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委托单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一块湿透的天鹅绒上。
不是雨淋的湿。是那种被人反复坐过、把手心的汗和体温都吃进去的湿。红得发暗,像干了一半的血。
我从沙发上撑起身,第一反应是摸口袋。手机没了,钱包没了,只剩下一支笔——那种殡葬行里常用的、笔杆上刻着"节哀"两个字的圆珠笔,还有一本皱得像咸菜的记事本。
窗外在下雨。不是暴雨,是那种黄昏才有的、把整个世界的颜色都洗淡的雨。天是橘灰色的,山影是灰蓝色的,而我站的地方,是一栋三层楼的西式别墅。
大理石地面,旋梯,水晶吊灯。吊灯很大,垂下来的玻璃坠子密密麻麻,风一吹就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咬牙的声音。
我低头,看见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
《遗物整理委托单》。
干我们这行的都见过这东西。委托人、地址、要整理的房间、报酬、免责条款。我做了六年遗物整理师,一个人死在屋子里,家属不愿意进去,就找我们。我们把遗物分好类,把照片挑出来,把该烧的烧掉,把屋子还给活人。
我拿起那张单子,从头往下看。
地址栏:白岭别墅。
报酬栏:一个我没见过的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
委托人姓名栏——
陈默。
我的手停住了。
我叫陈默。
我不是委托自己的那种蠢货,我记得很清楚,今天早上——如果那还能叫早上的话——我在殡仪馆后门的值班室里喝咖啡,接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说:白岭别墅,遗物整理,价钱随你开,你今天必须到。
我说我看看日程。
他说:你不需要看日程,陈默。你今天下午三点,会站在那栋房子的客厅里。
我当时以为他在装神弄鬼。干我们这行的人被恐吓过太多次了——有的家属觉得是我们动了死人的东西,有的觉得我们看见了不该看的。我习惯性地笑了一声,说了句"您真会开玩笑"。
然后我喝完那口咖啡。
然后我就在这张沙发上了。
我把委托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的。我又翻回去,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笔迹很新,墨还没干透,我用指腹一抹,指腹上蹭下一道黑。
也就是说,这张单子是在我醒来之前的一瞬间,才被人写下的。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声音在客厅里绕了一圈,被大理石和水晶吊灯吃掉,回来时已经变调了,像是另一个人在喊。
没人应。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出口——是数。这是我这行的职业病,也是活命的本能。数房间,数门窗,数可以站人的地方。
一楼:客厅、餐厅、厨房、书房、卫生间,五个门,四扇窗。窗子都能打开,但外面不是院子,是雨。我把手伸出去,手湿透了,可雨点砸在皮肤上的感觉不对——太软了,像有人用湿棉花一下一下按我。
前门是实木的,很厚,没有锁孔。我推,推不动。我拉,拉不动。我用肩膀撞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门纹丝不动,反倒是我的锁骨疼了半天。
我退后一步,抬头。
门上有一行字。不是刻的,是那种从木头里面渗出来的字,颜色比周围的木头深一点,像陈年的水渍:
第七下之后,请不要抬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我听见了钟声。
咚。
一声,很沉,从楼上传下来的。这栋房子里有钟。我数着。
咚。咚。咚。
四下了。我的后背开始发凉。不是害怕,是那种更原始的东西——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先知道要出事。
咚。五。
咚。六。
我想起门上那行字。第七下之后,请不要抬头。
那我到底该不该抬头?"之后"是第七下敲完以后,还是第七下敲的时候?
咚。
七。
我什么都没想。我抬头了。
后来我死了很多次才明白,那一下抬头不是我的选择。是这栋房子让我抬头的。它需要我看着它。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不见了。
它不在原来的位置。它在我正上方——离我的脸不到二十公分。那么大一盏灯,几十斤重的铜架子和玻璃坠子,此刻正悬在我头顶,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而灯架的挂钩上,挂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人形的东西,穿着一件被水泡得发白的西装,皮肤是灰的,像泡了三天水的死人。它的脸——它没有脸,从额头到下巴是一片光滑的、微微凹陷的肉。
它的右手,是一枚铁钩。
那枚钩子正对着我的胸口。
我想动。我做了六年的遗物整理,见过溺死的、烧死的、烂了半个月的,我的手从来不抖。可那一瞬间我的腿像被灌了水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它没有扑过来。它只是——落下来。
铁钩穿进我胸口的感觉,很奇怪。不疼。先是凉,像有人往我身体里塞了一块冰;然后是热,热得发烫,从伤口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最后才是疼,疼得我的整个视野都白了。
我低头看。钩子从我后背透出来,尖上挂着一小片我的肺。
它把我举了起来。我的脚离地。它的没有脸的脸凑到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它身上的味道——不是尸臭。是雨的味道,是那种黄昏的、把颜色洗淡的雨。
然后它开口了。
没有嘴,声音却直接出现在我脑子里,很轻,很稳,像是怕惊动什么。
跟电话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它说:“第九十九个。”
它说:“你还要出去吗?”
我想说我他妈当然要出去。可我嘴里全是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它说:“那我们再来一次。”
我的视野开始收窄,像有人把一张照片从四边往里烧。最后我看见的,是它胸口那块被水泡白的西装布料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牌。
牌子上刻着两个字:陈默。
咚。
我在天鹅绒沙发上醒来。
不是猛地坐起来,是慢慢地睁开眼,像从很深的水里往上浮。窗外的雨刚停,橘灰色的天还亮着。楼上有人在敲钟。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下。然后停了。
我躺在那块湿透的红天鹅绒上,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我伸手摸了摸胸口。
衬衫是干的。皮肤是完整的。没有洞,没有血,连疼都没有。
我把那支刻着"节哀"的笔从口袋里摸出来,翻开皱巴巴的记事本,在第一页写下:
第 1 次。吊灯。铁钩。西装男,没有脸。它说我是第九十九个。
它胸口的牌子上写着:陈默。
写完,我合上本子。
我没有哭,也没有喊。干我们这行的人都知道一件事:当一件事已经发生过了,它就不再是恐惧,而是信息。
恐惧让人瘫痪,信息让人活命。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这一次,我没有去撞那扇推不开的门。
我抬头看那盏吊灯。
它好好地挂在天花板上,几十斤的铜架子,玻璃坠子在余风里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咬牙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表。
三点零七分。
我记得清清楚楚,我醒来的时候,是三点整。
七分钟。从我在沙发上睁眼,到我被铁钩穿胸,一共只有七分钟。
我在记事本第二页写:规则一:七下钟声之后,它会出现。规则二:我只有七分钟。
写完,我把笔别回口袋,走向楼梯。
我不知道我死了几次会死透,也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人记得我。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而死过一次的人,是这个屋子里唯一一份攻略。
二,死七次以后,我学会了记笔记
“陈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他说的是"回来"。
我停在第七级台阶上,抬头看他。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门里的光很暖,是那种老式台灯的光。老人站在门口,六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管家服,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冲我鞠躬,角度很标准,标准到像是量过。
"你是谁?"我问。
"我姓周。这里的管家。"他直起身,笑了一下,“您可以叫我老周。”
“这房子是谁的?”
“是您的,陈先生。”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他的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看过很多遍同样的对话。
"我第一次来。"我说。
"是。"老周说,“您每一次都是第一次来。”
我握紧了记事本。
"老周,"我慢慢地说,“我今天死过一次了。”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就一下,很短,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我根本捕捉不到。
"您记性真好。"他说,“上一位到第六次才开始记。”
“上一位是谁?”
老周侧过身,让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喝点茶吧,陈先生。雨快停了,您时间不多。”
我没动。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窗外,那场永远在黄昏下的雨,正在变小。
我在记事本上飞快地写:规则三:雨停之前,老周愿意说话。
后来的事,我得压缩着讲。因为如果按时间顺序讲,你会以为我疯了。
我死了很多次。
第 2 次,我留在客厅,不抬头。我以为不抬头就不会看见吊灯。我错了。铁钩是从地板里升上来的,直接穿透了我的脚心,然后是我的膝盖、大腿、腹腔。它把我像串肉一样举起来的时候,我还有意识,我看见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大理石上,落成一个规整的圆。
第 3 次,我冲进厨房,拿了一把最长的剔骨刀,守在门后。它进来的时候我捅了它十七刀。刀进它的身体像进一块湿棉花,没有阻力,没有血。它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然后说:“疼吗?”——它问的是我。下一秒,我的十七刀全部出现在我自己身上。
第 4 次,我跑到三楼。三楼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镜子。我在镜子前站了三分钟,镜子里的我,比现实中的我慢半拍。我眨眼,它过了一会儿才眨。我抬手,它过了两秒才抬。然后它对我笑了一下——我没笑。
它伸出手,从镜子里,穿过来,捏住了我的喉咙。
第 5 次,我试图躲在衣柜里。
第 6 次,我试图从二楼窗户跳出去。窗外的雨接住了我,把我托在半空,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开始感谢它。然后它松手了。
第 7 次,我什么都没做。我坐在沙发上,等它来。
那一次,我盯着它的胸口看。我要看清那枚金属牌。我要确认我到底有没有看错。
我看清了。牌子上是"陈默"两个字。而牌的边缘,有一圈很细的划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钩子穿过我的时候,我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数到第七下的时候,我死了。
第八次醒来,雨又停了。钟声敲到第七下。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第一句话是:
“老周,出来。”
他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还是那个鞠躬的角度。
"陈先生,"他说,“您这一次比上一次快。”
"我记了笔记。"我把记事本翻开,摊在茶几上,推给他,“你看。”
他低头,看了很久。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七次死亡的全过程:死亡方式、死亡地点、死亡用时、它的行动路径、它出现前空气的味道、钟声的节奏。我还画了一张一楼平面图,用红笔标出了七个死点。
七个点连起来,是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这是什么?"老周问。他的声音第一次不像那么稳了。
"我不知道。"我说,“但它每次都从这个形状的某一个点杀我。七个点,一个都不重复。”
我抬起头,看着他。
“老周,我不是在躲它。我是在测它。”
老人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本记事本轻轻推回给我。
"您想知道什么?"他问,“我能说的不多。但我能说的,都会说。”
"第一个问题。"我伸出手指,“它杀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它说’第九十九个’。这是什么意思?”
老周沉默了三秒。
“意思是,在您之前,有九十八个人站在这块地毯上。”
“他们出去了吗?”
“他们都死了。”
“死了以后呢?”
老周抬起眼,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干我们这行的人,在死者家属脸上见过太多次。那不是悲伤,是耗尽了,是一个人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却一点用都没有的那种疲惫。
"死了以后,"他说,“他们就成了这栋房子的一部分。”
我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你的意思是……杀我的那个东西……”
"是第九十八个。"老周说。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响,响得不正常。我下意识把手按在胸口——然后我发现,那声音不是从我的胸腔里传出来的。
是从地板下面。
咚、咚、咚。
跟我心跳的节奏一模一样。
我把手挪开。声音还在。
"第二个问题。"我强迫自己开口,声音有点抖,“我死七次了。七次以后,我会怎么样?我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变成这房子里的一枚铁钩?”
老周摇了摇头。
"不会。"他说,“陈先生,您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他伸出左手,指了指我的手。
我低头。
我的右手——那支刻着"节哀"的笔,一直攥在手里,攥了七次死亡那么久。而此刻,我的虎口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灰色的皮。
很硬。摸上去像铁。
"每一次死,"老周说,“这栋房子都会还给您一点东西。它从您身上拿走一次命,就得留下一次利息。这是它的规矩,比它还老。”
“什么东西?”
"杀死您的东西的一部分。"老周说,“您被铁钩穿过七次,陈先生。您现在的手,能握住铁钩了。”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
老周的脸在阴影里,只剩一双眼睛是亮的。
"我劝您一句。"他说,“别急着出去。”
“死够次数的人,出去的路自己会开。”
"可您要是死得太快——"他顿了顿,“您就不剩下多少’您’了。”
我看着他。
“老周,你死过多少次?”
老人低下头,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茶几上。
那只手上,缺了两根手指。断口很旧,长得圆滑,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数不清了。"他说,“数到后来,我忘了我自己的名字。”
“他们叫我老周。”
“这名字,是第七十三个人给我起的。”
那一轮,雨停的时候,我在记事本的新一页写下:
规则四:死亡可以继承。我被什么杀死,我就得到什么的一部分。
规则五:继承有代价。我会忘记我自己。
规则六:老周不是人。老周也不是怪物。老周是第九十七个。
当前死亡次数:7。
写完,我抬头看向吊灯。
它开始晃了。
我把笔别回口袋,握紧了那只长了灰色硬皮的右手。
"来吧。"我说,“第九十九次。”
“这次换我。”
三,我把铁钩从他手里抢了过来
那枚铁钩停在我掌心里。
不是它停下的,是我抓住的。
灰色的硬皮从虎口一路爬到手腕,硬得像一层壳。铁钩的尖端扎进我的手掌,扎不透。我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往下坠的力——那东西悬在天花板上,几十斤的铜架子加上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全都压在这一枚钩子上。
它压我。
我没松手。
"七次。"我说。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可怕。
“你从我胸口穿过去七次。从我脚心穿过去一次。你把我从镜子里拖出来一次,从二楼的雨里摔下来一次,在衣柜里闷死我一次。”
我一点一点把手往回拉。
“我数了七次。”
铁钩发出一种金属被拧到极限的声音。天花板上那个东西开始挣扎,吊灯晃得玻璃坠子乱响,几十斤的铜架子在我头顶上疯狂摆动,像一串被风吹乱的牙。
"你知道我为什么数得这么清楚吗?"我说。
我猛地一拽。
咔。
那声音不是金属断裂,是骨头。是从天花板上传下来的、那个东西的骨头。
它被我从吊灯上拽了下来。
几十斤的重量砸在我身上,我单膝跪地,另一只手撑住大理石地面,掌心被砸出血。可我没有松。我死死攥着那枚钩子,攥着那条灰白色的、泡了水一样的手臂,把它整个人按在地上。
我第一次看清它。
那件被水泡白的西装,胸口别着的金属牌——“陈默”。牌子上那圈细细的划痕,是被人反复摩挲出来的。
而它没有脸的那一片皮肤上,此刻正在渗出一张脸。
慢慢地,像一张照片在水里显影。眉毛,鼻梁,嘴唇。
那是我的脸。
比我现在年轻一点,瘦一点,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彻底放弃了的平静。
"你……"它的嘴终于出现了,声音很轻,很稳,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不该赢这么早。”
"闭嘴。"我说。
我抬起右手,那只长了灰色硬皮的手,五指并拢,像刀。
我砸向它的胸口。
不是砸。是挖。
我要那枚牌子。
我的手掌穿过它泡水的西装,穿过灰色的皮肉,穿进它的胸腔。里面没有血,没有内脏,只有一种冰凉的、湿棉花一样的东西。我的手指碰到了那枚金属牌的背面,碰到了它的胸骨。
胸骨上刻着字。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刮掉那层湿滑的东西。
三个字。
周·九·七。
我愣住了。
"老周。"它说。它的脸已经完全显影了,跟我的脸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死了很久,“你也认出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笑了。那张跟我一样的脸笑起来的时候,非常难看,“意思是我也这么问过一次。”
“我抓着他的胸口,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跟我说:这是名字。这栋房子给我们发的名字。”
我的手停住了。
"你叫什么?"我问它。
它看着我,那张我的脸,慢慢地失去了表情。
"我忘了。"它说,“我记得我是第九十八个。我记得我死了四十一次。我记得雨的味道,记得钟声是七下,记得沙发的天鹅绒是湿的。”
“但我不记得我叫什么。”
它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它的手很凉。
"你也快忘了。"它说,“陈默。这名字你还能记多久?”
窗外,雨停了。
它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一张照片被水泡开,颜色一点一点往外散。
"等等——"我说,“告诉我怎么出去。”
它已经散到胸口了。它低下头,看着我的手还在它的胸腔里。
“出去?”
它抬起头,最后一次看着我。
“你以为门在墙上?”
“门在下面。”
“这栋房子只有三层,陈先生。”
“你往下数过吗?”
然后它散了。
我手里只剩下一枚金属牌,和一块湿透的、被水泡白的西装布料。
我赢了。
我跪在地上,喘着气,正要把那枚牌子攥进掌心——
脚心一凉。
我从第二次死亡里学到的那条规则,此刻原封不动地回来了:铁钩可以从天花板落下来,也可以从地板里升上来。
它穿透我的脚心,我的膝盖,我的大腿,我的腹腔。它把我像串肉一样举起来的时候,我还有意识。我看见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大理石上,落成一个规整的圆。
那是我的第八次死亡。
我杀了第九十八个。
而这栋房子,还有九十七个。
咚。
我在天鹅绒沙发上醒来。
雨刚停。钟声敲到第七下。
我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从指尖到手腕,全部覆盖着一层灰色的硬皮。左手小臂上,浮出一条青黑色的、金属一样的纹路,像有人把一根铁丝埋进了我的血管。
我握了握拳。
咔。
大理石茶几的一角,被我捏碎了。
不是砸碎的。是捏碎的。我用两根手指,捏住那块两公分厚的大理石,然后合拢。它像饼干一样断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手心里那几粒白色的粉末,很久没有动。
然后我笑了。
干我们这行的人,很少笑。我们进屋,我们分类,我们离开。可那一刻我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出来了。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这栋房子的规矩。
它杀我一次,就欠我一次。
它以为它在磨我。
它在给我发工资。
我从口袋里摸出笔,翻开记事本。前七页写满了七次死亡。我翻到新的一页,写:
第 8 次死亡。反杀。目标:第九十八个(原形未知,脸与我相同)。
继承:铁钩臂(右手硬化)、握力、金属感知。
它留下的话:门在下面。这栋房子只有三层——你往下数过吗?
写完,我抬头。
老周站在楼梯口。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端着茶的那只手,在轻轻地抖。
"陈先生。"他说。
"老周。"我举起右手,把那枚金属牌扔给他。
他伸手接住了。他低头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看见——那个死过无数次、忘了自己名字的老人,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
不是求饶的跪。是那种,一个人突然被一样很重很重的东西砸中、腿撑不住了的跪。
"这是……"他的声音哑了,“这是第九十八个的牌。”
“你杀了他。”
"他先杀我七次。"我说。
老周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恐惧。
不是怕我的那种恐惧。是认出了什么的恐惧。
"您知道您做了什么吗?"他轻声说。
“我拿了属于我的利息。”
"不。"老周摇头,“您吃了他的名字。”
“这栋房子里的名字,是有数的。”
“九十八个。现在,九十七个。”
他站起来,把那枚金属牌放进自己的口袋,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个骨灰盒。
“跟我来,陈先生。”
“我带您去一个地方。”
“您往下数过吗?”
我跟着他走。穿过客厅,穿过餐厅,走到厨房。老周在厨房的地板前蹲下来,用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摸到了一块瓷砖的边缘。
他用力一掀。
瓷砖下面,是一道木制的活板门。
活板门下面,是一段往下的楼梯。
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是石头砌的,上面挂着水珠。而在那段楼梯的尽头,有光。
不是灯光。
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很淡的、青白色的光。像很多张照片同时被冲洗出来的那种白。
老周回过头看我。
"底下这一层,"他说,“从来不在图纸上。”
“九十八个人,只有三个走到过这里。”
“其中两个,上去以后就不再是人了。”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活板门的边缘。
那股青白色的光,从下面往上照,照在我的手背上。我手背上那层灰色的硬皮,在光里居然泛出一点金属的光泽。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
“嗯。”
"第三个走到这里的人,"我说,“上去以后,怎么样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坐下了。"老周说。
“坐下?”
“底下有一把椅子。”
“陈先生,这栋房子里所有的门,所有的窗,所有的墙——”
“都是从那把椅子上长出来的。”
四,九十八张照片,和一个不是我的女人
九十八个相框。
从地板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天花板,密密麻麻,中间没有一寸空隙。青白色的光不是从某个灯里发出来的——是从照片本身发出来的。每一张照片都在微微发光,像九十八扇小窗户,窗户后面都是黄昏。
我站在墙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
第一张,是我。
第二张,也是我。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全是我。
同一张脸。不同的表情。有的很年轻,稚气未脱,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在笑;有的很疲惫,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有的表情平静得可怕,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那是已经彻底放弃了的人才会有的笑。
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穿长衫的,有穿军装的,有穿八十年代那种的确良衬衫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工装的,有一个穿着医院的病号服。
九十八个时代。九十八个人。
一张脸。
我伸出手,去摸最近的一个相框。相框是木头的,很旧,边角被磨圆了。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
相框下面,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
铜牌上刻着两行字。
第九十八号
入宅:一九九八年九月十四日 / 卒:卒于第四十一次
我擦第二块。
第九十七号
入宅:一九八三年二月二日 / 卒:卒于第三百一十六次
三百一十六次。
我的手停住了。
老周死了三百一十六次。
我一块一块往下擦。擦得胳膊发酸,擦得满手是灰。
第九十六号,卒于第七次。
第九十五号,卒于第二十九次。
第九十号,卒于第一次。
卒于第一次。
我盯着那块铜牌看了很久。那个人连一次复活都没有熬过去。他死在这栋房子里,第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我继续往上擦。第五十号、第四十号、第三十号。
擦到第二十三号的时候,我的手停了。
第二十三号
入宅:一九四七年七月 / 卒:卒于第八十八次
照片里的我,穿着一件旧式的旗袍——不对,是照片里的人穿着旗袍,可那张脸是我的脸。我的眉眼,我的鼻梁,我的下巴。一个男人长着这张脸,穿着深青色的旗袍,站在一片雨里,表情是我从没在自己脸上见过的、极其温柔的东西。
我在这一格上停了太久。
因为我看见——第二十二号的位置,是空的。
不是没有相框。相框在,钉得好好的,铜牌也在。
只是里面没有照片。
只有一层发黄的、空白的相纸。
我蹲下来,擦那块铜牌。
第二十二号
入宅:一九四七年七月 / 卒:——
卒的那一栏,是空的。
我用手摸那块铜牌,摸那道刻痕。刻痕很深,是有人拿着刀一下一下凿出来的,凿到一半停了。
"卒"字后面,什么都没有。
她没死。
九十八个人里,有一个人,没有死在这栋房子里。
"老周。"我朝头顶喊。
活板门合着,没有回应。
“老周!第二十二号是谁!”
上面还是没声音。
可黑暗里,我身后的那团青白色的光,忽然亮了一下。
我回过头。
照片墙的最深处,有一个我一直没注意到的角落。那里没有相框,只有一扇门——一扇很小、很矮的门,只有我的腰那么高,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
门缝里透着光。
不是青白色的光。
是暖的,橘色的,像黄昏的阳光穿过雨。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那扇小门上。
门是温的。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门里传出来的。是从我的脑子里传出来的。很轻,很稳,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不该下来。”
我猛地站起来。
“你是谁?”
"你已经见过我了。"那个声音说,“每一次。”
“吊灯?铁钩?”
“不。”
“你抬头的那一次。”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第一次死亡。钟声第七下。门上写着"请不要抬头"。
我抬头了。
后来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我没读懂那行字。
"是你让我抬头的。"我说。
“是。”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看清我。"那个声音说,“陈默,这栋房子里,九十八个人,只有三个人走到了你站的地方。”
“他们两个都逃了。”
“第三个坐下了。”
“坐下会怎么样?”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坐下以后,"它说,“你就是这栋房子。”
“雨会停。钟会敲到第八下。门会开。”
“但你不会走出去。”
“你会变成让下一个人走不出去的东西。”
我笑了。
我真的笑了。我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个地下室的灰都在抖。
"所以你们杀我,"我说,“不是不让我出去。”
“是不让我坐下。”
“是。”
“因为你们想让我死透?”
“不。”
那个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起伏。
“因为死透的人,会忘记自己是谁。”
“陈默,你已经忘了多少了?”
我张了张嘴。
我想反驳。我想说我叫陈默,二十八岁,遗物整理师,做了六年,我记得我住在城北的出租屋,我记得我养的一盆绿萝,我记得我妈的电话——
我发现我想不起我妈的电话了。
我记得我有妈。我记得她的声音。我记得她做饭的时候会哼歌。
但那一串数字,那十一个数字,我想不起来了。
我的手指开始发凉。
我从口袋里掏出笔,翻开记事本。前面八页,全是我的字。我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写着:第 1 次。吊灯。铁钩。西装男,没有脸。它说我是第九十九个。
字迹是我的。可我看这行字的感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笔记。
"我记性很好。"我说。我的声音在抖。
“你现在还很好。”
“再死二十次,你就不会了。”
我合上记事本。
我抬起头,看着那面九十八张照片的墙。青白色的光照着我自己的九十八张脸,从一九四七年的旗袍,到一九九八年的西装。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走过去,抬起右手——那只长满灰色硬皮的手——握住第九十八号相框的边缘。
咔。
我把相框从墙上拽了下来。
玻璃碎了。照片掉在地上,那张跟我一样的脸在灰里看着我。
我把相框翻过来。
背板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笔迹很潦草,写得很急:
"别信门。别信钟。别信老周。
信那个女人。
——第九十八个"
我蹲下来,捡起那张照片。
照片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几乎要看不清了:
“她叫苏黎。她在第二十二格里。她没有死。”
“她出去了。”
“她出去以后,把门锁上了。”
我握着那张照片,站在那面墙前,一动不动。
九十八个人。九十七个死了。一个没死。
那个没死的,锁了门。
而我现在站在门里面。
"苏黎。"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念完的瞬间,地下室里所有的照片,同时亮了一下。
九十八张我的脸,在同一瞬间,全部转过了头。
它们看着我。
然后它们一起张开嘴,用九十八个不同的声音,说了同一句话:
“她回来了。”
五,她从门里走出来,带着一把锁
“把灯灭了!”
老周滚在石阶上,用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死死扒住地面,另一只手胡乱地朝墙上挥。
“陈先生,把灯灭了!她不能看见光!”
我抬头。
地下层没有灯。
青白色的光是照片自己发的。九十八张我的脸,此刻全部转过了头,看着我——不,不是看着我。是看着我身后。
我回过头。
那扇只有腰高的小门,已经被推开了。
门里透出来的橘色黄昏光,正一寸一寸地铺在石头地面上。而在那片光里,站着一个女人的轮廓。
她很瘦。穿一件深青色的旗袍,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像刚从雨里走出来。她的头发是黑的,很长,贴在脸颊两侧。
她的脸——
她的脸不是我的脸。
这是我进这栋房子以来,见到的第一张不属于我的脸。
我盯着她看。她也在看我。她的眼睛很黑,黑到看不见瞳孔,眼睛里没有光,那种黑不是颜色,是空,是一个洞里该有的黑。
"灭灯。"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怕惊动什么。
跟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老周在石阶上抖得像一片叶子。他冲我喊:“陈先生!照片!把照片的光灭掉!”
我懂了。
光不是从门里出来的。光是从照片里出来的。九十八张照片在发光,而她站在光里。
我抬起右手。
那只长满灰色硬皮的手,此刻在青白色的光里泛着金属的光泽。我握住最近的一个相框,五指合拢。
咔。
木头和玻璃一起碎了。照片掉在地上,那一小片青白色的光熄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我捏得飞快,玻璃碴扎进掌心,扎不透那层硬皮。每碎一个相框,地下层就暗一分。
第五个、第六个——
"够了。"她说。
我停下来。
地下层已经暗了大半。剩下的光只够照见她的下半张脸:苍白的下巴,很淡的嘴唇。
她从门里走了出来。
她走路没有声音。她的脚落在石头上,可是没有声音,连旗袍下摆擦过空气的声音都没有。她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雨的味道。
是相纸的味道。是那种老照片放久了、化学药剂慢慢挥发出来的、有点酸有点甜的味道。
"苏黎。"我说。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念了我的名字。"她说。
“第九十八个告诉我的。”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出去了。"我盯着她的眼睛,“他说你出去以后,把门锁上了。”
老周在石阶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被掐住的呻吟。
苏黎没有否认。
她抬起手。她的右手手心里,握着一把锁。
一把很旧的铜锁,锁身发黑,锁梁上有一道深深的刻痕。锁没有钥匙孔——它是被人从外面焊死的。
"这不是锁门的锁。"她说。
“那是什么?”
“这是锁它的锁。”
她把锁举起来,让我看清那道刻痕。
刻痕里塞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干涸了很久。
"这是血。"她说,“一九四七年七月,我把它焊死的时候,我的手在抖。这是我自己的血。”
我的喉咙发紧。
“你为什么锁它?”
苏黎低下头,看着那把锁。
"因为门后面不是外面。"她说。
我愣住。
“什么?”
"陈先生,"她抬起眼,那双没有瞳孔的黑眼睛直直看着我,“你以为你被关在一栋房子里?”
“你以为墙外面是山,是雨,是有人的世界?”
“你把手伸出窗户过。你记得雨点砸在皮肤上的感觉吗?太软了,像湿棉花。”
“那不是雨。”
“那是它在舔你。”
地下层安静得能听见照片碎玻璃上灰落下来的声音。
"这栋房子没有外面。"苏黎说,“从来没有。窗户外面的山、雨、黄昏,都是它长在墙上的东西,就像它长在墙上的门和椅子一样。”
“我在一九四七年七月走进这栋房子。我在里面死了二十一次。第二十二次,我找到了那扇门——不是前门,是那扇只有腰高的小门。”
“我爬了出去。”
“你猜外面是什么?”
我没说话。
"外面是一间屋子。"她说,“比这里小。没有窗。地上有一张沙发,红色的天鹅绒,是湿的。”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他在等一个电话。他要接一单活,去整理一栋叫白岭的别墅的遗物。”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苏黎说,“然后我明白了。这栋房子不止一栋。它有很多间屋子,每一间屋子里都有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在接同一单活。”
“门不是出口。门是关节。”
“我出去,只是从它的一根手指,走到了它的另一根手指。”
“所以我把锁焊死了。”
“我锁住的不是这栋房子。”
“我锁住的是它——不让它顺着门,长到别的地方去。”
老周在石阶上哭了起来。
一个死过三百一十六次的老人,跪在石阶上,哭得像个孩子。
"苏小姐……"他哑着嗓子说,“您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苏黎没有看他。
她一直在看我。
"因为我算错了。"她说。
“锁是有寿命的。铜会烂,焊会裂。我撑了七十九年。”
“三个月前,锁裂了一道缝。”
她举起那把锁,让我看锁梁的背面。
那里有一道新的裂纹,细得像头发丝。
"它开始往外长了。"苏黎说,“它在找一个继承人。它找了很多年了——它快死了,陈先生。一栋房子死之前,会想尽办法找一个能坐下来的人。”
"九十八个。"我说。
"九十八个都不行。"她说,“死得太快了。或者死到最后,忘了自己是谁,坐上去也撑不住。”
“它要的是心甘情愿坐下来的人。”
“它要一个还记得自己叫什么、还足够强、还足够恨这栋房子、却又走投无路的人。”
“它要一个能自己走过去坐下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陈先生,你死了几次了?”
我看着她。
“八次。”
"八次。"她重复了一遍,“你才八次,就已经能捏碎相框,能抓住铁钩,能反杀第九十八个。”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从老周说"它在给我发工资"的那一刻起,我就隐约知道,只是我一直不肯往那个方向想。
"我是它挑中的。"我说。
"你是它挑了七十九年的。"苏黎说。
她抬起手。
她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刀,不是钩子。是一根很细的、青白色的线,像是从照片上拆下来的。
"锁裂了。"她说,“我补不上。”
“只有一个办法。”
“让它没有继承人。”
“让它死。”
我看着她。
“它死了,九十八个人怎么办?”
苏黎的手停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露出动摇的表情。
"他们早就死了。"她说。
"他们没有。"我说,“老周死了三百一十六次,他现在还在哭。第九十八个被我捏碎的时候,他跟我说他忘了自己的名字——可他还在告诉我’信那个女人’。”
“他们没死透,苏黎。”
“他们只是被它嚼碎了,含在嘴里,含了七十九年。”
“你把房子弄死,他们连含着的地方都没有了。”
苏黎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我知道。”
“我从一九四七年就知道。”
“陈先生,你以为我没试过别的办法吗?”
她的手开始抖。
“我试过。我试了很多次。我回来过很多次。”
“每一次,我都站在这里,跟一个第九十九号说话。”
“每一次,我都说不动他。”
“每一次,他都选择坐下来。”
“然后他就变成了这栋房子的一部分,然后它又开始找下一个第九十九号。”
“我不是第一次见你,陈默。”
“我见过你七次了。”
地下层彻底安静了。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
然后我听见——地板下面,也有一个声音。
咚、咚、咚。
跟我一模一样。
"这一次不一样。"我说。
“哪里不一样?”
我举起右手。
那层灰色的硬皮,在剩下的青白色光里泛着金属的光泽。我张开五指,又合拢。
咔。
"这一次,"我说,“我知道了委托单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知道了钟声只敲七下。”
“我知道了老周缺两根手指,第九十八个的胸骨上刻着’周九七’,第二十三号穿着旗袍。”
“我知道了你叫苏黎,你出去过,你把锁焊死了,你见过我七次。”
“前七次,我死到第几次才知道这些?”
苏黎的嘴唇动了一下。
"最多次的一个,"她轻声说,“死到第五十四次,才走到这间地下室。”
“我只用了八次。”
我看着她。
“苏黎,我不坐下。”
“我也不让你把房子弄死。”
“我要第三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笑了一下。
"我这行干了六年。"我说,“遗物整理师。”
“人死了,屋子里留下一堆东西。家属不敢进去,我们进去。我们把遗物分好类,把照片挑出来,把该烧的烧掉——”
“然后把屋子还给活人。”
苏黎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光。
那是一种很可怕的光。是绝望了七十九年的人,突然听见有人说"也许还有别的办法"时的光。
"你要做什么?"她问。
"我要把这栋房子里的九十八份遗物,"我说,“全部整理一遍。”
“每一份,我都要问清楚:你叫什么名字。”
“然后我要把九十八个名字,全部从我自己的嘴里咽下去。”
“它要继承人?”
“我给它一个。”
“我给它的继承人,肚子里装着九十八个人的名字。”
“我倒要看看——”
“是它吃我,还是我们吃它。”
老周在石阶上抬起了头。
他脸上全是眼泪和灰,可他笑了。
"陈先生。"他说。
“嗯。”
“您知道这需要死多少次吗?”
我看着他。
"每一次继承,"我说,“都得真的死一次。”
“九十八个人。”
“我至少还得死九十八次。”
苏黎手里的青白色线,慢慢松开了。
"你会忘记你自己的。"她说,“死到第五十次,你就不记得你妈的声音了。死到第八十次,你连’陈默’这两个字都念不出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总得有人记得。"我说。
我把那本皱巴巴的记事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递给她。
前面八页,密密麻麻,全是我的字。
"你拿着。"我说。
“我每死一次,你记一次。”
“我忘了的时候,你念给我听。”
苏黎低头看着那本记事本。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接了过去。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相纸。
"好。"她说。
“那我开始记了。”
“第九十九号,陈默,第一次入宅——”
她抬起头。
“不对。”
“你说你死过八次。”
“可我今天早上,刚刚才把锁的裂纹补上。”
“陈先生。”
“这三个月,你在哪里?”
六,椅子上坐着的,一直是我
“他不在这里。”
九十八个声音同时说。
“这三个月,坐在椅子上的是他。”
我没有回头。
我不需要回头。因为在那一瞬间,我想起来了——不是全部,是一小块,像一张烧焦的照片上唯一没被烧掉的一角。
我想起一把椅子。
木头的,很旧,扶手上被磨出两个凹陷,是人的手常年放在那里磨出来的。椅子很高,高到坐在上面的人,脚够不到地。
我想起我坐上去的那一刻。
我想起我坐上去以后,第一件感觉到的事,不是权力,不是解脱。
是雨。
从我的皮肤上落下去的雨。整栋房子的每一面墙、每一扇窗、每一块大理石,都变成了我的皮肤。而外面那场永远在黄昏下的雨,是我在流汗。
"陈先生?"老周在石阶上叫我。
我张开嘴,声音很干。
“我坐过。”
地下层安静了三秒。
然后苏黎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
"是啊。"她说,“你坐过。”
“你坐过七次。”
“每一次,你都坐上去。”
“每一次,坐上去以后,你都做同一件事。”
我看着她。
“什么事?”
“你把自己拆了。”
苏黎举起手里那本记事本。
“你把’你’从这个房子里拆出来,拆成一个二十八岁的、干了六年遗物整理师的、话很少的、有记录癖的男人。你给他一支笔,给他一本本子,给他一个电话号码,让他以为自己刚刚接了一单活。”
“然后你把他扔在客厅的沙发上。”
“然后你重新开始数钟声。”
“一、二、三、四、五、六、七。”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委托单。"我说。
“什么?”
"茶几上那份委托单。"我抬起头,“墨还没干。我用指腹一抹,指腹上蹭下一道黑。”
“我一直以为那是别人在我醒来前一瞬间写的。”
“是我自己写的。”
苏黎没有说话。
"每一轮,我都写一遍。"我说,“每一轮,我在沙发上醒来之前,我都从椅子上下来,走到茶几边,用这支笔,在那张单子上写下’陈默’两个字。”
“我给自己派活。”
“我派自己去整理我自己的遗物。”
老周在石阶上,把脸埋进了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里。
"陈先生。"他哑着嗓子说,“您每一次都这样。”
“每一次您都想起来,每一次您都受不了。”
“然后您就从椅子上下来,把自己拆开,重新来过。”
"我们九十七个人——"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我们在墙里看着您,看了七次。”
“我们不敢说。”
“因为说了,您就又要拆一次。”
我转向他。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了?”
老周看着我。
“因为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您在第八次死亡里,就把第九十八个给杀了。”
“这一次,您走到地下室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笔。”
“前七次,您到这里的时候,笔早就丢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支刻着"节哀"两个字的圆珠笔,正攥在我的右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灰色的硬皮一直爬到手腕。
"苏黎。"我说。
“嗯。”
“电话。”
“什么电话?”
"今天早上,我在殡仪馆后门值班室,接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我说,“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说:白岭别墅,遗物整理,价钱随你开,你今天必须到。”
“他说:你不需要看日程,陈默。你今天下午三点,会站在那栋房子的客厅里。”
我抬起头。
“那是我的声音。”
苏黎点了点头。
“那一直都是你的声音。”
“第九十八个说话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守座人说话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你以为是这栋房子在跟你说话——”
“陈先生,这栋房子已经没有自己的声音了。”
“它快死了。它死了以后,唯一还在说话的,是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
“是你。”
我在那块石头地面上坐了下来。
不是跪,是坐。腿软了。
九十八张照片在墙上亮着,青白色的光把地下层照得像一间冲洗照片的暗房。九十八张我的脸,从一九四七年的长衫,到一九九八年的西装,全部看着我。
他们不是我的前辈。
他们是我的器官。
"所以杀我的……"我说。
"是你。"苏黎说,“每一次。”
“铁钩是你的手。镜子是你的眼睛。雨是你的汗。钟声是你数自己的心跳。”
“你在椅子上坐着,然后你伸出这些器官,去杀那个在楼下沙发上醒来的、什么都不记得的你。”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抖,“我为什么要杀我自己?”
“因为你不敢让自己坐下。”
老周替她回答了。
“陈先生,坐下必须是心甘情愿的。这栋房子的规矩比它还老——继承人不能被骗上去,不能被打上去,不能被抓上去。他必须自己走过去,自己坐下来。”
“您拆了自己,是想让那个’新的陈默’,在死了足够多次、恨透了这栋房子、又走投无路的时候,自己走过去坐下。”
“您给自己造了一个心甘情愿的理由。”
“您杀自己,杀了八次。”
老周抬起头,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一道一道。
“您知道您最狠的地方在哪儿吗?”
“您每一次都忘了自己是坐在椅子上的那个。”
“您真的以为自己是那个接了单的倒霉蛋。”
“您真的怕。”
“您真的想出去。”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想起第一次死亡。铁钩穿过我胸口的时候,先是凉,然后是热,最后才是疼。我想起我在心里默数,一、二、三。我想起我在记事本上写"死过一次的人,是这个屋子里唯一一份攻略"。
那份勇气是真的。
那份恐惧也是真的。
而它是我自己给自己的。
我笑了。
我笑得停不下来,笑得整个地下层的灰都在抖,笑得苏黎往后退了半步。
"好。"我说。
“陈先生——”
"我说好。"我抬起头,“老周,你听清楚。”
“我杀了我自己八次。”
“那就再来九十次。”
苏黎手里的记事本掉在了地上。
"你疯了。"她说。
"我没疯。"我站起来,“苏黎,你听我说。”
“我要坐下。”
“但不是你见过的那七次那样坐下。”
“前七次,我坐下以后,我受不了,我把自己拆开,我重开一轮。我逃了七次。”
“这一次我不逃。”
“这一次,我在坐下之前,先把这栋房子里的九十八份遗物,整理干净。”
“什么意思?”
我抬起右手,指向那面墙。
“九十八个人。九十八个被它嚼碎了、含在嘴里七十九年的人。”
“他们忘了自己的名字。第九十八个跟我说,他只记得’我是第九十八个’‘我死了四十一次’。老周的名字,是第七十三个人给他起的。”
“这栋房子吃人,吃的不只是命。”
“它吃的是名字。”
“它把名字咽下去,然后把编号发给你。它让你变成第九十八号、第九十七号,让你变成一枚铁钩、一面镜子、一场雨。”
“所以我要反过来。”
“我要一个一个地问他们:你叫什么。”
“问出来一个,我咽下去一个。”
“咽一个,我就得死一次——因为继承必须真的死一次。”
“那我就死九十八次。”
“等我死到第九十九次的时候,我肚子里装着九十八个人的名字。”
“我坐上去。”
“这栋房子要的继承人,它有了。”
“可它吃进去的,不是一个陈默。”
“是九十九个。”
地下层安静得可怕。
老周站了起来。
他慢慢地走到我面前,抬起头。这个死过三百一十六次的老人,比我矮半个头,可那一刻我得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陈先生。"他说。
“嗯。”
“死到第五十次,您就不记得您妈的声音了。”
“死到第八十次,您连’陈默’两个字都念不出来。”
“死到最后,您坐上那把椅子的时候,椅子上坐着的不是您。”
“是九十九个忘了自己是谁的东西,挤在一张皮里。”
“您想过那个吗?”
我看着他。
“我想过。”
“那您还——”
"因为我干这行六年了。"我说。
“老周,我进过一百三十七间屋子。”
“每一间屋子里都有人死过。有的死了三天,有的死了三年。屋子里的东西堆得到处都是,家属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我进去。”
“我把照片挑出来,把药瓶分好类,把该烧的烧掉,把值钱的装进箱子。”
“我不是在收拾东西。我是在告诉那个死了的人:有人记得你来过。”
“这栋房子里有九十八个人来过。”
“他们被吃了七十九年,连名字都没剩下。”
“总得有人把他们整理一遍。”
我转过身,看着苏黎。
“你说过,你见过我七次。”
“每一次,我都选择坐下。”
“每一次,你都拦不住我。”
苏黎的眼睛里那种黑,第一次动摇了。
“是。”
“那这一次,你别拦我了。”
我把记事本从地上捡起来,塞进她手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去。
“这一次,你帮我记。”
“我每死一次,你记一次。我忘了,你念给我听。”
“我坐上椅子的那一刻,如果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你就把这本子念完。”
“念到我记得为止。”
苏黎低着头,看着那本皱巴巴的记事本。
她的肩膀在抖。
"陈先生。"她说。
“嗯。”
“你知道你坐下以后,我就得走了吗?”
“我知道。”
"锁裂了。它补不上了。"苏黎抬起头,“你坐下去,你就成了新的墙、新的门、新的锁。你要用你自己,把这栋房子焊死在里面。”
“那你就再也没有’出去’这一说了。”
“永远。”
“我知道。”
“你才二十八岁。”
“我知道。”
苏黎看着我。
那双没有瞳孔的黑眼睛里,慢慢地、慢慢地,浮上来一点东西。
是光。
不是照片的青白色光,也不是门里的橘色黄昏光。
是一九四七年七月,一个女人站在一栋陌生别墅的客厅里,听见钟声敲到第七下时,眼睛里的那种光。
她笑了。
"好。"她说。
“那我开始记了。”
她翻开记事本,从口袋里摸出我那支刻着"节哀"的笔——她什么时候拿走的,我都没注意。
她在第九页写下第一行字:
第九十九号 · 陈默。
自愿。
第一次继承开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面墙。
“从谁开始?”
我看着九十八张我的脸。
"从最后一个开始。"我说。
“第九十八个。”
“他刚被我杀了,他还记得疼。”
我走向那面墙,走到第九十八个空掉的相框位置下面,抬起头。
"喂。"我喊。
“你说过你忘了自己的名字。”
“你说过你只记得雨的味道、钟声七下、湿的天鹅绒。”
“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
“你的胸骨上刻着’周九七’——那是老周的编号。房子给你发错了名字。”
“所以你的真名,还在你自己身上。”
“想不起来没关系。”
“我替你死一次。”
“死完,我就知道了。”
我伸出右手,那只灰色的、能捏碎大理石的手,握成拳,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老周在后面喊了一声:“陈先生——”
我没回头。
我砸了下去。
七,我死了九十八次,记住了九十八个名字
第九次死亡。
我用拳头砸穿了自己的太阳穴。
醒来的时候,我在红天鹅绒沙发上,雨刚停,钟声敲到第七下。
我知道了一个名字。
不是从脑子里知道的。是从手上知道的——我睁开眼的第一个动作,是抬起右手,用食指在茶几的灰尘上写字。
我写下三个字:赵长庚。
那是第九十八个的名字。一九九八年九月十四日走进这栋房子的人。他是个货车司机,四十一岁,进来是因为车在山路上抛锚了,他看见这栋房子亮着灯。
他死了四十一次。
第四十一次,他被铁钩穿胸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逃,是他女儿。他女儿那年六岁,他答应给她带一双红皮鞋回去。
我在灰尘上写完"赵长庚"三个字,然后趴在茶几上哭了很久。
我不认识他。
可我记得他的四十一死,记得红皮鞋,记得他女儿的小名。
那就是继承。
苏黎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记事本,用我的笔写字。
"第九次。"她说,“赵长庚。记下了。”
“下一个。”
第十次到第二十四次。
我从一层杀到三层,从镜子杀到雨里。
第二十六个,是个女人,一九三〇年进来的,她是个戏班的琴师,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抱着琵琶。她叫沈砚秋。
第三十九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九五五年,他是翻墙进来躲雨的。他叫李二小。他死了六次就忘了自己的名字,所以我咽下去的只有"李二小"三个字,和一种很奇怪的、想吃糖的感觉。
第四十七个,是个军医。第五十一个,是个逃兵。第五十六个,是个神父,他在死之前一直在念经,念到第十七次的时候,他念的已经不是任何一部经了,他念的是"让我出去"。
我一次一次地死。
有时候我用铁钩,那是赵长庚留给我的手。有时候我用镜子——我学会了在镜中影像慢半拍的间隙里,先伸手过去,把它从里面拖出来。有时候我什么都不用,我就走到窗前,跳下去,让那场雨接住我,然后等它松手。
每死一次,我就多一个人的记忆。
每多一个人的记忆,我就少一点我自己。
第二十五次死亡以后,我发现我不记得绿萝了。
我记得我养过一盆植物。我记得我每天早上给它浇水。可我想不起它长什么样,想不起它放在窗台的左边还是右边。
我在记事本上写:忘了绿萝。
苏黎看了一眼,在旁边写:第九十九号 · 陈默 · 遗物清单(一):一盆绿萝,位置不详。
"你记这个干什么?"我问。
"你忘了,我就替你记。"她说,“你是遗物整理师。现在你也是遗物。”
“你的东西,我一件一件给你列出来。”
“等你坐上椅子的时候,你手里得有一张单子。”
我从第二十五次死亡以后,开始明白她为什么必须在这里。
一个人不能靠自己记住自己。
第三十八次死亡以后,我忘了殡仪馆后门那家咖啡的味道。
第四十四次,我忘了我妈做饭时哼的那首歌的调子。我记得她哼过。我记得那是首很老的歌。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
那天晚上——如果这栋房子里有晚上的话——我坐在地下层的石阶上,苏黎坐在我旁边。
“苏黎。”
“嗯。”
“你念一遍。”
她翻开记事本,从第一页开始念。
“第九十九号,陈默。二十八岁。遗物整理师,从业六年。住城北出租屋。养一盆绿萝,位置不详。母亲,声音记得,哼歌的调子已失。喜欢用刻着’节哀’两个字的圆珠笔。有记录癖。遇事第一反应是数。”
“入宅:某日下午三点。委托单由本人书写,墨迹未干。”
“自愿。”
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完,她抬起头看我。
“记住了吗?”
我点点头。
“再念一遍。”
“陈先生——”
"再念一遍。"我说,“我记不住的时候越来越多。你念一遍,我能撑三次死亡。”
苏黎看着我。
然后她低下头,又念了一遍。
那天夜里,我在记事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规则七:一个人的名字,得由别人来念。
自己念,不算。
第六十次死亡。
我到了噬名者的阶位。
我不再需要真的被杀死才能继承。我学会了一件事:我走进地下层,站到某个相框前面,说出那个人的编号,然后把手按在相框的玻璃上。
玻璃会碎。
碎的时候,那个人的名字会从玻璃里流出来,顺着我的手掌,爬进我的手臂。
第七十一次。
老周站在我旁边。
他不再哭了。他从第五十次以后就不再哭了,他只是跟着我,一次一次地帮我把相框从墙上取下来。
"陈先生。"他说。
“嗯。”
“轮到我了。”
我停住手。
“你说什么?”
"第九十七号。"老周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死了三百一十六次。我是这栋房子里死得最多的一个。”
“你要咽下九十八个名字。”
“我是第九十七个。”
他伸出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握住我的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的名字,我忘了。"他说,“我死到第一百次的时候忘的。”
“可是我记得一件事。”
“我记得第七十三个人给我起名字的时候,他说:‘你就叫老周吧,周是周到的周。’”
“他说:‘这房子里的人都疯了,得有一个周到的人。’”
老周笑了。
“陈先生,我不是我的名字。”
“我是那三百一十六次。”
“你把它们咽下去。”
“咽下去以后,你就是这房子里最周到的那个人了。”
我的手在他胸口停了很久。
“老周。”
“嗯。”
“你怕吗?”
老人看着我。
"我怕了七十九年。"他说,“我怕我忘了我自己,我怕我变成墙里的一块砖,我怕有一天有人从这栋房子里走出去,而我还在这里数钟声。”
“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有人在替我记着。”
我把手按了下去。
老周的身体没有碎。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坐了下来,坐在地下层的石头地面上,像一个干完了一整天活的老仆人。
他的脸在青白色的光里,第一次露出一种彻底放松的表情。
"陈先生。"他说,声音已经很轻了。
“我在。”
“雨停的时候——”
“嗯。”
“帮我看看外面。”
“外面没有——”
"我知道外面没有。"老周说,“我就是想让您帮我看看。”
“看惯了。”
然后他散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枚很旧的、被摩挲得发亮的铜牌。
牌子上刻着:周·九·七。
我把它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是用刀尖刻的,刻得很深:
“周到。”
我在记事本上写:
第七十一次死亡。第九十七号。名字已失。遗物:一枚铜牌,刻"周到"。三百一十六次死亡的全部记忆。
写完,我把铜牌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那是我第一次,在这栋房子里,把一个死人的东西留下,而不是分类、装箱、烧掉。
第八十九次死亡。
我不记得苏黎是谁了。
我记得她叫苏黎。我记得她是第二十二号。我记得她出去了,她把锁焊死了。
可我不记得我为什么信她。
那天我从沙发上醒来,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记事本和一支刻着"节哀"的笔。
我警惕地看着她。
“你是谁?”
她没有生气。她只是翻开记事本,从头念。
她念了整整二十分钟。
她念到"自愿"两个字的时候,我哭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我那时候已经忘了很多东西,我的眼泪比我的记忆诚实。
"我叫陈默。"我说。
“是。”
“我要坐下。”
“是。”
“我还差几个?”
苏黎低下头,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九十七个名字。有的名字后面跟着年龄,有的跟着死次,有的只跟着一样东西——一双红皮鞋,一把琵琶,一颗糖,一句"周到"。
第九十八格是空的。
"还差一个。"她说。
“谁?”
苏黎抬起头,看着我。
“你。”
第九十八次死亡。
地下层的墙上,只剩下一个相框。
第二十二格。
那个空白的、发黄的相纸。
苏黎站在相框下面。
"我不能给你。"她说,“我没死。”
“我知道。”
“九十八个名字,你咽了九十七个。”
“最后一个是你的。”
“陈默。”
她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的整个身体都震了一下。
九十七个人的记忆在我身体里翻涌——赵长庚的红皮鞋,沈砚秋的琵琶,李二小的糖,神父念了十七次的"让我出去",老周的三百一十六次和那两个字"周到"。
他们都在我里面。
他们在等最后一个人。
"我咽下我自己的名字,"我说,“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是。”
“我坐上椅子的时候,椅子上坐着的不是一个陈默。”
“是九十八个。”
“是。”
"那你怎么办?"我问她,“苏黎,你等了我七次。我坐下去以后,我就是墙,我就是门,我就是锁。你再也没有同伴了。”
苏黎笑了。
“我有。”
“谁?”
"你。"她说,“你九十八个人,加你自己。”
“这比一个人多多了。”
她走上前,把那本记事本合上,塞进我胸口的口袋,跟老周的铜牌放在一起。
"念一遍。"我说。
“什么?”
“最后念一遍。”
苏黎看着我。
她张开嘴,念:
“第九十九号,陈默。二十八岁。遗物整理师,从业六年。住城北出租屋。养一盆绿萝,位置不详。母亲,声音记得,哼歌的调子已失。喜欢用刻着’节哀’两个字的圆珠笔。有记录癖。遇事第一反应是数。”
“入宅:某日下午三点。委托单由本人书写,墨迹未干。”
“自愿。”
“遗物清单:九十七个名字。一枚刻着’周到’的铜牌。一支笔。一本记事本。”
“以及——”
她停住了。
“以及什么?”
苏黎的眼睛里那种黑,第一次彻底散了。
"以及一个记得你的人。"她说。
“这一条,不算遗物。”
“这一条我带走。”
我笑了。
我抬起右手,那只从第二次死亡起就一直陪着我的、灰色的、能捏碎大理石的手。
我握住自己的喉咙。
“苏黎。”
“嗯。”
“我死了九十八次。”
“我知道。”
"这一次,"我说,“我不数了。”
我合上了手指。
八,钟声敲到第八下
“我们早就坐下了。你他妈是谁?”
九十八个声音从我嘴里出来。
赵长庚的粗嗓门,沈砚秋的软调子,李二小还没变声的尖,神父念了十七遍"让我出去"的那种平,老周的那一句"周到"。
九十八个人挤在我的喉咙里,一起说话,声音把地下层的灰震得往下落。
小门里的那个人愣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
我终于看清了那把椅子。
木头的,很旧,扶手上被磨出两个凹陷——是人的手常年放在那里磨出来的。椅子很高,高到坐在上面的人脚够不到地。
而坐在上面的那个人,穿着我醒来时穿的那件衬衫。
他长着我的脸。
不是照片墙上那种"我的脸"。照片墙上那九十八张,是我被房子记住的样子。而这张脸,是活的,眉毛会动,嘴角会挑,眼睛里有一点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点疲惫。
"你回来了。"他说。
用我的声音。
“这一次,你没把自己拆开。”
“你把他们全咽下去了。”
他慢慢地笑了。
“陈默,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我把九十八份遗物整理干净了。"我说。
"你把九十八个死人塞进了一具活人的身体里。"他摇头,“你以为你在救他们?”
“你以为坐下的是你?”
“坐下的是九十九个人。九十九个意志,挤在一张皮里。”
“陈先生,那把椅子只能坐一个人。”
“坐上去的那一秒,你们会互相吃。”
“吃到只剩一个。”
“剩下那个,会是我。”
地下层安静了。
我听见自己身体里的声音——九十八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停下来。
"你的意思是。"我说。
"我的意思是,"他站起来,“这七十九年,我一直是这么活的。”
“你以为我是这栋房子?”
“我不是。”
“我是第一个。”
我愣住了。
“第一号?”
"没有第一号。"他说,“照片墙上第一格是空的,你从来没注意到,因为你从第一格开始看的时候,你以为那都是’你’。”
“苏黎跟你说过——门不是出口,门是关节。这栋房子有很多间屋子,每间屋子里都有一个人。”
“可她没告诉你为什么。”
“因为这栋房子不是一栋。”
“它是一个人。”
“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坐了太久、把自己的名字坐没了的人。”
“他散了。散成很多间屋子,每一间屋子里留一点自己。”
“他在每一间屋子里,等着一个人走进来,死够次数,心甘情愿地坐下。”
“坐下以后,他就借那个人的名字,再活一次。”
“我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他走下椅子,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我进来那年,也不知道是几几年了。我死了九次,我以为我很强。我杀了那时候的铁钩人,我以为我赢了。”
“然后我坐下了。”
“坐下的那一秒,我忘了我叫什么。”
“我只记得一件事——我要活下去。”
“所以我用这栋房子的名字活着。我叫守座人。我叫白岭。我叫那把椅子。”
“七十九年,我用过九十八个人的身体。”
“我用赵长庚的手,我用沈砚秋的耳朵,我用老周的周到。”
“我用完了,就把他们的名字吐出来,钉在墙上,发一个编号给他们。”
“你以为他们是被房子吃了?”
“不是。”
“是被我吃了。”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他比我矮一点。他的眼睛里有我从来没有在自己眼睛里见过的东西——那种活得太久的人才会有的、什么都无所谓了的空。
"现在轮到你了。"他说。
“你身体里有九十八个名字。”
“那是我这七十九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你坐上那把椅子,我就能把它们全拿回来。”
“陈先生,你不坐下也没关系。”
“你身体里那九十八个人,会替你坐下的。”
“他们太累了。他们想休息。他们会心甘情愿地把我请回去。”
“你以为你在给他们名字?”
“你是在给我送快递。”
我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地下层的青白色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头墙面上。两个一样的影子。
然后我笑了。
"你说得对。"我说。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
"你说得对。"我重复了一遍,“他们太累了。他们想休息。”
“我身体里这九十八个人,有货车司机,有琴师,有个十六岁的想逃雨的孩子,有个念了十七遍’让我出去’的神父,有个死了三百一十六次的老仆人。”
“他们每一个人,进来之前都是活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想出去。”
“你以为他们会心甘情愿地请你回去?”
我抬起右手。
那只手,从第二次死亡开始陪着我,灰色的硬皮爬到手腕,左小臂上有一条青黑色的金属纹路。
我握成拳。
“他们不是我的行李。”
“他们是我的同事。”
我砸向自己的胸口。
不是砸。
是开门。
后来苏黎跟我说,那一刻地下层所有的照片同时碎了。
九十八个相框,九十八块玻璃,在同一秒里炸开。
而从我胸口那个洞里出来的东西——
赵长庚先出来。他手里握着一枚铁钩,那是他死第四十一次时握着的。他冲上去的时候喊的不是"我要出去",他喊的是他女儿的小名。
然后是沈砚秋,抱着一把不存在的琵琶,可那声音真的响起来了,一声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咬牙。
然后是李二小,十六岁的少年,他跑得最快,他从我的肋骨之间跳出来,直接扑到守座人的脸上。
然后是神父。神父念的不是"让我出去"。
神父念的是:“我叫周怀仁。”
那是他的名字。他念了十七遍"让我出去",是因为他忘了自己的名字,只剩下一个念头。而现在,有人替他记着。
九十八个人。
从我身体里出来,扑向那个坐在椅子上七十九年的东西。
守座人在尖叫。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不像我。
"你们疯了!"他喊,“我让你们活了七十九年!是我给你们编号,是我让你们不散!没有我,你们连’第九十八号’都不是,你们什么都不是——”
老周走上去。
那个缺了两根手指的老人,从我的胸口里走出来,慢慢地走到守座人面前,抬起头。
"我们什么都不是。"老周说。
“是。”
“可我们记得。”
“记得什么?”
老周伸出左手,把守座人的脸捧住。
“我记得第七十三个人给我起名字的时候说,这房子里的人都疯了,得有一个周到的人。”
“我记得赵长庚要给女儿带红皮鞋。”
“我记得沈砚秋的琵琶第三根弦总是跑音。”
“我记得李二小想吃糖。”
“我记得周怀仁念了十七遍’让我出去’。”
“我记得苏黎在一九四七年七月,把一把锁焊死,焊的时候手在抖。”
“我记得陈先生,他死到第八十九次,忘了我是谁,可他还在往下走。”
老周笑了。
“这些不叫编号。”
“这些叫名字。”
然后九十八个人,一起把手按在了守座人的身上。
他没有碎。
他是被吃掉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七十九年,从他的脸上、他的手上、他的衬衫上,一寸一寸地退下去。他的脸开始模糊,先是眉毛,然后是鼻梁,最后是嘴。
在完全消失之前,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陈默。"他说。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你坐上去了,你就出不来了。”
“你知道吧?”
“外面是真的。”
“山是真的,雨是真的,路是真的。有人在外面走,有车在路上跑,有女人抱着孩子从山脚下过。”
“你看得见。”
“你一步都走不出去。”
“你为了他们,把自己钉在这儿?”
我看着他。
"我干这行六年。"我说。
“我进过一百三十七间屋子。”
“每一间屋子里都有人死了,走不出来。”
“我不是走不出来的人。”
“我是进去把他们带出来的人。”
“这次不一样。”
“这次屋子里的东西太多,我一个人搬不动。”
“所以我把屋子扛走了。”
守座人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散了。
九十八个人站在我周围。
他们看着我。
赵长庚把铁钩递给我。沈砚秋把琵琶放下。李二小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那颗糖是他一九五五年死的时候含在嘴里的,含了七十年,糖纸还是新的。
老周走到我面前,从我的胸口那个洞里,把那本记事本掏出来,双手递给我。
“陈先生。”
“嗯。”
“椅子空了。”
我接过记事本。
我走向那把椅子。
椅子很高。我坐上去的时候,脚够不到地。
扶手上有两个凹陷。我的手放上去,正好。
那一瞬间——
雨停了。
不是变小,是停。整栋别墅的每一个窗户,同时安静下来。窗外的橘灰色黄昏凝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张冲洗好的照片。
然后钟声响了。
咚。
咚。
咚。
一、二、三、四、五、六、七。
我等着。
第七下之后,是一片很长的沉默。
然后——
咚。
第八下。
那一声钟,比我听过的任何一声都沉。它从楼上下来,穿过地板,穿过石阶,穿过地下层的石头墙,一直沉到地底下去。
我感觉到那底下的东西,跟我心跳同频的那个东西,慢了下来。
然后停了。
我低头。
苏黎站在我脚边。
她的旗袍干了。
她的头发不再贴在脸上。她那双没有瞳孔的黑眼睛里,此刻有光——不是青白色的光,是黄昏的光,是一九四七年七月那场雨停下来的时候的光。
她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像一张照片被水泡开。
"锁呢?"我问。
她举起手。
那把铜锁还在她手里。锁梁上那道新裂纹,此刻正在慢慢地合上。
"不用了。"她说。
“什么?”
"你坐上去了。"苏黎笑了,“你就是墙,你就是门,你就是锁。”
“我焊了七十九年。”
“我可以歇了。”
"等等——"我伸出手。
我的手穿过她。
我现在是这栋房子了。我的手能穿过一九四七年的一个女人。
“苏黎。”
“嗯。”
“你出去以后,去哪儿?”
她看着我。
她的脸已经淡到只剩一个轮廓了,可我看见她在笑。
"陈先生。"她说。
“我在一九四七年七月走进这栋房子。”
“我死过二十一次。”
“我出去过,我把锁焊死了,我在门外站了七十九年,等一个能坐下来的人。”
“我从来没有回过家。”
“我要回家。”
她散了。
那把铜锁落在石头地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然后锁也散了。
地下层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不。
不只是我一个。
九十八个人站在我周围。他们没有散。他们看着我,等着。
"你们呢?"我问。
赵长庚挠了挠头。
"我们没死透。"他说,“我们被吃了七十九年,我们的名字在你身体里。”
“你坐下,我们就跟着你坐下。”
“这栋房子现在是你的了,陈先生。”
“我们算是……你的家具。”
我笑了。
我笑得整个别墅的窗户都在轻轻震。
“老周。”
“在。”
“你让我帮你看外面。”
老周抬起头。
我闭上眼睛。
我现在是这栋房子。我的皮肤是墙,我的骨头是梁,我的眼睛是九十八扇窗。
我往外面看。
山是真的。
雨后的山坳里,雾气正在往上走。有一条土路,从山脚绕上来,路面上有车轮的印子,是新的。远处的公路上有一辆货车开过去,车斗里装着一车西瓜,红得发亮。
山脚下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女人一边颠一边骂,骂得很难听,可她一直在笑。
天上有一架飞机,拉出一道白线。
我看了很久很久。
"外面怎么样?"老周问。
我睁开眼。
"外面很好。"我说。
“有路。有车。有人在骂人。”
“有西瓜。”
老周笑了。
“那就好。”
“那就好。”
尾声
后来,山路上开过来一辆车。
车抛锚了。
司机是个年轻人,二十六七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攥着一个手机,信号一格都没有。
他沿着土路往上走,走了半个钟头,看见山坳里有一栋别墅。
三层,西式,窗户里亮着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穿黑色管家服的老人,六十岁上下,左手缺两根手指。
"进来吧。"老人说,“外面凉。”
年轻人进去了。
客厅里有一张红天鹅绒的沙发,是湿的。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他走过去,低头一看——
《遗物整理委托单》。
地址栏:白岭别墅。
委托人姓名栏:周涛。
那是他的名字。
墨还没干。
年轻人愣了一下,抬起头。
楼上的钟响了。
咚。咚。咚。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下。
然后停了。
年轻人松了口气,笑了一下:“这钟还挺准。”
老周站在他身后,脸上没有表情。
"是啊。"老周说,“这钟准了七十九年了。”
“以前只敲七下。”
“从今往后,多敲一下。”
年轻人没听懂。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委托单。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头顶的三楼,在那间空荡荡的、只有一面镜子的房间里,有一个人正坐在镜子后面。
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支刻着"节哀"两个字的圆珠笔,膝盖上摊着一本皱巴巴的记事本。
本子的最后一页,写着九十八个名字。
第九十九个名字下面,有一行新的字,是刚刚写上去的:
第一百号 · 周涛。
入宅:今日下午三点零七分。
死法:待定。
备注:让他先喝杯茶。老周,别吓着他。
——陈默(白岭)
那个人合上本子。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他,慢了半拍才抬起头。
他笑了一下。
镜子外面的他,也笑了一下。
这一次,两个人笑得一模一样。
"来吧。"他说。
“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记得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而我,是这栋房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