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电视剧《主角》中的“人生戏”(一)

“你舅舅给你改个名字,叫易青娥。”
“那以后就不叫易来弟了?”
“不叫了,去城里学唱戏,就要有城里人的样儿。”
——电视剧《主角》第一集
太阳暴烈地砸在九岩沟的山坡上。一个放羊的女娃,手里攥着羊鞭,脚下的黄土烫得发烫。她不知道,此刻有一只手从山外伸来,即将把她的名字从“来弟”拧成“青娥”,再从“青娥”扭成“忆秦娥”。
这是一场关于“主角”的诞生,但诞生之前,必须先死。
她的第一个名字叫来弟。这个带着浓重功利主义色彩的名字,写满了中国乡土社会最赤裸的性别焦虑,父母不求她成才,不求她立身,只求她作为一个“中间”的手段存在。她的主体性从一开始就被阉割了,她是工具,是通向一个“男丁”的桥梁。
舅舅胡三元把她带出大山那天,是为了娃有口饭吃。他只是觉得“来弟”这个名字土气,不配进城里的剧团。于是改作“易青娥”,像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试图以此切割她与黄土的脐带。第一次改名,是一场身份的手术。
第二次改名来得更晚。当易青娥已经崭露头角,剧作家秦八娃将其改作“忆秦娥”。这不是舅舅式的朴拙期许,而是一种文化的命名,她不再属于某个家庭,甚至不再属于自己,她成为一座行走的秦腔纪念碑,一个被历史和舞台双重征用的符号。
三次易名,三次剥落。剥落的是乡土,是亲情,是一个放羊女娃的天真。每换一次名字,就有一层旧壳被暴力撕掉。主角之路不是攀登,是剥落,剥到最后一层,只剩一个华美的皮囊,在舞台中央张口,唱的是别人的悲欢,流的是被规训的眼泪。
那么问题来了:当来弟被一次次重命名,最初的她,去了哪里?
忆秦娥真正的“开蒙戏”,不是她登台的第一次,而是她被看见的那一天。
在县剧团,她从放羊娃沦为烧火丫头。那是她的“失语期”——在灶房,没人跟她说话,没人听她说话,她只是一个会干活的物件。但有一天,苟存忠推开灶房的门,在腾起的柴烟中,他看到了她那一双不一样的眼睛。剧团里谁都不待见她,没人看好她,可是这个看门的怪老汉,偏偏认定她是唱戏的好料当。
从那一天起,易青娥被“看见”了。但被看见,意味着什么?
萨特告诉我们,他人的凝视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当我把你钉在目光中,你就从一个活生生的自由主体,凝固为一个固定化的对象,你的所有可能性被没收,你“是其所非,非其所是”。易青娥确实是好苗子,但这块“料”并非她自己的选择。苟存忠选她,是因为她符合一个即将失传的技艺传承者的想象;剧团要她,是因为她填补了一个角色空缺;观众爱她,是因为他们需要在舞台中央有一个令人动容的身影。
她的主角身份,从来不是自封的。它是老艺人、剧场、时代、观众共同写就的一纸契约。她被赋予的主体性,从一开始就是“为他的存在”。她在这个世界上是“某个人”,但这个“某人”逃避着她的控制,那是观众需要的那个人,是舞台命令的那个人,是秦腔体系里必须站立的那个人,而不是山坡上那个攥着羊鞭满眼茫然的小招弟。
每当忆秦娥走上舞台中央,最深的恐惧不是失误,不是忘词,而是一瞬间的恍惚:站在这里的是我,还是他们在看我时必须以为的我?
在那一声“戏子”的嘶吼中,藏着三百年的贬黜与六十年的虚妄。
旧时代的伶人,是社会最卑贱的阶层。元代法令明文规定“娼优之家,不许应试”;清代“良贱不可为婚”,名满京城的杨月楼只因一段情缘,便险些丧命,社会地位的高低,与你技艺的精湛没有一毛钱关系,只与你的出身烙印有关。他们被称为“戏子”,居无定所,游走于勾栏瓦舍,被人消费,被人轻侮。
但到了现代,同一个群体摇身一变,戴上了“艺术家”的光环。建国后,艺人的社会地位被彻底重塑,从旧时代的边缘人变成受人尊敬的文艺工作者。忆秦娥从烧火丫头到“秦腔皇后”,表面上是个人奋斗的胜利,骨子里是历史逻辑的一次急转弯,整个时代需要传统文化复兴的代言人,她恰好赶上了那班车。
可是,当“戏子”的低贱与“艺术家”的高贵在忆秦娥身上叠加,她既是荣耀的,又是扭曲的。她是民间的,却被庙堂征用;她是单纯的,却被复杂的权力层层裹挟。她以为自己在唱戏,其实唱的是时代的喉舌;她以为自己是“角儿”,其实不过是一枚被摁在历史棋盘上的棋子。
曹雪芹让龄官在蔷薇架下画“蔷”字,画得雨打花落,浑然不觉。贾宝玉看痴了,心想:“原来各人只得各人的眼泪罢了。”后人读到这里总以为说的是痴情。其实更残酷的真相是:在台子上哭得死去活来的伶人,她的泪水没有一滴是自己的。龄官哭的是戏里的人,忆秦娥哭的是别人安在她身上的命。唱白娘子的断桥,哭的是别人虚构的缠绵;唱李慧娘的吹火,吐的是不属于她的满腔怨气。她的泪水是她自己的吗?一滴也不是。但那些不是她的泪水,却浇灌了她全部的生命。
从前,有个放羊娃叫来弟。山很穷,人很饿,她每天把羊赶到坡上,坐在石头上发呆。后来她去了城里,有了无数个名字——易青娥,忆秦娥,秦腔皇后,宁州剧团的台柱子,省团的顶梁柱……。她拥有了当年在山坡上做梦都想不到的一切。可她再也回不到那块石头上了。
因为那块石头上坐着的那个叫来弟的孩子,已经死了。死在第一次改名的那一天,死在苟存忠第一次看见她的那一刻,死在秦八娃把“忆秦娥”三个字写在纸上的那个瞬间。她的死,换来了一个大名鼎鼎的主角。
这不是忆秦娥一个人的悲剧。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悲喜剧。
“你哪天要是能自己吟出一阕《忆秦娥》来,就算是把戏唱得有点意思了。”
——秦八娃,《主角》
今天,如同剧中易青娥有苟存忠的凝视,孩子们有家长、老师的凝视,有算法的观看。虽然没有胡舅舅的改名,却有学历、职称、流量、人设轮番重写他们的姓名。
小镇做题家从县城考进一线名校,在收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刻,那个在田埂上背单词的少年就死了,变成一个精于计算绩点的机器。“精英”的光环笼罩下来的时候,没有人问过那个少年的梦想是否被置换成了几门课程的成绩单。在短视频的算法推荐里努力扮演“人设”的年轻人,与在省团的聚光灯下扮演忆秦娥的易青娥,本质上是同一场剧目的不同版本,都在别人的注视中活成别人需要的模样,都在用自己的主体性兑换被看见的资格。
忆秦娥用了大半生,才终于回到九岩沟。那一刻她没有主角的光环,没有舞台中央的追光,她只是坐在某块石头后面,任山风吹过秃枝,听见老树的骨头在风里嘎嘎作响。秦八娃说:“你哪天要是能自己吟出一阕《忆秦娥》来,就算是把戏唱得有点意思了。”等到她自己吟出那阕词时,她已经不再是任何人为她取的名字。
世间没有不可替换的主角。但如果你死过一回之后,还能找到当初那块石头,还能在风吹草动中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么,在人生的舞台上,你或许总算可以为自己,唱一声了。
戏台已空,大幕将落。台上站着那个画了脸的人,是你,是我。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中,我们毕生所学,不过是学会如何退到一个不需要扮演的角落,卸下彩妆,重新成为那个在坡上放羊的、还没有被命名的孩子。
现在,聚光灯灭了。只有风还在吹。你听见的,是自己的声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