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89期“野”专题活动。

夜沉沉


小城车站台,列车就要来了。

一个奇装异服的女孩子,打扮引人注目。蓝紫色头发,后面盘着小辫子,两边两揪翘辫子垂在胸脯前,发色渐变雪白,跟日本动漫人物一模一样。脚下黑色厚底皮鞋。身上的彩色裙子,艳红色、纯黑、纯白三色相间,万国国旗的样式,里面是肚兜还是叫抹胸。下面套一条短裤,龙袍色丝绸质地。

女孩子身材偏胖,两支粗壮大腿窝在黄色短裤里,白色短袜,胖胖的膝盖和大腿间,箍了一圈黑带。黄色短裤后面,一边一个黑色大字,黑体,左“大”右“胆”,“胆”字后面还紧跟了一只感叹号,犹如两张理直气壮的脸,直愣愣回怼着你探究的眼神。

姑娘的脸好白,用粉堆起来的,很明显,因为她脖子上有一条界沟,沟是修饰过的圆弧形,沟下边是黄黑皮肤,本色。再往下是一圈两公分宽黑色颈带,比大腿上那两根黑带子,多了只黑蝴蝶结。厚厚白白的背景墙上,眉毛很细,是原版,眼角黑笔画得棱次分明。棕红色密密的假睫毛,几乎就看不到眼睛原貌了。她坐在位子上,微微仰起头,我不敢长时间盯着她,多瞅几次才发现她在打瞌睡,只是伪装太多,看不出她眼睛是闭合的。姑娘大脸上抹白的粉,剩下左眼睑下一个大痣,肉色,估计粉也遮挡不住,于是倔强地顶出来了,不过,也不算有多大违和。鼻子倒被粉底修饰得笔直有型,与凹陷眼窝、鼻翼、嘴唇上人中的线条一起,构成界限清晰的轮廓。她嘴唇不大,暗红色底镶嵌出粉白,跟日伎唇妆一样,不过是大号的。

检过票,她从后面走过来,衣袖飘飘。经过时,衣袖裙摆上的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铃铃铃……铃铃铃……。身边两个戴圆边镜框的女孩,随意瞄了一眼,彼此露出会意的微笑,她们知道彼此的含义。

姑娘跟我一样,都是十一号车厢的站位。她掏出个小镜子,拈出两片深玫瑰红色的,厚实的枫叶,插在蓝色发辫上,一边一只,让本就色彩斑斓的头顶更加五彩缤纷,热闹异常。

嗷嗷叫的火车冲过来了。姑娘排在队伍后面,她前面的少女穿着牛仔裤,格子衬衫里面是圆领衫,微黄的长发又长又飘逸,简洁清爽。

两人站一起,视觉冲突感十足。

当你看年轻人,觉得突兀,觉得不习惯,那是我们老了,落伍了。

儿子的头发一直是我纠结的地方。大一寒假回来,原来乌黑直发,变成了爆炸后飞溅四射的利箭,不是黑的,是焦黄色,像原子弹砸在黄土高坡迸出来的烈焰,远远就闻到一股刺鼻的糊味。离家的想念瞬间化作郁积的焦躁。大概瞄到我不满的眼神,浓浓的杀气,小子耸耸肩,轻飘飘过来一句,

“我们同学比这夸张的多得是,我自己染的,没花啥钱。”

小子,这是钱的问题么。我心里的火苗悠悠地燃起来。不过三秒,我反手一锹黄土,把火焰压住,不敢用水浇,更不能用油,接着慢慢把拉下的脸皮扯上去,强作出一副轻松表情。我知道,那是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然后静静地侧进房间里去。于是,大学四年,儿子学到最大的技能,就是染发,只要能想到,什么色都可上,慢慢地我们也见怪不怪了。心里只恨恨地想,反正有遗传基因,不到五十,他这些努力都会付之东流,就像我的一样,只会剩下一种发型,秃瓢。既然结果都一样,由他浪去吧。说到这,我不禁翻开抽屉角落里的老照片,那时我跟小子一般大,特钟爱两种发型,郭富城的中分和刘德华的三七,界限分明,洗了还要打上发胶,硬得像鞋刷子,两边的丛林互不干涉。那旺盛的头发就是青春的热情,跟旺盛的荷尔蒙一起,不用攒劲,自己会蹭蹭往上窜。我年青喜欢穿西服,休闲的,不扣扣子的,彩色的西装,粉红、天蓝、翠绿,啥亮眼就整啥色,一点不怵,一点不觉违和。三十年后我再回首,每次都奇怪地问一句,照片里那花里胡哨的家伙,是我自己么。

是的,谢谢狂野奔放过的自己,更理解世上狂野奔放的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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