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偷走我的温柔6

        我摸索着路回到了家,姐弟俩各自在房间里做作业。姐姐告诉我她做了个简单的面条,为我留了一碗,剩下的姐弟俩吃了个精光,她说她规定弟弟必须做完作业才能看电视,尽量少让妈妈操心,妈妈已经很累了,不能再让妈妈生气。我非常感动,有这么乖巧懂事的女儿,即使失去金钱失去丈夫我也非常满足,现在看来,我只是气不过,才不会给他们一分一毫。即使我是有名的铁公鸡,但是,我还是会选择我亲爱的孩子,现在,他们成了我生活的信念。

        我示意他们继续做作业,妈妈最近是有点累,但是很快就会变好的,相信妈妈,妈妈向来都可以把事情办得非常好的,这次也不例外。姐姐胆怯地问:“妈妈,你是要跟爸爸离婚吗?”看着她的表情,我不忍心再吼她:“这是大人的事,你去做作业!”而是蹲下身体告诉她:“之前是这样想过,但是现在,我努力不。”女儿露出难得的笑容,她现在对我非常敏感,她害怕我生气,又担心我伤心,她的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对我的畏惧和忧心,畏惧我不知什么时候暴怒,忧心我和她的爸爸会不会离婚,这个家会不会破碎。

        开动门锁的声音,我没想到的是我的丈夫这个时间点还回来,他不是去了“清溪园”吗?为了不露出马脚?即使之前我有过对他的“忏悔”,但是这会儿,见到他壮硕的身躯走到我面前,我的猜忌还是占了上风。

        孩子们都已睡着了,只有我躺在沙发上无尽地阴郁地遐想,差一点又踏进了令人窒息的梦境,此刻给他打断了,倒不生气,反而非常期待他的声音。但是,我开不了口先说话,在橘黄色的厅灯下,我依然冰冷地眯着眼睛。我感觉到他来到身边,这是我十几年最熟悉不过的气味,停留在我的鼻子前方,沙发凹下去,他坐下来了。

        “喂”他轻轻地唤了我一声,声音听起来生硬无情,似乎有备而来。我睁开眼睛,看到他宽大的肩膀有力地挺起来,粗壮的脖子显得无懈可击,棱角分明的五官非常默契地配合出深思之后有话要说的模样,眼睛根本没有看我一眼,原来丈夫的气场可以如此强大得冷酷无情。“我同意离婚!”他终于挤出这句我口中不知挑逗了多少次“有本事和我离婚!”心中却是一万个不答应的话。

        我的身体顷刻之间地冰凉,每天把“离婚”挂在嘴边的是我,而现在他同意“离婚”,我却如万箭穿心般地昏死过去,泪水不争气地流过心田,带出苦涩的味,我用舌头舔了舔,告诉自己,这是生活的味道。

        “好!什么条件?”我抵死不屈地强作镇定,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一副你离开了我你们没法好过的桀骜,一副我不会给你多一分一毫的不可一世。我放不下架子去哀求不要离婚,在我骨子里就有一份固执得偏执的信念:表达哀求与可怜,是对自己的侮辱,我是坚不屈服的女人,就像当年任凭母亲怎样责骂、鞭打我,我都不会哭泣求饶一样。

        “不用条件,厂子你替我还了债,就是你的了,以后凭你的能力肯定可以起死回生,我——什么都不需要”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陌生,这张尽力抑制着的严肃的表情,将我之前一直在苦苦思索及保全的“财产”如此轻描淡写,那看来是动了情?看来对方是个好女人,为了她,他值得放弃所有。

        “好”,我的心在滴血,我眯起眼睛,将所有的可能流泪流血的口屏住,不要让他看见我的脆弱,我的哀怜,不要让他可怜我,不要让他笑话我……他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之前,我非常害怕他们夺走,而现在,他说“什么都不要”,这一免战牌竖起,让我心里空落落的,脸好像被抽打了般地发烫,心像被烧焦了般地俱灰。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希望把眼前这个男人的所有的都吸进去,留住他最后一点一滴的气息。他不爱我了,是的,不爱了,什么都不要的和我离婚,就在证明他为了和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其他什么都不在乎了。除了“好”,我还可以回答他什么?什么也不需要,什么也没有意义了!

        周围的空气在我们沉默的呼吸中凝固了,十三年的婚姻,十五年的相守,换来的是这样的结局。我心里有千般的委屈,万般的控诉,但是,此刻不想多说一句话,担心多说一句情绪会失控,惊醒熟睡的孩子们,所有的泪只能咽进心里去,所有的痛化成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着心脏,所有的不甘灼热了胸腔……我把头埋进沙发的枕头里,无声地抽泣。

        孤独无助的时候,我像每个孩子一样,心底里呼唤着“妈”。

        我纤细的手从包里摸出手机,指尖划过美丽的荧光屏幕,点开记录为“妈”的手机号码,一串广场舞的音乐之后,电话里传来如重金属般沉重的声音“喂?”,许久,我酝酿我全身的情绪和勇气:“妈,我感觉很累,很累……”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许久,苍老沉重的声音变得柔和软绵:“孩子,妈知道你累,你真的不容易啊,别太逞强啊,累了垮了还有妈在,把孩子带回来这里,妈帮你,好好过……”

        我虽是自己故事的作者,却会忽略我的生命中许多我未曾记忆、未曾描述的部分,即使是我能记起的某个事件,也可以不断诠释不同于我之前固执己见的新的意义。我习惯了在家人、亲友、世人面前表现能干、独立、坚强,所以不想让别人窥见我心底里其实不堪一击的脆弱。我感觉这有点像古老的太极图,在黑色的区域里隐藏着一个白点,这个白点不仔细看我看不到,就好像我一直以为我生活在强悍的母亲五指山下,不仔细回忆我还真不觉得母亲是一个多么可怜的女人,我一直以为父亲对母亲冷酷,对家不负责任,不仔细看我还真没发现他那颗早已哀死的心。这个白点黑面和白面黑点是如此共生共存,才能维持一个机体的平衡,而我要不就是黑面代表的消极资产与信念把白点压缩得如此单薄,导致我视而不见地恐慌与痛苦;要不就是完全拒绝,不接受生命里的黑点,掉进虚无地白色区域里迷茫地无助。

        我驱车300公里回到我父母身边,我第一次这么用心主动地靠近他们,准备给他们惊喜。房子越来越老了,虽然破败废旧却成熟稳重,就像麦田的守望者守望着遥远而美丽的梦想。没有了曾经的苦涩,二妹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也没有了曾经的痛,只有蹒跚的父母。孩子们都走出的老房子,剩下他们的寂静与安详。

        我带着两个孩子是在晚上刚过饭点后到的,老房子安静得只剩下一盏灯,照着父亲的老花镜,映着父亲的沟壑横行般的皱纹,引领他捕捉那些迷离的铅体字。他如此专注,以致于他完全听不到我们推门的声音,看不到我们三个晃动的影子,直到女儿推开他的房门,甜腻地叫“外公”,他才暮然抬头,展现他喜悦的笑容,此刻的皱纹又像层层盛开的花朵一样舒展。

         “回来啦!也不提前说声,我好敞亮了屋子等你们啊!吃过饭了吗?”

         “没有啊!”孩子们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们还没学会“撒谎”。

        “那,那,我去叫你外婆,她每天这个时候都在广场上跳舞哦!”我知道,父亲不会做饭,他从没动过厨房里的东西。

        “不用了,爸,我自己来,让妈多跳一会儿。”我示意孩子们不要出去叫外婆。

        “那,那,我给你们收拾收拾房间!”父亲挪了挪身体,走向里面我的房间。

         要是以前,我肯定又是一句“不用了,等会我自己来!”但是,我那天感觉到,不能,不能,不能这么说,我不能一直在剥夺他表达爱的机会,使得彼此一分分地疏离与别扭。

        我微笑着轻轻地推了孩子们:“去吧,帮外公收拾一下我们今晚的窝,这个周末都在这过!”

        孩子们欢快地在里间忙活起来,逗得他们的外公乐呵呵地笑着,虽然外公很少走出这小县城,没有带他们,但仍然很亲密。

        当然,最亲密的莫过于把他们带到三岁上幼儿园才离开他们的外婆,我还在厨房忙晚饭,不一会听见孩子们撒娇地欢叫着“外婆、外婆……”的冲出房间,扑倒正打开家门的母亲身上。除了我记忆里的小时候的四弟,能获得母亲的无限柔情和呵护的莫过于这两个外孙儿,也只有这俩孙儿能收起她发怒的食指,舒展她的眉毛,放松她的嘴巴……

       “你们回来啦!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啊,免得回来冷锅冷灶的呀?”她仍然是习惯性地埋怨我的语气。

        “是要为了给你惊喜嘛,外婆!”孩子们替我解了围,“妈妈下午接到我们都没回家,直接来这了!”

        母亲非常欢喜这个解释,却正脸抢过我手中的厨具:“你开了几个小时车,累了,去休息一下”,转过脸去抿嘴笑着对孩子们说:“肯定饿坏了,外婆给你们做好吃的,马上就来啊!”

        也许,天生,我们母女就是冤家,彼此嘴上、脸色不给好看,内心却一百万个牵挂。我曾经觉得,这是无法改变的。现在发现,只要我学会“示弱”,也许可以改变的,我努力地挤出笑容说:“就等着您哩他们都说还是您做的好吃。”第一次这样说很不自然,但我却看见了母亲嘴角偷心的一笑。

        夜深了,孩子们睡着了,母亲走到我跟前,她仍然没改变,像之前那样强势地评论我的婚姻,不客气地评价我的丈夫,嘴巴仍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耳朵:“过不下去就别过了,回来跟爸妈过,你看他哪像能做成事的人啊,再说他不是已经有新的相好了吗,你呀,别心疼钱,该分了就分了,天天打架吵架看把孩子给吓着,我告诉你之前我在你那帮你带小孩时我就觉得他就是一个长不大的男人,一点儿也不成熟,像个二流子那样东搞搞西混混的……”

        我静静地听着她东拉一件事西扯一件事地替我不值的控诉,在她心里永远都觉得是别人配不上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女儿多好多好,又能干又懂事,又勤快又节省。这个时候的她像演讲家那样的抑扬顿挫,又像律师那样应用证据,总之就是一句话“你觉得累,你觉得过不下去了,就别撑着过下去了,发疯的是自己,还带给孩子们操心受累、担惊受怕。”

        过去,每每遇到她在我面前唾沫横飞时,我还击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要你管?”而现在,我觉得我需要静静地听,才能听懂她话里头真实的意思,不是干涉,是母亲的疼爱,不是责骂,而是心痛,也许还有她对她自己生命的控诉。

        或许她感觉到了我今天有点不正常,一时习惯不了我那么安静地看着她咬牙切齿地痛骂,或许她确实感觉累了而需要停下来……她愣看着我,等待我的回应。看着她灰暗得不再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如腐竹皮般的褶子,看着她努力挺直腰板的身子,我端起她粗糙的双手:“妈,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母亲再也忍不住了,这些年从不认输,从不说苦说累,从不示弱的女儿第一次在她面前像孩子一样乞求怜爱,让她惊讶得一时不知所措地逃离我的泪眼,缩回她的手擦拭着她的眼泪:“妈也对不起你,从来没让你好受过!”

        她说她一直知道,她对我的态度不够好,但是,她没有办法,她自己一个人支撑着这个家太累了,她需要一个人能像她那样忍辱负重地能干,勤俭节约地维持这个家,给这个家带来希望,好在她不能动的时候可以担当起来,二妹早逝,三妹自由不理家,四弟被宠坏了的懒散,所以,她将她的希望寄托在我这个沉稳、懂事、乖巧的大女儿身上,因此会这么过分地要求,“在你上大学后听说你不怎么爱学习,不停地交往男朋友,我才晓得,你这丫儿,是被我压抑坏了;在你把那么平稳的工作辞掉后,我才晓得,你这丫儿,被我压制坏了,总想做一些我不认同的事;后来,当你忽然带回一个女婿,说要我帮你带孩子,忽然又说天天打架吵架闹离婚,我开始理解了你的延迟的叛逆。哎,现在,不论你做怎样的决定,妈都支持你!”

        是的,以前的我桀骜地抬高着头,不甘示弱地连一滴眼泪都不给她看见,现在,我发现我只是轻轻地蹲下了身,像孩子一样示弱地乞求关爱,我就看见了母亲的另一个形象。

        我忽然醒悟:是的,我从没在丈夫面前流过一滴眼泪,我从来没乞求过丈夫的怜惜,从来没有让丈夫体会过我需要他……相反,我太强悍了,太能干了,太成功了,让他抬不起头来;我不止忽略他,我还数落他,耻笑他,鄙夷他,他越失败我越成功,我越成功他越落寞……我没有让他体会到做一个男人的伟岸与刚强,反而让他生活在我的阴影下;我没有让他体会到做一个丈夫的强大,反而让他受尽我的奚落;我没有让他体会到做一个爸爸的力量,反而在孩子面前挖苦他……哎,我是多么愚蠢,多么自私,多么虚荣的女人。

        可是,这种醒悟太晚了,太晚了,在生我养我的母亲面前,怎么争吵与对抗,我们终究是母女,任何时候只要我说:“我太累了!”她永远会把我裹进怀里,因为我曾是她记忆里弱小需要保护的雏儿。而对于毫无血缘靠法律维系的婚姻,可以说没了就没了。我的脑海里充斥着我对丈夫尖酸刻薄的指着和谩骂:“没胆识、游手好闲、自暴自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定性、不踏实、不像个男人……”好了,现在他如我所“愿”地“在外搞女人了,找小三了,不要这个家了,负心汉……”他说过千百万次“我没有”,我千百万次诋毁“还抵赖?”

        真是要命啊,我的头都快炸了,这会儿我又觉得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将他驱离得越来越远,是我将他逼出了家门,是我将他训斥得“无用与窝囊”,是我将他白白地送给了另外一个女人。

        那么,另外一个女人究竟是怎样的呢?我又替他着想起来,是否如我般自私自利地泼辣,是否如我般高傲得愚蠢;还是一个非常善解人意,不再让他心烦气躁的女人?肯定是后者,只有后者才能弥补我的缺陷,只有后者才有他歇息的温柔乡。

        我想知道对方究竟是怎样的女人?准确地说我想知道我败给了怎样的女人?我又再一次向跟踪丈夫,到现在为止,我对这个形势非常模糊,完全不清楚对手的情况,而他们对我早已是透彻。他们知道我是铁公鸡,在乎钱,所以他们就不要钱;他们可怜我,免得我一个女人无依无靠,所以也不要孩子,他们要用他们最“宽怀”的决定来耻笑我,耻笑我这个落寞的女人。这种最高级的歹毒和虚伪,狠狠地把我抛进进冷酷无情的、绝望的深渊,而他们同甘苦地过着清淡的日子,幸福而舒心。

        这样“智慧”的女人是怎么样子的?她不喜欢他的钱,那究竟喜欢他的什么?他一直以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三心二意难以坚持,他游手好闲、潇洒快活,他享乐在前吃苦在后……在我们的婚姻里一直是我在撑着伞,我们的一切都是我努力挣来的,而现在,他会给她撑起一把伞吗?她真的是这么好的女人可以调教他为她撑起一把伞?还是她就喜欢他的寻欢作乐?

        清溪园的房子,对,他那天晚上同意离婚,他也没提起这个房子,那看来是打算隐瞒我到底,不报婚姻持续期间的共同财产。“你不仁,我不义”,这些年来他不但没有赚了钱养家糊口,而且还添上了债务,所以这些吃的,住的、行的、用的……都是我的财富积累的,包括那个房子。不管对方是怎样的女人,也不管他曾经有怎样的努力,他的结果就是零,什么也没有,所以,如果他什么都不需要,我必须要求把那套房子也还给我,我替他还清了厂里的债务,他买的这套房就算还我的债也不为过。

        清溪园他出入的那套房具体究竟是哪间?他为什么瞒着我买?什么时候买的?现在为什么不提?为什么之前不同意离婚,现在同意离婚?而且,还是净身出户地无条件同意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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