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通电话

地铁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本地的,但前面多了一串奇怪的数字,像是被人为篡改过的。我以为是外卖或者快递,滑了一下没接。铃声停了不到十秒,又响了。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我接了。

"别回家。"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中性,急促,呼吸很乱,像是在什么封闭空间里压低嗓子说的。

"你家里现在有个冒充你的人。"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别回去那栋楼。走正门,去街角便利店,打一辆车,随便去哪,别回去。求你了,接电话的时候别回去。"

"你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

"我是你。"

电话断了。

我站在地铁车厢里,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已经回到了锁屏界面。那个号码不见了。整条通话记录像被橡皮擦抹掉了一样,干干净净。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大,旁边一个戴耳机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

"神经病。"我低声骂了一句,把手机塞回包里。

肯定是哪个认识我的人搞的恶作剧。或者就是那种AI换声的诈骗,最近新闻上天天播,用语音合成技术模仿熟人的声音打电话。只不过这个模仿得挺像,连我的语气都学去了。

地铁到站了。我随着人流挤出去,上了楼梯。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初秋的风带着一点凉意,街边的梧桐树叶落了大半,踩上去沙沙响。我裹了裹外套,朝小区方向走去。

那个电话里的声音确实像"我",说话的节奏像。停顿的方式、语速的变化、那种说到一半突然卡壳的习惯,和我一模一样。

但我怎么可能接到"自己"打来的电话。

这说不通。

我摇摇头,把这事儿从脑子里甩了出去。大概是哪个朋友换了号码没告诉我,拿别人的手机打的恶作剧。也可能是陈默,他那个性格干得出来这种事,为了逗我玩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

想到陈默,我心里暖了一下。

小区门口的保安老李在亭子里看报纸,抬头冲我笑了笑:"回来了啊。"

"嗯,李叔。"

"今天挺晚的。"

"加班嘛,没办法。"

我刷卡进了门禁。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踩上楼梯的时候得拍一下手才亮。一切都和我离开的时候一样,三楼转角那家的门垫歪了一点,二楼平台上晾着的衣服还没收,电梯按钮旁边贴的那张"高价回收烟酒"的小广告卷了边。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鞋柜上摆着我出门前随手扔的那双拖鞋,厨房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上,和我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我脱了鞋,走进客厅。

陈默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书,茶几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回来啦?饿不饿?我给你煮了面。"

他的声音温和,表情自然,眼神里带着那种我每天都能看到的、毫不刻意的关切。

"你怎么还没睡?"我问。

"等你啊。"他站起来,走过来接过我的包,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脸色不太好,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就是今天地铁上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我把事情说了一遍,陌生号码、那个女人的警告、通话记录凭空消失。

陈默听完了,皱了皱眉:"听起来像诈骗。现在AI换声挺厉害的,要不你查查是不是通讯录里哪个人的号码被盗了。"

"我也这么想。"

"走吧,去洗脸吃饭。面快凉了。"

我点点头,转身进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我脸色确实不太好,苍白,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黑。我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我拿毛巾擦了擦,抬头再看镜子。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加班加累了的女人。

我走出来,陈默已经把面端上桌了。一碗清汤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是他知道我最喜欢的做法。

我坐下来吃面,热气熏着眼睛,那点不安慢慢散了。

一个恶作剧电话而已。


凌晨两点,我醒了。

手机屏幕的光晃醒了我。它平躺在枕头上,屏幕亮着,显示来电时间02:17。

我又看了一眼号码。

还是那个数字。

我盯着它看了十几秒,心跳莫名其妙快了起来。房间里很安静,陈默在旁边睡得正熟,呼吸均匀。我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了阳台。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

我回了一下头。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点客厅的灯光,陈默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被子上。他没醒。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回了过去。

"喂?"

"你为什么不接我第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上次更清楚了。真人在说话,离麦克风很近,近到我能听到她的嘴唇微张时发出的气流声。

"你是哪位?"

"你开门。去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什么?"

"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有一把黄铜色的钥匙,上面缠着一圈蓝色胶带。你三个月前放进去的,你自己忘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去看。看了你就知道我不是在骗你。"

我挂了电话。

站在阳台上吹了三分钟风,然后回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起床,陈默已经做好了早餐,两片全麦面包,一杯豆浆,一盘切好的苹果。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点乱,站在厨房灶台前煎蛋。

"你今天不用加班吧?"他问。

"不上。周末。"

"那吃完饭陪我去趟超市。家里的东西不多了。"

"嗯。"

我坐下来吃面包,喝豆浆。余光扫过洗手间的方向,门开着,能看到洗漱台上的东西。

我的牙刷是蓝色的,插在左边那个杯子里。

右边那个杯子里插着一支粉色的。

我盯着那支粉色的牙刷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吃面包。

"那个粉色的。"

"哦,那个啊。"陈默从厨房探出头,"前两天超市搞活动,买牙膏送了一支旅行装,粉色的。我想着你偶尔换换颜色也挺好。"

"我不喜欢粉色。"

"我知道。但放着又不吃灰,什么时候想用了再用呗。"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里没有一丝不对劲。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早饭我们一起去超市。陈默推着车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货架,低钠盐。我站在调味品区,看着货架上那排贴着绿色标签的盐。

我们家的盐,一直吃的是普通加碘盐。

我拿起一包看了看生产日期,上周刚买的。

但我记得很清楚,家里那袋盐在我出差之前就快吃完了。我出差三天,回来的时候随手买了一袋新的,还是普通盐。

除非,我出差之后又去过一次超市,买了低钠盐,然后把旧的换了。

除非我忘了。

"在看什么?"陈默推着车过来。

"没什么。"我把盐放了回去。

回家的路上,陈默拎着重的一袋米,我抱着零食和日用品。走到三楼转角的时候,我停下来喘口气,顺便看了一眼鞋柜。

玄关的灯亮着。

鞋柜旁边多了一件东西,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连衣裙,浅蓝色的,领口有一圈蕾丝边。

"这是什么?"我问。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啊,那个。昨天我帮你收的干洗店衣服,你忘了挂进衣柜。"

"我不记得我送过衣服去干洗。"

"可能是上个月的事了吧。"他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走吧,进去吧,手都酸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那件裙子我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进了屋。

陈默回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事。"我关上门,"就是觉得,最近好像忘的事情有点多。"

"加班加的吧。"他把袋子放到厨房台面上,转身过来摸了摸我的头,"你这几天好好休息,我请假陪你。"

"不用。"

"要的。"他笑了笑,"女朋友不舒服,男朋友当然得陪着。"

我看着他,突然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今天接到一个电话,说家里有冒充我的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出来有什么用。陈默会怎么想?会觉得我精神出了问题。

也许我真的精神出了问题。


第三天,我开始翻手机。

不是翻通话记录,那天的记录我已经看过了,干干净净,三天,整整七十二个小时,没有任何打进打出。记录被清空了。我查了运营商APP,结果一样。

我把手机重启了一次。没用。

我翻相册。三天前的照片里,我和陈默在一家餐厅吃饭,他举着杯子冲我笑,我坐在对面,表情看起来很开心。

但我记得那顿饭。

我记得我那天心情不好,不想去,是陈默硬拉我去的。我记得我几乎没吃什么,一直在玩手机。我记得我当时的表情是疲惫。

可照片里的我,笑得很灿烂。

我翻到下一张,自拍。陈默给我拍的,我比着剪刀手,眼睛弯成月牙。

这张倒是和我记忆吻合,我那天确实在笑,因为陈默讲了一个特别冷的笑话。

我放下手机,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比前两天更明显了。我凑近了一点,看左手的无名指。

指节上有一道白色的疤。

很细,大概两厘米长,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已经快愈合了。

我不记得我受过这个伤。

我扳着手指头想,上周?上上周?有没有切菜切到手?有没有被纸划到?有没有在什么地方磕了一下?

想不出来。

这道疤就在那里,像它本来就应该在一样。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东西摆放整齐,牛奶、鸡蛋、蔬菜、剩菜。我拿出那盒牛奶看了一眼,保质期到昨天。

我对牛奶不过敏。

但有一次,具体时间记不清了,可能是半年前?我喝了一盒过期的牛奶,拉肚子拉到半夜。从那以后我就养成了看保质期的习惯。

如果这盒牛奶是昨天过期的,那它应该在冰箱里放了至少一周。

但我完全不记得买过这盒牛奶。

我把它放回冰箱,关上门。转身的时候看到了盐罐,低钠盐。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罐盐,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胃里翻上来一阵恶心。你站在自己家里,周围的一切都在告诉你"这一切都很正常",但你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正常,全都不正常"。

手机响了。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盐罐打翻。

屏幕上的号码和上次一模一样。

我接了。

"你终于肯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紧接着是急促的语速:"听着,你没有生病,你没有失忆,你被我替代了。三天前你把手机落在地铁站,我捡到了,但手机被锁了,密码是你生日,我试了好几次才解开。我翻通讯录,找不到你的名字:因为你的手机通讯录里,自己的号码那一项填的是'陈默'。"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继续说。"

"你身体里有一部分不是我。三天前在地铁站,有人往你饮料里打了东西。你的意识没有消失,它被推到身体外面了,像一个被关在房间里的租客,看着另一个'你'在替你生活。"

"你在说什么疯话。"

"你左手无名指上有道疤对不对?你照过镜子,发现左眉下面有一小块皮肤比右边光滑,那里应该有一道小时候留下的浅疤,你忘了。你打开卧室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没有黄铜色的钥匙。"

我握紧了手机。

"你。"

"我知道你现在不信。但你去看卧室抽屉。看完之后再打这个号码。求你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走进了卧室。


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我拉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抽屉里乱七八糟,几双没配对的手套,一卷透明胶带,一个空的化妆品小样瓶,还有几条松紧带。

没有黄铜色的钥匙。

没有缠着蓝色胶带的任何东西。

我蹲在抽屉前面,盯着里面看了很久。

她说对了。其他的全对了,疤、眉毛、牛奶、盐、手机通话记录,只有这一件不对。

要么是她记错了,要么是我记错了,要么。

要么她故意说了一件不对的事,来测试我是不是真的会去查。

我关上抽屉,站起身,走到客厅。陈默不在家,书桌上留了一张便签:「我去公司拿个东西,晚上回来做饭。你好好休息。」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挂了,又拨了一次。一样的提示。

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我把手机放在了茶几正中央,屏幕朝上,然后坐在沙发另一端,盯着它。

像等在监视器前的安保人员。

一个小时过去了。手机没有响。

两个小时过去了。陈默没有回来。

三个小时过去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散步,一个小孩在滑梯上尖叫。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让人想吐。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打开了短信界面。我给自己发了一条短信,从自己的号码发到自己的号码。

"你相信世界上有两个你吗?"

发送成功。

我盯着那条躺在"已发送"里的短信看了半天,然后删掉了。

陈默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拎着外卖塑料袋,进门的时候笑着说:"今天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粤菜,味道不错,你尝尝。"

他的话停住了。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眼睛红红的。"

"可能进了灰尘。"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双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打字留下的。

"你到底怎么了?"

"我接到了第二个电话。"

陈默的表情没有变,是一种,他预料之中的平静。

"她说的是什么?"

"她说我被替代了。说我身体里住着另一个'我'。"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带我去看看你的手机。"

我把手机给了他。他翻了翻通话记录和短信,眉头越皱越紧。

"这确实很奇怪。"他说,"我给你打个电话试试。"

他拿起我的手机,拨了我的号码。

我的手机在茶几上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秒,然后笑了:"你看,你的号码在我手机里存的就叫'我'。要是有人捡到你的手机,翻通讯录,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他分不清这是谁的号码。"

"所以这可能是误会。"

"对。一个不太高明的误会。"他把手机还给我,"明天我陪你去趟派出所,备案一下。说不定是哪个认识你的人换了号码恶作剧。"

"嗯。"

"走吧,吃饭。菜要凉了。"

我们坐在餐桌前吃粤菜。陈默给我夹了一块蒸排骨,又倒了一杯温水。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表情很关切,不是演的。

至少看起来不是。

我低头吃饭,心里在想一件事: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演的,那他演得太好了。


那天晚上我吃了医生开的药。

白色的小药片,一粒。陈默倒的水。他说这是抗焦虑的,吃了能帮助睡眠,让大脑放松下来。

我把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陈默坐在床边看着我,说:"睡吧,明天我陪你去看医生。专门的,不是一般门诊。"

"嗯。"

"闭上眼睛。"

我闭上了。

陈默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他起身,走到客厅,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

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

黑暗里,我能听到隔壁客厅里传来的声音,陈默在翻书,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很轻,但一直在。像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做的事。

我躺了很久,久到隔壁的声音也停了。

然后我睁开眼睛,摸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是这栋楼老了之后自然形成的。我以前没注意过。

我点亮屏幕。

凌晨四点零七分。

我打开相册,翻到三个月前。视频通话的截图,陈默给我截的,说"你看你那时候多开心"。

我点开那张截图。

视频里的我坐在沙发上,头发扎成一个随意的丸子头,穿着那件白色的居家T恤,就是我现在身上穿的这件。我在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很大,左眉下方有一道浅浅的疤,在屏幕光下看得很清楚。

我把手机拿到镜子前面,举起。

镜子里的我,左眉下方干干净净。

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疤痕的痕迹。

我把手指按上去,来回摸了摸。那道疤根本就不存在。

除非它从来就不在我的眉毛上。

除非。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我转过头。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

来自那个号码。

「看左眼。瞳孔颜色不一样。」

我猛地坐起来,把手机灯光调到最亮,照向自己的脸。

我凑近镜子。

左眼的瞳孔。

右眼的瞳孔。

左眼的瞳孔在灯光下确实比右眼浅那么一点点,那种你如果不拿两只眼睛对着比绝对看不出来的细微差别。

像焦距没对准的两张照片叠在一起。

我的呼吸开始变快。

「你不是病了。」短信又来了。『你是被替换的。』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攥住了头皮。

疼。

这是真的。疼是真的。镜子是真的。疤是真的。

但那又怎么样?

一个瞳孔颜色的细微差别就能证明什么吗?人类的瞳孔大小本来就是不对称的,光线不同的时候会有变化。一道疤可能是我忘了什么时候弄掉的。一把钥匙可能是我记错了位置。

也许我真的病了。

也许陈默说得对,焦虑导致的强迫性怀疑。医生开了药,药在起作用,我的脑子开始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瓶。

瓶盖是拧着的。

我拧开它,倒了一粒在手心里。白色的,和昨晚吃的一样。

然后我把它放了回去。

拧好瓶盖,把药瓶放回了原处。

躺下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明天去找医生。专门的医生。把一切都查清楚。

但在闭上眼睛之前,我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动。

来自卧室门外。


门把手转了半圈,又停住了。

我屏住呼吸。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能看清家具的轮廓。陈默睡在旁边的床上,呼吸均匀,他真的睡着了。

门把手又转了一下。

这次转到了底。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狭长的光带。

没有人。

光带尽头是玄关的方向。

我等了大约三十秒,然后下了床,赤脚走到门边,往外看。

客厅空着。电视柜上的时钟显示04:23。陈默的书桌前没有人,沙发上没有人的影子。

我走到走廊尽头,看向玄关。

鞋柜旁边的那件浅蓝色连衣裙还挂在原来的位置。

但它的领口,那圈蕾丝边,被什么东西扯歪了。

我走过去,伸出手,把蕾丝边抚平。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我发现上面有一点点湿。

不是水。

是汗。

一大片汗渍,浸透了蕾丝边的内侧,摸上去黏黏的。

有人穿着这件裙子。

在深夜里。在客厅里。穿着我那件不记得送过干洗的裙子。

我后退了一步。

然后手机又震了。

凌晨四点二十八分。来电显示:「我自己」。

我接了。

"你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不像之前那样急促了。

"谁穿着那件裙子?"

"你先回答我,你信了吗?"

"你告诉我我再决定。"

"那件裙子是你的尺码。浅蓝色,蕾丝领口,淘宝买的,一百二十块。你上个月退货了,理由是'颜色不适合我'。但陈默又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放在衣柜里没告诉你。"

我想起陈默说的话。"昨天帮你收的干洗店衣服"。

"你刚才说,陈默不是你的男朋友。"

"或者说,他不是'你'的男朋友。他认识的是原来的你。三天前他在地铁站对你动手的。"

"你有证据吗?"

"你翻相册。三天前的照片里,你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那张照片里的人,不是你。"

"你什么意思。"

"占据你身体的那个'你',她的面部肌肉记忆和原来的你不一致。微笑的弧度、眼神的聚焦点、甚至眨眼的方式,都有细微的差别。你以前没发现是因为你每天都在照镜子,看惯了。但看照片就不一样了,照片是客观的。"

我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亲眼看到。"

"翻三个月前的视频通话。看你的左眉。"

我挂了电话,打开相册,找到了那条视频通话的录屏。

播放。

视频里的我坐在沙发上,穿着白色居家T恤,头发扎成丸子头。她笑得很开心,陈默在镜头外讲笑话。

她的左眉下方有一道疤。

很短,大概三四毫米,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一点。不仔细看会发现不了。

但我看见了。

我把手机拿到镜子前面。

左眉下方。

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我伸出手指,在镜子上沿着那道疤的位置描了一遍。

镜子里的手指也在做同样的动作。

但镜子里的眉毛下面,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手机屏幕里的那个"我"。

视频里的她在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很自然,眼角有细细的笑纹:那是长期微笑留下的痕迹。

我试着模仿她的笑容。

嘴角可以扬起同样的弧度。眼角也可以挤出同样的纹路。

但左眉下面的疤,没有。

我放下手机,走到客厅,打开所有的灯。

灯光亮起来的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盏吊灯有三个灯泡,我一直记得中间那个接触不良,偶尔会闪一下。

但现在三个灯泡都亮着,稳稳定定的。

我走到卧室,打开衣柜。

里面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我一件件看过去,白色的T恤、黑色的裤子、灰色的毛衣、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

我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空的。

没有手套。没有胶带。没有化妆品小样瓶。没有松紧带。

什么都没有。

我三个月前放进去的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全不见了。

我站在衣柜前面,脚下的地板在轻微地晃动。是我的腿在抖。

手机又响了。

「我自己」。

我接了,没说话。

"你现在应该看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视频里的那个人,左眉有疤。你不是。"

"那她是谁?"

"她是我。"

"什么?"

"三天前,他们在地铁站给我注射了一种神经接管物质。我的意识没有消失,它分裂了。一部分被压制在身体外面,像一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旁观者。另一部分,继承了身体。"

"所以那个占据了你身体的。"

"也是我。但她不知道。她以为她就是完整的我。她记得所有事,她爱陈默,她生活,但她每做一个决定,都是在替我活。"

我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衣柜的边缘。

"那我是什么?"

"你是我的意识碎片。是被关在身体外面的幽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但我打电话给你不是为了告诉你真相。我知道你已经知道了。"

"那你打给谁?"

"我打给你,是因为陈默今晚要动手。他会让你'彻底睡着'。你必须逃走,趁现在。"

"逃走?去哪里?"

"不知道。反正别在这里。"

我看向卧室。陈默还在睡,呼吸均匀,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被子上。

"他为什么要。"

"因为他知道你在苏醒。你每天晚上都会醒来,问自己'我是谁'。他不想看你这样,所以他准备了一针,打完你就不会再醒了。至少,不会再'分裂'着醒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灯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怎么相信你?"

"因为你已经不相信'自己'了。"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我听到了卧室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陈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比早上更乱了。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注射器。

透明的针管里装着半管清澈的液体,针头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寒光。

他的表情是一种我很熟悉的、让他整张脸都变得很疲惫的悲伤。

"对不起。"他说。

我后退了一步。

"但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你每天晚上都会醒来,问自己'我是谁'。你痛苦的时候我不想再看你这样。"

"你知道。"我说。不是问句。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不是。"

"我知道有两个你。"他停了一下,"或者说,曾经有两个。但现在只有一个在清醒着。我只是想让另一个彻底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在抖。无名指上的那道疤在灯光下很明显,白色的,两厘米长。

"陈默。"我说。

"嗯。"

"你认识的是哪一个我?"

他没有回答。

"你回答我。"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都一样。"

"不一样。"

"对你来说不一样。对我来说。"他摇了摇头,"你们都是我爱的同一个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我们都听到了。

陈默的动作停住了。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我的口袋上,然后又移回来。

"别接。"他说。

我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着。

来电显示:「我自己」。

陈默的脸色变了。

他伸出手,拿出他自己的手机。他的手机也在响。

两部手机,同时响着同一个号码。

陈默接了他的。我接了我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是我的声音。

但说话的不是我。

"陈默。"电话里的我说,"你还记得她说过什么吗?"

陈默的手在抖。注射器从他的指间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液体从针尖渗出来,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透明的水渍。

"她说。"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如果你敢碰她第二次,她就。"

"她就什么?"陈默的声音在发抖。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听到了同样的沉默。

两个手机,两个屏幕,两个"我"。

陈默的手机里传来的是被压制的意识,那个留在身体外面、看着一切发生的"我"。

我的手机里传来的是。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依然是「我自己」。

但接电话的这个人。

我抬起头,看向陈默。

他也正在看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然后我们同时开口,说了同一句话。

"你到底是谁?"

陈默的手机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来电显示是:「我自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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