽现在用的这个手机电池不行了,动不动就没电,每次没电她都要发脾气,说都是因为他不给她换手机。

但现在的问题是,小丽已经挂了电话。以她的脾气,接下来会怎么样?会摔东西?会哭?会打电话给她妈告状?还是会在家里等他回去然后大吵一架?

王志强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却没变。

他爱小丽,这一点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从认识她到现在,三年了,他一直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她长得好看,圆圆的脸蛋,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虽然脾气急了一点,但在恋爱的时候,他觉得那是“真性情”。一个女人愿意在你面前发脾气,是因为她信任你,她觉得跟你在一起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

结婚以后,尤其是在小丽怀孕以后,她的“真性情”变得越来越极端,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难以招架。王志强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才让小丽总觉得不安?还是说孕期激素变化真的会让人性情大变?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一件事:她是他的妻子,她肚子里怀的是他的孩子,他要对她好,对她百依百顺,这是他的责任。

“王经理?”对面王总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你是不是有事要忙?要不咱们今天就到这儿?”

“没有没有,”王志强连忙摆手,“王总您再坐会儿,我给您再点个汤——”

“不用了,我晚上还有个会。合同的事就这样吧,周一你让人送到我办公室。”王总站起来,拎起公文包,“你开车了没有?”

“开了。”

“那正好,捎我一段,我去公司。”

王志强在心里挣扎了零点几秒,最终还是点了头:“好,王总,这边请。”

他给小丽发了一条微信:“媳妇儿,我送客户回公司,稍微晚一点,六点半之前一定到家。你等我,别生气,亲亲。”

发完这条微信,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陪着王总走出了餐厅。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犯一个巨大的错误。

下午五点半,小区里。

小丽在家里等了半个小时,越等越气。王志强说的“六点之前到家”,现在已经五点半了,他连个人影都没有。她打开微信,看到王志强发来的那条“六点半之前一定到家”的消息,气得直接把手机摔到了沙发上。

“又六点半!刚才说六点,现在又说六点半,等下是不是要说七点了?王志强你个王八蛋!”

她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越想越委屈。别人家的老公,老婆怀孕了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守在身边,他倒好,一整天不见人,中午不回来,晚上还跟客户吃饭。客户客户客户,客户是能给你生孩子还是怎么的?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没什么可吃的,只有几根葱和两个鸡蛋。她不会做饭,以前都是王志强做,今天他不回来,她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小丽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突然觉得自己太可怜了。她怀着孩子,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家里,饿着肚子,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的老公。这是什么日子?她嫁给他是为了过这种日子吗?

她拿起手机,想再打一个电话催王志强,但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未读的微信消息。她打开一看,先是王志强那条,然后是她妈发的一条:“跟志强好好的,别吵架,你脾气收一收。”

她妈的这句话像火上浇油。什么叫她脾气收一收?明明是王志强不把她当回事,怎么到最后倒成了她的错?

不打了。不催了。爱回不回,她小丽还不稀罕了。

她从厨房拿了一根香蕉——这是早上吃剩的,王志强每次买香蕉都买一把六根,因为她一天正好能吃六根——剥了皮,站在厨房门口吃了起来。吃完,她随手把香蕉皮往身后的地上扔了过去。

香蕉皮落在厨房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她又拿了一根,边吃边往客厅走,走到沙发上坐下。第二根吃完,香蕉皮扔在了茶几旁边。第三根,扔在了沙发扶手旁边。

她就这样一根接一根地吃着,一边吃一边生闷气,香蕉皮扔得满屋都是。客厅的地上,厨房的门口,甚至卫生间前面的过道上,都有金黄或者已经开始发黑的香蕉皮。

到第六根吃完的时候,小丽的火气非但没消,反而越烧越旺。她决定不再等王志强了,她要自己去吃东西。不就是出门吃个饭吗?没了他王志强,她还不活了不成?

她站起来,穿上拖鞋,拿了手机和钥匙,走出了家门。

小丽出了单元门,往小区大门口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又遇到了李阿姨。

李阿姨刚买完菜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环保袋,袋子里装着几根黄瓜和一把青菜。看到小丽,李阿姨本来是打算装作没看见直接走过去的,毕竟下午的那场不愉快还历历在目。但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小丽手里的东西——一瓶没有标签的自制辣椒酱?不对,是半个没吃完的香蕉?不,是小丽左手捏着的那根香蕉。她又在吃香蕉。

而小丽的右脚脚底下,正踩在一片香蕉皮上。

小丽当然没有注意到脚下。她一边走一边剥香蕉皮,剥下来的皮随手就扔在了地上。这次她没有扔在草坪上,而是直接扔在了路中间。水泥路面上,那片香蕉皮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正等着什么人一脚踩上去。

“姑娘——”李阿姨忍不住开了口,她想提醒小丽脚下的香蕉皮,同时也想提醒她不要在路中间扔垃圾。

但小丽一看到李阿姨,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又来了”的表情,抢在李阿姨前面开了口:“又怎么了?我扔根香蕉皮你也要管?”

李阿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我不是要管你,我是想提醒你,你脚底下——”

“我知道我脚底下有什么!”小丽粗暴地打断了她,“我爱扔哪儿扔哪儿,你管得着吗?你是居委会的吗?你是物业的吗?你要是这么爱管闲事,你去马路上扫地去,那儿垃圾多的是!”

李阿姨提着环保袋的手微微发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活了大半辈子,自认为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小丽这样理直气壮到如此地步的,还真不多见。

“行,你爱扔就扔吧。”李阿姨彻底放弃了沟通的念头,侧身绕过小丽,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丽冲着李阿姨的背影哼了一声,咬了一口香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老东西,整天没事找事。”

她继续往小区门口走,手里的香蕉吃完了,她随手往身后一抛,香蕉皮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了花坛边的冬青丛上。

下午五点五十,天光渐渐暗了下来。小区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在薄暮中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晕。

小丽走到小区门口,正要跨出大门,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丽!”

她猛地转过身。

王志强正从小区外面快步走进来。他穿着今天出门时那件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袋子里装着小丽最爱吃的那家湘菜馆的外卖,另一个袋子里是一条金手链,他中午抽空去买的,想着给她一个惊喜。

刚才在送完王总去公司的路上,他路过那家珠宝店,橱窗里的灯光打在那条细细的金手链上,他就想到了小丽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很白,戴上金饰一定好看。他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刷卡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三千八百块,这个月的生活费又要紧着花了,但他觉得值。

他满心欢喜地回来,本想着看到的是一个也许还在生气、但看到外卖和金手链就会破涕为笑的妻子,没想到一进小区大门,就看到小丽独自一个人往外面走,背影看上去又倔强又委屈。

所以他喊了一声。

小丽转过身来,看到王志强的那一刻,心里的火气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短暂地熄灭了零点几秒。但紧接着,那些累积了一整天的委屈、愤怒、不满和被忽视的感觉,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淹没了那零点几秒的温情。

“王志强!”她喊了一声,声音在黄昏的小区里显得格外响亮。

她张开嘴,准备开始控诉。她要告诉他,他今天有多过分,她一整天是怎么过的,他中午不回来她饿着肚子等到两点,他答应晚上带她去吃海底捞又食言,她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没接(其实就打了两个,第二个没打因为她直接摔了手机),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家里多么孤独多么可怜,她怀着他的孩子他却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

她要说的太多太多了,多到她的嘴巴根本来不及一件一件地说出来。所以她选择了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先喊出他的名字,然后深吸一口气,准备把所有的情绪都压缩进接下来的三分钟里,一股脑儿地砸在他头上。

她往前迈了一步。

右脚踩在了什么东西上,那东西在她的拖鞋底下一滑,像一块涂了油的冰面,带着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冲去。

小丽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

她来不及尖叫,来不及伸手去扶任何东西,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她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失去了重心,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倾斜了九十度,然后,剧烈的撞击从她的腹部传来,她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面上。

后脑勺磕在地面上的闷响,比她的尖叫声来得更快。

“小丽!!!”

王志强扔下手里的袋子,外卖盒摔在地上,辣椒炒肉的汤汁溅了一地,金手链的小盒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去扶小丽的头。

小丽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眼神是涣散的,像是在看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嘴唇在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王志强看到了血。

鲜血从小丽的大腿根部涌出来,顺着她白皙的小腿往下淌,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水泥地面上很快就晕开了一大片,像是谁打翻了一桶红油漆。

“救命!!!来人啊!!!救命!!!”王志强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利,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李阿姨还没走远,听到喊声转过头来,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小丽,手里的环保袋啪嗒掉在了地上。她没有犹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发抖地拨打了120。

“快,你按住她的头,别让她动!”李阿姨冲过来,一把推开王志强的手,用自己的外套垫在小丽脑后,然后低头去看小丽的状况。

小丽的下半身在不断地出血,速度之快,让李阿姨这个生过两个孩子、活了六十多年的过来人心里都是一沉。她见过产妇出血,但没见过这么快的,这么凶的。

“她怀孕了,”李阿姨的声音也在发抖,“她怀孕两个多月,你知不知道?”

王志强跪在血泊里,膝盖浸透了小丽的血,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小区的其他人也围了过来。有人打了120,有人打了110,有人跑去物业叫保安,有人从家里拿来了干净的毛巾和热水。在那一刻,没有人记得下午跟小丽的争吵,没有人计较她扔在地上的香蕉皮和瓜子壳,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一片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小丽脚边那一片被她踩中的香蕉皮,正静静地躺在血泊旁边,金黄色的表皮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珠。

救护车来得很快,六分钟就到了。

对于王志强来说,那六分钟比六年还要漫长。他跪在地上,一只手握着小丽越来越凉的手,另一只手按在李阿姨那件已经被血浸透的外套上,嘴里翻来覆去地只有一句话:“小丽,你坚持住,你不能有事,求你了,你坚持住,你坚持住……”

小丽的意识时断时续。在某个清醒的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了王志强手心的温度,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嘴唇费力地张开,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强……”

“我在!我在这儿!”王志强把脸贴在她冰凉的额头上,眼泪滴落在她的脸上,“你别说话,你保持体力,医生马上就来了,你和宝宝都会没事的……”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他自己也不相信。

医生到了,简单检查了一下,脸色变得异常凝重。随行的护士迅速给小丽建立了静脉通路,挂上了止血药和补液,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将她抬上担架,推进救护车。王志强跟着上了车,坐在小丽身边,一只手一直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地擦眼泪。

救护车呼啸着驶向最近的市人民医院。

车厢里,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护士在记录血压和心率,医生在跟医院急诊科通电话:“对,孕早期,大概十一到十二周,大出血,休克前期,血压80/50,心率120,准备急诊B超,通知产科和妇科会诊……对,很凶险,怀疑胎盘早剥或者子宫破裂……好,十分钟后到。”

王志强听着这些他听不懂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的医学术语,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医生,”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她会没事的吧?她一定会没事的,对不对?”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急诊手术室的灯亮了起来。

王志强站在手术室门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是小丽的血。他刚才在救护车上一直握着她的手,现在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嵌在他掌心的纹路里,怎么搓都搓不掉。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丽的父母来了,王志强的父母也来了。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摔了?怎么就大出血了?”小丽的母亲一看到王志强就冲了过来,抓住他的衣领,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你是怎么照顾她的?啊?你是她老公,她怀了你的孩子,你是怎么照顾的?!”

王志强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亲家母,你先别激动,”王志强的母亲走上前来,想把小丽母亲的手拉开,“志强他心里也难受,你先让他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管他难受不难受!”小丽母亲的声音尖锐刺耳,“我女儿在里面做手术,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走廊里吵成了一团。护士从手术室里探出头来,冷着脸说了一句:“家属请保持安静,不要影响手术。”

所有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安静下来之后,王志强才终于说出了那句从进医院以来就一直哽在喉咙里的话:“她踩到了香蕉皮,摔倒了。”

“香蕉皮?”小丽母亲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哪来的香蕉皮?”

王志强闭上眼睛。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他在茶几上放的那把香蕉。六根,进口的,一斤八块钱。小丽爱吃香蕉,每天都要吃好几根,他每天都会买新鲜的。他想起小丽喜欢吃香蕉的时候随手剥随手扔的习惯,他曾经说过她几次,每次都被她一句“你帮我收拾不就行了”堵了回去。

“是我家的,”他说,“小丽吃的,扔在地上,没收拾。”

走廊里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打开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而严肃的脸。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白大褂上沾着几点血渍,手套还没来得及摘。

“谁是病人家属?”

“我!”王志强冲上前去,“我是她丈夫,医生,她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王志强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看一个肇事者的眼神,也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那是一种混合了同情、无奈和遗憾的复杂目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他的心。

“病人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了,”医生缓缓说道,“但是大出血导致失血过多,我们在手术中发现她的子宫破裂,裂口较大,无法修复,我们做了子宫切除手术。”

“子宫……切除?”小丽的母亲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什么意思?切除了是什么意思?”

医生看了一眼王志强,又看了一眼小丽的母亲,声音低沉而清晰:“意思就是,病人以后不能再怀孕了。”

走廊里炸开了锅。

小丽的母亲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在整个走廊里回荡。小丽的父亲站在原地,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只是用手扶着墙,像是怕自己也会倒下去。

王志强的母亲愣了几秒,然后一把抓住了医生的胳膊:“医生,你弄错了吧?我儿媳妇才二十五岁,她身体一直很好的,怎么就不能生了?你是不是弄错了?”

“没有弄错,”医生轻轻抽出自己的胳膊,语气温和但坚定,“子宫破裂的位置和程度都很难进行修复,继续保留子宫会有生命危险,我们只能选择切除。这是最稳妥的方案,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

“那……孩子呢?”王志强终于问出了那个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却一直不敢面对的问题。

医生沉默了两秒,说:“孩子没有保住。孕周太小,母体大出血导致胎盘供血中断,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胎心了。抱歉。”

王志强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了下去,最后蹲在走廊的地面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哭声。那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小丽的母亲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她指着王志强,手指颤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你要是早点回来陪着她……她要是在家里好好的……怎么会摔倒……怎么会……”

王志强的母亲想替儿子辩解两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能说什么呢?说她儿子去陪客户了?说小丽自己乱扔香蕉皮?说谁也不想的?这些话在小丽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哭声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任何重量。

走廊的尽头,护士推着一辆平车经过,车上躺着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一个粉嫩嫩的婴儿,旁边跟着一个笑得合不拢嘴的年轻爸爸,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他们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了蹲在地上哭泣的一家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走了过去。

幸福和不幸之间,有时候只隔着一道走廊的距离。

小丽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麻药的劲头过了,剧痛从腹部传来,像有人在她肚子里放了一把火,烧得她浑身都在冒冷汗。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肚子。

平坦的,柔软的,空荡荡的。

孩子没有了。

小丽的大脑在那一刻像一台死机的电脑,屏幕上所有的画面都定格了。她想起了自己最后一次感受到肚子里的生命——是昨天早上吗?还是前天?她记不清了。她总是太忙,忙着跟人吵架,忙着生气,忙着证明自己是对的,忙着享受“被捧在手心里”的优越感。她甚至没有好好地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过一次话。

“孩子……”她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王志强就坐在病床边,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听到小丽的声音,他立刻倾过身去,握住她的手:“我在,我在这儿。”

小丽转动眼球,看向了王志强。她的眼神是空洞的,像是灵魂被人抽走了一半。

“孩子呢?”她问,尽管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王志强的嘴唇抖了抖,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在小丽的手背上。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把小丽心里最后那点微弱的希望砸得粉碎。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过苍白的脸颊,流过干燥的嘴唇,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看到小丽醒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例行公事地检查了生命体征和伤口情况。一切都做完之后,她站在床边,看着小丽的眼睛,用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离别、早已波澜不惊的语气说:“好好休养,身体恢复好了,以后的日子还长。”

她没有提“再要一个孩子”这种话。因为她知道,对于一个失去了子宫的女人来说,“以后的日子还长”这句话,既是一种安慰,也是一种残忍。

小丽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看到任何人的脸。不想看到王志强那张憔悴的、充满愧疚的脸,不想看到医生那张公事公办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脸,不想看到天花板那盏惨白的日光灯。

她只看到了一片黑暗。

在那片黑暗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回响,是她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在意的、轻飘飘的、满不在乎的语气:“我老公把我捧在手心里,管你们屁事。”

管你们屁事。

现在她知道了,那些被她说“管你们屁事”的人,他们的劝告、提醒、甚至只是一个小小的皱眉,那些她不屑一顾的香蕉皮、瓜子壳、从三楼扔下去的垃圾袋、走在路上随手扔掉的果皮,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汇成了一条她再也跨不过去的河流。

王志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责备的话。

他像以前一样温柔地照顾她,帮她擦身体,给她喂饭,扶她去洗手间,晚上睡在病房的折叠椅上,只要小丽哼一声就立刻弹起来。他比以前更细心了,细心得近乎卑微,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小心翼翼地看着主人的脸色,生怕再惹她不高兴。

但这种温柔让小丽觉得窒息。以前她觉得这种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是世界上最舒服的事情,现在她只觉得那双手是滚烫的,烫得她想逃,却无处可逃。

她的父母来过,她的婆婆公公也来过。所有人都没有提“孩子”两个字,也都没有提“香蕉皮”三个字。大家都很默契地回避着这些关键词,好像只要不说出来,这些事情就没有发生过。

但小丽知道,有些事情,不说出来,不代表没有发生。有些伤疤,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出院的那天,李阿姨来了。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熬了一上午的乌鸡汤,说是给小丽补身体的。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小丽一眼。

小丽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我早就告诉过你”的潜台词。尽管李阿姨的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朴素的、不掺杂任何评判的关切,但小丽还是不敢看。因为她心里的那个声音,比任何人的眼睛都要残忍。

出了医院大门,深秋的风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扑面而来。小丽穿着厚厚的棉睡衣,头上裹着围巾,坐在轮椅上,由王志强推着往停车场走。

走过医院门诊大楼前面的空地时,她看到了一个年轻女人,肚子圆滚滚的,大概是七八个月的样子,正被一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扶着,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着。女人走得很慢,但脸上的笑像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小丽盯着那个孕妇看了几秒,然后别过头去。

她感觉到王志强的脚步也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推着她快速离开了那个画面。

回到家的那一刻,小丽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

地面干干净净的,所有东西都归置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没有香蕉,厨房里没有果皮,连沙发上的靠垫都被拍得蓬松柔软。一切都像是新的一样。

但小丽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穿着棉拖鞋的脚,稳稳地踩在地板上,不会再滑倒了。但她宁愿自己还能滑倒,宁愿地上还铺满了香蕉皮,宁愿日子还回到那个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发脾气、理直气壮地胡闹的时候。

因为那个时候,她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

王志强在她身后站了很久,最后轻轻地从背后抱住了她。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小丽,我们还年轻,以后的事,我们慢慢来。”

慢慢来。怎么慢慢来?慢慢接受她永远不会再有一个孩子的现实?慢慢接受那天下午发生的一切都无法挽回?慢慢学会在扔掉一片香蕉皮之前想一想它落在哪里?

小丽没有说话。她抬起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王志强环在她腰间的手指。

然后她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综艺节目,一帮人在那里哈哈大笑。小丽看着那些笑脸,面无表情地换了台。下一个频道在播一个育儿节目,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胖乎乎的婴儿,正在努力地翻身,翻过来之后咯咯地笑着,口水流了一脸。

小丽的手指悬在遥控器的按键上方,停了三秒钟,然后按下了关机键。

房间重新安静了下来。

窗外,小区的广场上响起了音乐,是大妈们开始跳广场舞了。音乐声透过窗户传进来,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欢快劲儿。

小丽突然想起了什么,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厨房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垃圾桶,崭新的,是王志强新买的。

她从垃圾桶旁边的地板上捡起一样东西——那是好久之前的一片香蕉皮,不知道怎么被漏掉了,没有跟其他垃圾一起被清理走。香蕉皮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干巴巴的,表面皱皱巴巴的,像一张老人的脸。

小丽蹲下来,把那片香蕉皮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她站起来,把它扔进了垃圾桶,盖上盖子。

她站在厨房里,听着窗外广场舞的音乐声,听着客厅里王志强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想起那天下午,她最后一次摸自己肚子的那个时刻,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她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无声地哭了出来。

那片被她扔进垃圾桶的香蕉皮,安安静静地躺在新桶的底部,一动不动,像一句再也收不回来的话,像一件再也弥补不了的错,像一个再也不会到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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