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十五年的蝉鸣,碎在那个秋天》
主角:容吟知容楹
简介:八岁那年,姐姐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孤儿院领养的。 我哭着去问爸妈,他们一边抱着姐姐,一边点头说: "是啊,你亲爸妈不要你了。" 于是从那天起,我不再和姐姐争宠,也不敢要新衣服。 我主动包揽家务,拼命考第一,生怕自己不够好就会再次被丢掉。 这种日子,我过了整整十五年。 直到今年国庆假期我特意提前买票回家。 结果刚走到门口,无意听到客厅里姐姐正和亲戚聊天。 "我妹可逗了,小时候吵架我随口骗她她是领养的。" "结果她当真了十几年,在家乖得跟个保姆似的。" 亲戚惊讶: "那你们一直没跟她解释?" 妈妈笑着插话: "解释什么?自从她信了以后,就变懂事了。" "不用操心她就自己把什么都干好了,这玩笑开得多值。" 我站在门外,如坠冰窟。 原来我十五年的谨小慎微,仅仅只是因为一个玩笑。 我没有冲出去歇斯底里地质问。 只是点开手机,签了那份去北欧驻外五年的调职合同。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这个玩笑。 那就让我这个外人,彻底消失在他们的世界里。
第 3 章
"容吟知,你来一下。"
十月四号上午,爸爸难得叫了我全名。
他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几张纸,看起来像银行账单。
"你这个月怎么只转了三千?"
上个月我给家里转了八千,这个月发完工资先垫了姐姐的相机钱,信用卡还款扣掉一部分,剩下能匀出来的只有三千。
"这个月开销大了一点。"
"什么开销要花这么多?"爸爸皱着眉,手指敲着桌面,"你一个人在外面能有什么大开销?房租公司不是给报了一半吗?"
给报了一半。
另一半是两千五。加上吃饭交通日用,我每个月到手七千出头,几乎一分存不下来。
但这些账我从来没跟他们算过。
因为在这个家里,我的钱是公共资源,姐姐的钱是姐姐的私有财产。
"下个月补上。"
"你姐下个月要报摄影班,学费不便宜。你妈说让你帮衬一下。"
帮衬。
每次用到这个词的时候,后面跟着的数字都让我的卡余额再薄一层。
"多少?"
"五千吧,你姐自己出一半。"
五千。
姐姐一台一万八的相机,加一个五千的摄影班。两万三,其中一万五从我口袋里掏出去。
姐姐的月薪比我高四千。
这个事实他们不是不知道。
"爸,姐工资比我高。"
爸爸摘下老花镜,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我太熟了,是一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失望。
"你姐花销大,你又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姐妹之间计较这些,像话吗?"
我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
因为我不买新衣服,不买护肤品,不出去旅游,不下馆子。
我所有的节省,最终都流向了别人的消费。
"好。"
我说完就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爸爸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楹楹啊,学费的事你妹说帮你出,你直接找她转就行。"
电话那头姐姐的声音透过听筒溢出来,带着笑:"我就说嘛,吟知最好说话了。"
最好说话。
翻译过来就是最好欺负。
下午,我去超市买了一些旅行装的洗漱用品。
走到零食货架的时候停了一下。
姐姐爱吃的话梅,弟弟......不对,没有弟弟,这个家只有姐姐和我。
我站在货架前发了会儿呆,拿了一包自己爱吃的海苔,犹豫了两秒,放进了购物篮。
这是我二十三年来第一次在超市里只买自己想吃的东西。
回到家,妈妈在客厅看电视。
茶几上摆着姐姐新相机拍的照片,打印出来了好几张。
妈妈招呼我过去看:"你看你姐拍的,多好看。"
照片是公园里的秋景,构图确实不错。
"这张我要裱起来,挂客厅。"妈妈指着一张逆光的银杏大道。
客厅墙上现在挂着的,是五年前的全家福。
我在里面站在最边上,半个身子被相框切掉了。
当时妈妈说是裱的时候不小心裁歪了。
我信了五年。
现在回想,哪有什么不小心,只是这面墙上的画框里,从来没给我留够位置。
"好看。"我说。
妈妈满意地继续翻照片,翻到一张的时候停住了。
是姐姐随手拍的一张我在厨房切水果的背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
"这张删了吧,背景太乱了。"妈妈说。
背景不乱。
乱的是我在里面。
晚饭后,姐姐拉着妈妈在沙发上选摄影班的课程。
"这个导师拍过国家地理的,妈你看他的作品,绝了。"
"好好好,想学就学,钱的事不用操心。"
妈妈说钱的事不用操心的时候,眼神没有看我。
但那笔钱会从我的账户里划走。
爸爸在阳台上抽烟,手机外放着股票分析的视频。
整个客厅只有姐姐和妈妈的声音,亲密得像连体婴。
我坐在饭桌没收拾完的残席旁边,一个人吃完了那包海苔。
咸的。
眼睛也咸。
晚上十点,全家都回房间了。
我把门反锁,从衣柜最深处拽出那个二十寸的行李箱。
证件。银行卡。两套换洗衣服。笔记本电脑。一个移动硬盘,存着我所有的工作文件。
护照是三个月前就办好的,当时还没有下定决心。
现在决心像水泥一样凝固了。
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我还是屏住了呼吸。
隔壁是姐姐的房间,门缝下漏出光,她大概还在修图。
手机震了一下,是姐姐发来的微信。
"吟知,摄影班学费那个你什么时候方便转?我这边十号之前要交定金。"
十号。
我在十号的时候,已经在北欧了。
我打了四个字:"回头再说。"
她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OK。
一切都OK。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明天下午两点一刻的飞机。
明天上午他们全要出门,姐姐约了大学同学,爸妈要去舅舅家送节礼。
这是我最后一次躺在这张床上。
十五年前,八岁的我也是躺在这张床上,哭着哭着睡着的。
那天晚上姐姐推门进来过一次,往我枕头边上放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第二天我醒来看到那颗糖,以为她是在可怜我。
现在想想,也许那是十二岁的容楹唯一一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惜那颗糖的保质期,在十五年后的今天,已经彻底过了。第4章
第 4 章
"吟知,早上我跟你爸出门,你把厨房的油烟机滤网拆下来洗一下。"
十月五号,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妈妈站在我房间门口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穿戴整齐了。
她没注意。
"嗯。"
"洗完晾到阳台上,别放洗衣机里,上次你弄坏了一个。"
上次弄坏的不是我,是姐姐。但纠正这个事实需要消耗的精力,我已经不愿意再花了。
"嗯。"
"午饭自己解决,我们中午在你舅舅家吃。"
"嗯。"
妈妈皱了皱眉:"你今天怎么跟个复读机似的?"
我抬头看着她。
这张脸和我有六成像,特别是眉眼。小时候我偷偷对着镜子比对过无数次,想从里面找到"不是亲生的"的证据,一次都没找到。
因为根本不存在。
"妈,我可能晚上有个同事聚餐,回来会晚一点。"
"知道了,少喝酒。"
她转身走了,拖鞋踢踢踏踏。
没有回头。
八点半,爸妈出门了。
九点一刻,姐姐也出门了。
她走之前在客厅喊了一声:"吟知,我今晚不回来吃饭,睡同学那儿。"
"好。"
门关上的声音像句号。
整个房子安静下来。
我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环视这个客厅。
电视柜上摆着姐姐大大小小的奖杯和相框,墙上挂着她的艺术照。鞋柜旁边是她的四双限量款运动鞋,阳台上晒着她前天洗的羊绒大衣。
我的痕迹在哪?
厨房水池旁的那双橡胶手套算一个。
阳台角落里那把我专用的拖把算一个。
冰箱上贴着的、我写的"妈妈别忘了吃降压药"的便签条算一个。
全是劳动的痕迹。
没有一件是被爱的痕迹。
我拿起背包,拉上行李箱。
走到玄关,换了鞋。
最后看了一眼那张便签条,伸手把它揭了下来。
然后又贴了回去。
算了。
降压药她还是得按时吃。
恨一个人和关心一个人可以同时存在。
这道理很拧巴,但很真实。
关门的时候,我没有像电影里那样轻轻带上门再含泪回望。
就是正常地拉上,听到锁舌咔嗒一声归位。
跟这十五年里我出门买菜、倒垃圾、取快递时的每一次关门,没有任何区别。
打车去机场的路上,司机师傅话多。
"姑娘出国啊?旅游还是出差?"
"出差。"
"去哪啊?"
"挪威。"
"哟,那老远了。去多久啊?"
"五年。"
后视镜里司机的表情有点吃惊:"五年?那家里人舍不得吧?"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街道,熟悉的早餐铺和报刊亭在视线里一帧帧滑过。
"还好。"
到机场的时候,距离登机还有两个小时。
我办完值机托运,过了安检,在登机口旁边的咖啡店坐下来。
手机里没有一条消息。
没有人问我在哪。
没有人觉得今天和昨天有什么不同。
我打开通讯录,翻到妈妈的号码。
手指悬在上面很久。
最终没有按下去。
给她打电话说什么呢?
说我要走了,你们不用再假装有两个女儿了?
说这十五年来你们利用一个玩笑省掉了一个保姆的工钱?
说我知道了一切,从头到尾我都是亲生的,只是不被爱的那个亲生的?
哪句话说出来都像撒娇。
我已经过了可以撒娇的年纪了。
登机口的广播响了第一遍。
我收好手机,拿起背包。
走进廊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正在关闭的舱门。
门的这一边是十月的中国,秋天很暖。
门的另一边是北欧的冬天,白天只有六个小时。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是姐姐发来的消息:
"吟知,摄影班那个钱你今天能转不?谢啦。"
我看着这行字,拇指滑到对话框底部。
打了六个字。
"姐,我不转了。"
发送。
然后关了机。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窗外的跑道灯一盏一盏往后飞。
我靠着舷窗闭上眼睛。
容吟知,二十三岁。
从今天起,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不再是任何玩笑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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