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老百姓,全恨日本人,蒙古人和通古斯满人杀汉人上亿,可他们把汉人朝廷灭了,好像就不恨了。日本人败了,汉人胜了,就恨日本人了。逻辑很乱。
之前也不恨日本人,甲午时也不恨,老百姓不知道甲午的事儿,传说和日本打起来了。胡小宝太祖爷爷编撰的《清报》,说北洋海军全胜,日本舰队都喂鱼了。老百姓不稀罕,明朝就和日本打,日本没赢过。后来一赔款,大家都笑:妈妈的,原来打败了。
中日还是友好,胜败是兵家常事。很多大臣都上书慈禧奶奶,叫日本总理来朝廷当大臣,支持的甚多,没人捉摸成了间谍咋办。先前海关大臣是英国佬,给朝廷挣老钱了,一点儿不贪腐,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
甲午仗打完,日本拳养政府免费接待中国小孩留学,把最好的军事技能都教授了。后来白崇禧、何应钦、阎锡山都是那拨小孩里的。等鬼子败了,内战来了,一边是共产主义接班人,一边是资本主义接班人,你死我活。
苏联人打下满洲,把满洲的工厂、各种好东西一股脑扫荡到苏联去了,将鬼子的军械、武器给了八路。八路十个人,九个半文盲,不识字儿,很多东西驾驭不了,就把苏军俘虏的日本人士官、技术人员、医生这些招募了。日本俘虏想回家了,他们不知道“打倒蒋家王朝”,“解放全中国、全人类”这些。也不知道活着要爱党啥的。不干不行,只能参加八路军。鬼子敬业,打仗就打仗,维修就维修。每年英雄会,都少不了日籍八路同志被表彰。
胡小宝那会是步兵,没有坦克、大炮这些,就不知道鬼子参加八路军的事儿。他上过私塾,识字儿。知识那会儿真改变命运,识字儿又没死的基本都当官了。营长找胡小宝,说:“组织上要交给你个新任务。...”叫胡小宝去学习开蒸汽机。开火车啊,胡小宝吓着了,那大,得多难学啊。日立制作所的蒸汽机叫苏联人开苏联去了,机车维修站有两台机车可以学习。胡小宝娘娘们们的,不想去。营长声调高了八度,说:“服从命令听指挥。”胡小宝去了。八个人,没想到师傅司机是日本人叫小野,副司机山本也是日本人,司炉是高丽人朴尚余。指导员和翻译是八路军的人。三个外国佬会些汉语,不用翻译也行。跟鬼子学习,“土八路”不适应。胡小宝和鬼子打过仗,不是军事行动,是遭遇了,两个战友给鬼子打死了。一个战士战士咽气儿前说了句话:“给俺报仇啊...。”
胡小宝找指导员说:“俺不跟鬼子学。”指导员说:“你跟我学?我会吗?”也不许胡小宝叫“鬼子”,说:“他们都参加八路军了,大家都是同志。”小野一直开火车,技术精湛,谱大。鬼子讲究尊师,每天上车先给小野泡茶再干活。八个小八路都不干。指导员说:“尊重师傅,在咱们这儿学徒不也这样吗?”胡小宝年纪最大,十八岁,鬼主意多,说:“咱们八个人轮班。”
小野讲述了蒸汽机和火车都是怎么来的,这些知识从不知道,听得“土八路”一怔愣一怔愣的。山本讲车头组成,动轮、从轮、转向架,大家跟着他围着蒸汽机转圈。朴尚余教给他们投煤。蒸汽机的炉膛好几平方,进去睡觉都行。投煤和烧炉子是两码事儿,边角都得有煤,边角要厚,不能露炉条,进去冷风,蒸汽顶不起来,火车就没劲儿。八个人先投炉膛模型,投的差不多了,上车投。学开蒸汽机,好处也有,吃的好,按早先日本乘务员的伙食标准。胡小宝这些都吃得屁颠了。学了一个月,大家分到各个车头上去了。胡小宝留在了小野的车上。第一次出乘,胡小宝烧火,烧的满身臭汗。小野讲究,开车戴白手套。蒸汽机不难开,技术在刹车上,不管速度多块,不能停出信号。胡小宝他们值乘,主要是把物资拉出满洲,给八路军用。小野会骂山本“巴嘎”,对朴尚余、胡小宝不骂。拉高粱、大豆这些东西,会有扒车贼偷东西。一个乘务组,司机有配枪。小野照天打两枪,吓跑他们。胡小宝和指导员汇报了,小野对这些劫匪太手软了。指导员说:“这些日本同志是战败分子,顾虑再开枪打人。”
火车头是分段跑,跑一百几十公里,去折返段休息,洗澡吃饭,别的乘务组接班把列车折返,拉上东西,或者一列空车皮。到了地儿,又一班人开回来。胡小宝他们接班开回去,一个轮值结束,休息三十六个小时。学员也开工资,开得不少,胡小宝越来越喜欢这工作了。洗澡免费,吃饭丰盛又便宜,公寓不收费。出乘回来,胡小宝先去和班长、指导员报到一下,没事儿就是自己的时间了,满城里到处溜达。这一带苏联人是老大,国军和八路军还没明着翻脸,街上都能看见。胡小宝家在直隶,生活不困难,吃喝不用考虑家里。他买了日语书“叽哩哇啦”学日语,饭馆的老板说:“日本人得回国了,还学这个干吗?”胡小宝笑,说:“需要看些日语的资料。”老板就是说说。胡小宝喜欢逛日本街。街上都是摆摊卖东西的日本侨民,日本战败,男人很多不在了,他们的日子不好过了。常有中国男人欺负日本女人,她们鞠躬躲闪没用,男人掐一把、捏一把,躲不了。胡小宝穿的是铁路工人的衣服,帽子也是,没人知道他是八路。日本女人有好看的,跪在摊子前的垫子上,弯着身子对光顾的人颔首说:“谢谢,请多关照。...”
开了工资,胡小宝请乘务组的人吃饭。去哪儿吃不知道,朴尚余说:“去日本酒馆吧。”日本战败了,没打砸日本商铺的。日本人依旧从街上走过。小野乘务组开始值乘运送军火,指导员押车。列车的车厢也有武装押运人员。军统知道东北八路军从苏联管理的日本投降物资中心调运军火,组织了地方游击队破坏铁路,发生过数起事故了。
发了望远镜,小野挂在脖子上,副司机这边也有。山本一路拿望远镜看前方的铁路,找异常迹象,有情况喊小野减速、停车,下车检查后再走。胡小宝干活激灵,会说日语了,小野对胡小宝越来越满意,说的话也多了。到公寓喝上酒,小野会流露对浅草父母妻儿的留恋。妻子的娘家是广岛的,有时候会带上孩子们回去看望父母。小野忧思说:“哦,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遇上原子弹啊,打听不到消息。”胡小宝不知道原子弹的事儿,说:“原子弹是啥啊?”山本做了解释,是种很厉害的炸弹,一下子能炸死数万人。胡小宝想象不出炸死那多人是什么场景,数万有点儿吓人。再出乘,小野措施及时,规避了游击队破坏的铁路,受到了嘉奖,乘务组都得到了奖金。小野说:“钱我就不要了,满洲票带回日本也没用啊。”山本的家眷在本地,胡小宝他们三个把小野的奖金分了。再值乘,要拉一趟重要的物资,一列车榴弹炮和炮弹,是为后来的辽沈战役准备的。这种任务风险高,国军游击队会想方设法破坏。机车前有轧道车,和后来的电影《平原游击队》一模一样。轧道车在前头,火车跟在后头。到了滨江铁路桥,小野刹车减速,把列车在桥头停下了。大家紧张,指导员跑过来说:“出什么事儿了?”轧道车通过了没事儿,小野还是不放心,搞掉军列,滨江大桥是最佳地点。小野要摘掉后边的列车,仅用车头跑一趟滨江大桥,没事儿再回来挂车继续前行。小野不叫山本他们上车,说:“万一有危险,一个人就可以了。”副司机山本说:“哦,就叫我来吧。”小野拉气门走了,到了桥心,一通爆炸,桥断了,机车坠入江中。很久后抓到了游击队的一个人,才知道桥上安放的是压力起爆器炸弹,达到一定的吨位,炸弹才爆炸,轧道车太轻,炸不了。三天后抢修了便桥,火车通过了。
小野的尸体在下游找到的,火化后装到了骨灰罐里。山本说:“给我吧,以后带回去。”四八年山本也牺牲了。胡小宝去看了他太太和小孩,又找领导帮助山本的太太和孩子回日本。山本一家最后经上海去香港,再转往日本。山本的女儿六岁,儿子三岁,一家人在码头上和胡小宝鞠躬告别。胡小宝给了小费,请船员多关照。两个骨灰罐对于他们来说有点儿沉。胡小宝想留下来,先给保存着。山本太太说:“哦,叫他们一起回家吧。请放心,我能照顾好。...”小野和山本都被评为烈士。很久以后,人都老了,中国政府邀请日籍八路军来中国,大家见面后拥抱、哭坏了。胡小宝去了趟日本,祭奠小野和山本。看见“蒋公神社”,胡小宝吓一跳,中国人咋还在日本有神社啊?日籍“土八路”说:“是日本人感谢蒋先生对日本战争期间给中国人民带来的伤害予以了宽恕,就建了这个神社。”胡小宝想了些很难想明白的事儿,他们是为当“共产主义接班人”,改朝换代而打仗,日本人的勇敢不亚于任何人,又是为了啥呢?他们在中国犯下罪责,又在八路军里成了英雄,这怎么算?他们好像什么也不想,打仗就打仗,不打就不打,战死就战死。胡小宝想,这就说的“炮灰”吧?
胡小宝死于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天,喝了些酒,摔了一跤,都结束了,没捞着跨世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