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齐——铸钱风波(023)
话说公元490年前后,南齐发生了这么几事。一件关乎地方权力争斗,狗血又带点荒唐;另一件则关乎国家经济命脉,讨论得相当深刻。历史有时就像一幕幕话剧,台上人争权夺利、慷慨陈词,台下则是百姓生计、王朝兴衰。
当时,南齐的疆域最南端,交州来了位新刺史,名叫房法乘。他是清河房氏出身,标准的世家子弟,读书做学问可能是老本行。动不动就称病不办公。这可就给手下人留出了巨大的权力空间。
刺史爱读书不爱管事,那州府的日常政务、人事任免,自然就慢慢落到了交州长史伏登之手里。他开始“擅权”,更换将领官吏,都不让房法乘知道。这已经不只是架空,简直是明目张胆地夺权了。
录事参军房季文看不下去了,把伏登之的所作所为报告给了房法乘。一直沉浸在书卷中的房刺史这下才恍然大悟,勃然大怒!书生也有脾气,他立刻下令,把伏登之抓起来,关进了监狱。
然而,房法乘可能真不是搞政治斗争的材料。他把人抓了,关了就关了,却没下更进一步的狠手——比如罗织罪名上报朝廷请求严惩,或者干脆……以绝后患。他只是把伏登之关了十多天。这十几天的牢狱之灾,对伏登之来说,是羞辱,更是催命符。他必须行动了。
怎么行动呢?他厚赂了房法乘的妹夫崔景叔。这崔景叔收了钱,估计在房法乘面前说了不少好话,伏登之就这么被放出来了。出狱后的伏登之,可不再是那个等待发落的属官了。他迅速集结了自己的部曲私兵,发动袭击,反把房法乘给抓了起来。
抓到房法乘后,伏登之说了句非常“体贴”又极具讽刺的话:“使君您既然身体一直不好,就不应该再为国事操劳烦心了。” 你看,夺权都夺出了“人文关怀”。于是,他把房法乘囚禁在另一间屋子里,好吃好喝供着,就是不让你管事。
最绝的还在后头。被关起来的房法乘,无所事事,竟然嚷嚷着找伏登之要书读!这个细节真是把书呆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都成阶下囚了,还想着看书。伏登之的回答更妙:“使君您静养,还怕旧病复发呢,怎么能看书劳神呢?” 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这下,房法乘连精神食粮也被断了。
控制了人和局面之后,伏登之开始走官方程序。他上奏朝廷,报告说房刺史“心疾动”,无法履行职责。当时的皇帝是齐武帝萧赜,接到报告,也没细究,就正式任命伏登之为交州刺史。伏登之就这样“转正”了。
至于原刺史房法乘,被释放后北返,走到五岭一带就去世了。是郁郁而终,还是旅途劳顿旧病复发?史书没明说,留给后人想象。一场因怠政引发的权斗,以如此戏剧性又略带荒诞的方式收场。书生玩不转官场,被更精通权术和现实规则的下属取代,这在历史上并不鲜见。只是房法乘至死可能都没完全明白,到底是书害了他,还是他自己的性格害了他。
就在南疆上演夺权戏码的同一年,南齐都城建康,一场关于国家经济命脉——铸钱政策的大讨论,其影响正持续发酵。这场讨论的发起者,是一个名叫孔觊的人。他在齐高帝萧道成建元末年上了一篇极其精彩、眼光超前的奏议。
当时的社会背景是“南方钱少”,货币供应不足,影响了经济流通。齐高帝想多铸钱来解决。孔觊的意见则更系统、更深刻。他上来就引经据典,说粮食和货币的关系是相通的,李悝就讲过:“粮价太贵伤害市民,太贱伤害农民。” 但孔觊观察到一个矛盾现象:江浙富庶地区连年水灾,按理说粮食减产该涨价,但粮价却没涨起来。这说明不是粮食多,而是“天下钱少”,大家手里缺钱,购买力不足,所以粮价上不去。这个观察点出了通货紧缩的苗头。
接着,他直指历代铸钱的核心弊端:“轻重屡变”。钱铸得太重(含铜量高),毛病是难以流通,因为大家会囤积;钱铸得太轻(含铜量低、偷工减料),毛病是引发疯狂的盗铸,祸患更深。为什么严刑峻法都禁不住盗铸?根子在上头。朝廷自己铸钱时就想省铜料、省工时,觉得钱不过是个交易符号,总想铸得又轻又多,成本低。这想法就错了!
孔觊打了个生动的比方:老百姓追求利益,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朝廷自己铸轻钱、劣钱,等于开了“盗铸能获利”这个口子,再用重刑去禁止,这不是引导百姓犯罪再把他们往死里推吗?这算什么为政之道?
他举了正反两方面的历史教训。正面是汉武帝时的五铢钱:开始铸轻钱,盗铸多;后来汉武帝下决心铸“五铢钱”,钱体结实,让人没法轻易磨取铜屑,而且铸造成本高,盗铸者算了算账发现无利可图,私铸就少了。这就是“不惜铜不爱工”的效果。反面是南朝宋:宋文帝铸四铢钱(比五铢轻),后来到前废帝刘子业时,钱越来越轻,虽然也有轮廓,但铸造不精,结果盗铸猖獗,禁都禁不掉。这就是“惜铜爱工”的恶果。
所以孔觊的核心主张是:宁愿一开始就铸足值的、分量重的钱,建立信誉。他高度评价从汉朝五铢钱到宋文帝时代,五铢钱制度能延续五百多年,就是因为它的轻重标准合适,得到了市场和历史的认可。他痛心于刘宋后期滥铸轻钱、又放任民间剪凿(把完整的钱边缘凿下铜屑牟利,导致钱变小变轻)的祸害,遗留到齐朝。
他还算了一笔长远账:西晋不铸钱,经过多年战乱消耗,钱就像用磨刀石磨东西,看不见损耗,但总有一天会耗尽。“钱竭则士、农、工、商皆丧其业,民何以自存!” 这话说得振聋发聩,货币体系崩溃,所有社会阶层都会失业,百姓无法生存。
最后,他提出具体方案:恢复汉朝五铢钱的标准,大力鼓铸;新官钱发行后,严禁剪凿;市面上那些又轻又小、缺边少角的坏钱,一律废止;官府回收小钱,熔化重铸为标准大钱。这样做的好处是“利贫良之民,塞奸巧之路”——保护了老老实实拿钱交易的平民,堵住了投机取巧者的门路。从而实现“钱货既均,远近若一,百姓乐业,市道无争,衣食滋殖”的理想局面。
齐高帝萧道成觉得他说得太对了,于是下令各州郡大规模采购铜和炭。可惜,没多久高帝驾崩,这件事就搁置了。
时间到了公元490年,铸钱议题再次被提起。益州行事刘悛上奏说,蒙山下的严道铜山,是过去汉朝邓通铸钱的地方,可以重新经营开采铸钱。齐武帝萧赜采纳了,派人入蜀筹办。但不久,可能因为工程耗费巨大,投入产出不划算,这件事又停了下来。
孔觊的这番议论,堪称中国古代货币金融思想的精华。他看到了货币信用在于其内在价值(铜、工),而非仅仅是一个符号;看到了劣币驱逐良币的潜在风险;看到了货币政策稳定对民生、社会的极端重要性。他的观点即便放在今天,对于理解货币的本质也有启发。可惜,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这样一项需要巨大决心和投入的改革,屡屡因帝王更迭、财政压力而夭折。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公元490年,除了南疆夺权和钱币大计,南齐朝廷还面临着户籍整顿带来的余波。黄籍是当时南朝官府记载庶民户口、作为征发赋役依据的册籍。从齐高帝到齐武帝,一直在整顿户籍,清查巧诈逃避赋役的人,罚他们去戍守淮河边境十年。这政策搞得民怨不小。于是这年齐武帝下诏:凡是刘宋升明年间以前的旧账,既往不咎,允许重新登记户口;那些已经被罚戍边的人,也准许返回原籍。但诏书也留了尾巴:今后再犯,严惩不贷。这算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缓解社会矛盾的一种手段。
皇室里,齐武帝的儿子,湘东王萧子建被正式册立。长沙威王萧晃去世。萧晃是齐高帝的儿子,齐武帝的弟弟,他的死是皇室正常的新陈代谢。
吏部尚书王晏是当时的重要人物,他声称有病要辞职。齐武帝想用萧鸾接替他领选官之职,还特意写手诏征求王晏意见。王晏回复说:“萧鸾清廉干练是够的,但他不熟悉各个士族门第的情况,恐怕不适合担任这个职位。” 选官,尤其是吏部尚书,在门阀政治余绪犹存的南朝,熟悉各大家族谱系、人物是极其重要的能力。王晏这话点到了关键,齐武帝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对外关系方面,朝廷加封百济王牟大为镇东大将军、百济王,这是维持东亚封贡体系的一部分。而北方的北魏,则接待了高车部落使者阿伏至罗和穷奇,他们请求北魏天子允许他们讨伐柔然。北魏孝文帝赏赐他们绣花的骑射服装和各种彩帛上百匹。这是利用草原部落之间的矛盾,“以夷制夷”的策略。南北两朝,都在各自的边境经营着复杂的民族与外交棋局。
公元490年,在南朝齐的历史上,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转折之年。但恰恰是这些“不太起眼”的年份,更能让我们窥见一个王朝日常的肌理与脉搏。
交州的权力更迭,是帝国庞大官僚机器在边缘地带的一次故障与自我修复。孔觊的铸钱论,则展现了当时有识之士对经济规律的深刻认识,以及理想政策在现实政治和财政约束面前的无奈。户籍的整顿与放宽,显示了国家在汲取资源与维持稳定之间的摇摆。
南北朝—齐——铸钱风波(023)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