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尽的香茗

她的人生是一炉被提前吹熄的香。香是好香,东海鲍家的女儿,与兄长鲍照同出一门,自幼便在一盏灯下读书识字。那炉香才燃到一半,烟正袅袅地升着,忽然来了一阵风,便灭了。灭得无声无息,连灰都没有留下多少。后人翻遍南朝的典籍,找到她的名字,找到她的七首诗,找到她哥哥为她写的那篇《登大雷岸与妹书》,便再也找不到别的了。她叫鲍令晖,南朝宋齐两代唯一留下著作的女文学家。

我读她的诗,总觉得那字里行间有一股冷气。不是秋冬的冷,是深井的冷。她写“袅袅临窗竹,蔼蔼垂门桐”,写得那么轻,那么静,仿佛世间万物都是慢慢来的,慢慢长,慢慢垂,慢慢把影子铺在地上。可她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慢慢来。比如离别,比如生死。她在《拟青青河畔草》里写“人生谁不别,恨君早从戎”,一个“恨”字,像一根针,扎在整首诗的命脉上。她恨的不是那个从戎的人,她恨的是“早”——为什么要那么早呢?早得连春天都还没有看够,早得连话都还没有说完。

钟嵘在《诗品》里评她的诗,用了四个字:“崭绝清巧”。崭绝,是山势高峻、危崖断壁的样子。一个女子的诗,被比作悬崖。这评价里有一种惊异,仿佛钟嵘读到她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南朝的闺中女子,能写出这样的句子来。可钟嵘又说她“百愿淫矣”,意思是她写相思写得太多了,太直白了。我读到这里,总替她感到一丝不平。一个女子,生在那样一个时代,没有功名可求,没有远方可去,她所有的情感,除了相思,还能写什么呢?她的“淫”,是她唯一能拥有的自由。

她有一首小诗,只有四句:“桂吐两三枝,兰开四五叶。是时君不归,春风徒笑妾。” 桂花开了两三枝,兰花开出四五叶,都不是大事。可她说“是时君不归”,就这一句,把整个春天都压低了。最后一句“春风徒笑妾”,读来让人心里一酸。春天来了,万物都高兴,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花树下,被春风笑话。那笑是无声的,可她知道。

她死得很早,鲍照的《请假启》里说“天伦同气,实惟一妹”,寥寥几个字,底下是兄长对妹妹的哀恸。那封请假启,是替她请的。她走了,他连官都不想做了,要回去送她。她留下的那卷《香茗赋集》,后来也散了,像她一样,在时间的长河里漂着漂着,就沉下去了。如今我们能读到的,只有七首诗,薄薄的,轻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可那片落叶是有分量的,它在南朝的风里飘了一千五百年,还没有落地。你若凑近看,叶脉上还隐约写着几个字——“是时君不归”。那五个字里,藏着一个女子全部的等待,和她来不及过完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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