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20235号列车开始检票”
“K20235号列车开始检票”
两句干脆而又标准的检票通知引起小群的注意。他自己对照好自己的车列号,确定这正是自己要坐的车。
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

他和其他人一样站在队中,他仔细地观察着其他人的行为,生怕因为自己的露怯而引起骚乱。脑海中他已经开始幻想如果自己买错了车票该怎么办?他会让自己尽力显得成熟而不是单纯。握紧的拳头牵扯着自己的心跳,汗流从胳肢窝下像瀑布一样流到腰处,尽力不要尿在这里。后背像长了煤炭,毛孔肆虐的冷。
接下来呢?接下来要像一个大人一样,镇定自若地去问售票员,如果在这里住一宿他应该也可以。转身他便观察着四周,明亮的大厅里布满了凳子,像玉米棒上的玉米粒,人就像玉米须,缠绕一起却又一条条的排好队。
“后面的人把身份证拿出来,别耽误时间啊”
他被售票员的喊叫声拉回思绪,将身份证从后背包的夹层中拿出来,准备到自己检票。他把头极力像左方绕去,应该说左前方。他想知道其他人是如何检票的。没有提前拿出自己身份证的人被售票员不耐烦的催促。他暗自庆幸自己早已找出身份证,他一定会快速通过的。他又同情被催促的人,和他一样,贫穷让他们的头脑麻木,隔离周围的声音。
他上了火车,火车到北京要21个小时零34分。小群买了卧铺,把自己的袋子放在卧铺的床下面。他买的是下铺票,无需再向上向下爬了,这让这20多个小时似乎更好过了一些。周围有人在找自己的座位,也有向上向下爬的人。
他无心看他们,坐在窗边,水雾破了迷雾,告诉他,这里和家里的窗一样。天气凉了,这是自然现象,没太多不同。他又转过了头,开始帮其他人搬运行李,在礼貌的“没事”“谢谢”中踏上这趟旅程。
火车轮子开始运转了,他像一条鲤鱼躺在卧铺上,看着上方的木板。仿佛看到火车的转向架在轨道运转的轮转,精确又整齐。他又鲤鱼打挺的想起自己还没给家里报信儿呢。他打开手机,拨通母亲的电话。
这次他能来出来,都靠母亲。今年秋收过后,他就满18岁了。母亲问他要去哪里?继续种地吗?他想了想,他要出来。等过两年,如果不行,他再回去。
没有留下来种地,实在让母亲上了火,消炎片一片又一片的吃。她就一个儿子,从小又这么骄纵,回来种地总归有口饭的。可她有看着自己儿子在炕上躺着无所事事,18岁的年纪,要不出去看看吧。
但家里实在没钱,房子是靠自己和丈夫一点点盖起来的草房,更别说有车了。每年的一亩三分地,在若干个年头实验,省一省足够度过来年开春。儿子出去,这笔钱就差不多是这18年攒下的家当。

“你上你大叔家借下摩头车,下午你上街一趟”
“上街干啥呀”这时他还躺在炕上,直接错过了中午饭。
“去街干啥,你要出去不需要钱啊,我有20克金子你拿去卖了,你拿走一笔,剩下的我和你爸用”
“不的了,我还是再躺两天吧,明天再去”
还未说完,一个笤帚嘎子就甩了过来,
“你要不去,就赶紧下地干活,你啥也不干,光在家躺着要干啥啊,你爸16岁就天天下地干活了”
“我那不是心思再等两天吗”他用手挡住了笤帚的到来,开始在炕上灵活走位。
“出去看看吧,也没上大学,出去看看吧”珍林把笤帚放下了,“珍林”是小林母亲的名字。她生孩子早,今年其实也才36岁,但在这个村子,比她小的当奶奶的也是有的。没办法上大学学的人,也没钱走出了,不如留下来有几亩地,早早有一个家,也有了盼头,珍林就是这么活的。现在儿子要出去了,她提供不了经验,就出把钱吧。
下午,小群到大叔家。大叔年轻的时候娶了个二婚的城里女人,家里的装修跟其他家都不一样,满地锃亮雪白的地砖,进他家要换鞋的。
大叔,姓张,名强。那个年代普遍的名字,志向却不普通,致力要走出乡村。每次张强看到小群都像看到自己儿子似的,长得很高是对小群最多的赞扬,因为他只有165左右,而小群的身高足足有186cm,或许对自己没有的,人总是羡慕。
“大叔,你家摩托车还闲着嘛?”
“闲着,咋地啦,想上街里啦?想娶媳妇啦?”他通红的脸上满是挑逗。
“娶啥媳妇啊,我是要上街换点东西”
“换啥啊”
“没啥”
“没啥,那也肯定有啥,告诉大叔,我又不会告诉别人,不会是金子吧”
“嗯”小群模棱两可的答应着。
“换金子干啥啊”大叔不放手的要问出个所以然。
“人家爱干啥就干啥,你别在那里黏牙”这是小群的大婶来了。大婶姓名不知,她从来就没有提起过。她以前还有一个孩子,跟着她前夫的。后来不知道这孩子怎么样了,她也没再提起过。现在她和张强有了一个女儿,个子很高,有172cm ,学习很好,在外地上学。小群很少见过这个妹妹。
到了街里,小群拿着21克金子,以每克85元的价格卖1785的价格。小群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钱,没在街里再逛下去,直接回到了家。
“给你1000,剩下的我和你爸在家花。你爸的手机你拿着。明天你跟你大叔上街里买票去。我们也没出去过,出去不行了,就回来啊”
“我知道了,妈。等我挣大钱给你俩养老,咱们住大别墅”
“嗯呢,还住大别墅呢?你安安全全,健健康康的比啥都重要”老生常谈的话让珍林婆娑了双眼。前半辈子的酸痛苦楚,彷徨的日子,带着蜂蜜采花似的甜,笼罩她的心。使她回想起,灼热的燃烧着的汗水与纷纷扬扬着的柔情的雪,走进她的眼里。酸楚的泪在手的沟壑上走过,没落在地上。

小群回想起这酸和甜,手里的电话有种力量的充盈,变得崇高而沉甸。
他再看向窗外,这水雾不知什么时候流到他放在桌子上的水瓶上。顺着流淌,滴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